小樹的身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消失在狹窄、黑暗的廢棄風道入口。只有手機屏幕透過他胸前的口袋散發出的微弱光暈,在厚厚的灰塵中晃動,勾勒出一個小小的、不斷向黑暗深處移動的光斑,以及那根緊緊系在他腰間、繃得筆直的登山繩。
陳岩的手死死攥着繩索的另一端,指關節因爲過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冰涼粗糙的繩身勒進掌心也渾然不覺。他的全部感官都集中在掌心傳來的微弱張力上,每一次繩索的輕微晃動,都像電流般沖擊着他緊繃到極限的神經。汗水混着管道井的污濁,順着額角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平台上。
老趙靠在檢修口邊緣,臉色慘白如紙,骨折的手臂被簡陋的膠帶和繃帶固定着,每一次呼吸都帶着壓抑的痛楚。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個黑洞洞的入口,嘴唇無聲地翕動着,似乎在爲那個小小的身影祈禱。
時間仿佛被粘稠的黑暗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般漫長。管道井裏死寂得可怕,只有老趙壓抑的喘息和陳岩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嬰兒微弱的啼哭聲似乎也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繩索在掌心微微顫動了一下!陳岩的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緊接着,是繩索被輕輕拉拽的信號——三下短促的拉動!這是約定好的“安全到達”信號!
“到了!小樹到了!” 陳岩的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激動和嘶啞,幾乎是吼出來的!巨大的狂喜如同電流般擊穿了他!他猛地向上拉動繩索,作爲回應!
“好…好孩子…” 老趙長長地、無聲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身體鬆弛下來,靠在冰冷的井壁上,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冷汗浸透了後背。
短暫的狂喜之後,是更深的焦慮。小樹安全到達了管道另一端,但接下來呢?他需要獨自面對三樓未知的空間!寂靜再次籠罩下來,如同沉重的鉛塊壓在心頭。陳岩和老趙屏住呼吸,側耳傾聽着風道深處可能傳來的任何一絲聲響。
幾分鍾的煎熬等待後——
“咚…咚…咚…”
三下極其輕微、如同手指關節敲擊金屬的聲音,清晰地、有節奏地從風道深處傳來!緊接着,又是三下!這是小樹發出的信號!他找到了出口,並且外面暫時安全!
“他找到了!要出來了!” 陳岩的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顫抖。他立刻開始緩慢而穩定地向上回收繩索,給予小樹向上的牽引力。
繩索繃緊,開始傳來向上的拉力。陳岩配合着,小心翼翼地收繩。黑暗中,那點微弱的光暈開始緩緩向上移動,越來越近!
終於,一個沾滿灰塵、髒得像小泥猴般的身影,從狹窄的風道口艱難地鑽了出來!小樹!
他剛一出來,就劇烈地咳嗽起來,小臉上全是厚厚的灰塵,只有一雙大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他顧不上自己,立刻用沾滿灰的小手,將一個用破布包裹着的、小小的、不斷蠕動的“包袱”遞向陳岩,聲音帶着急切和一絲哭腔:“爸爸!快!弟弟…弟弟快不行了!”
陳岩的心猛地一沉!他一把接過那個輕得幾乎沒有分量的“包袱”,入手一片冰涼!他迅速解開包裹的破布(似乎是嬰兒的襁褓碎片)。
微弱的手電光下,一個瘦骨嶙峋、皮膚青紫的嬰兒出現在眼前!他閉着眼睛,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小小的身體冰冷僵硬,哭聲早已停止,只剩下無意識的、瀕死般的微弱抽搐!他的小臉幹癟脫水,嘴唇開裂,顯然已經很久沒有進食進水,在極度的恐懼和虛弱中奄奄一息!
“老天爺…” 老趙看到嬰兒的樣子,倒吸一口涼氣。
“林薇!林薇!快!” 陳岩對着上方嘶聲大吼!他小心翼翼地抱着這冰冷脆弱的小生命,如同捧着世界上最珍貴的瓷器,同時用最快的速度解開小樹腰間的繩索。
林薇和李梅早已焦急地等候在四樓設備間門口。聽到陳岩的吼聲,林薇立刻沖了下來!當她看到陳岩懷裏那個幾乎沒有生命跡象的嬰兒時,臉色瞬間煞白!
“快!保暖!溫水!葡萄糖!” 林薇的聲音帶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權威!她一把接過嬰兒,用自己溫暖的懷抱緊緊裹住他冰冷的身體,手指迅速檢查脈搏和呼吸,臉色凝重到了極點。“體溫過低!嚴重脫水!脈搏幾乎摸不到!快!溫水!一點點喂!不能快!李梅!葡萄糖口服液!”
李梅也沖了下來,看到嬰兒的樣子,眼淚瞬間涌了出來,但她立刻抹掉眼淚,轉身就往樓上沖:“我去拿!我去拿!”
陳岩抱起同樣疲憊不堪、但眼神亮得驚人的小樹,和老趙一起,迅速退回到相對安全的四樓走廊。
孫強家客廳,再次成爲了臨時急救室。卡式爐的藍色火苗跳躍着,上面溫着一點點珍貴的、經過二次過濾燒開的水。林薇跪坐在地上,將那個小小的嬰兒緊緊裹在自己溫暖的懷裏,用自己的體溫爲他復溫。李梅小心翼翼地用滴管,將溫水和一點點擠出來的葡萄糖口服液混合物,極其緩慢地、一滴一滴地喂進嬰兒幹裂的嘴唇縫隙裏。
每一次喂入,林薇都屏住呼吸,緊張地觀察着嬰兒的反應。小嬰兒如同一個破敗的風箱,每一次微弱的吞咽都牽動着所有人的心。他的身體依舊冰冷僵硬,青紫的膚色沒有明顯改善。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客廳裏只剩下卡式爐輕微的燃燒聲、水滴落下的聲音,以及衆人壓抑的呼吸聲。小樹安靜地坐在陳岩身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薇懷裏的嬰兒,小手緊張地攥着衣角。陽陽也被這凝重的氣氛感染,縮在媽媽身邊,不敢出聲。
老趙靠在沙發上,強忍着劇痛,渾濁的目光也落在那個小小的生命上。這嬰兒,是孫強用命換來的水間接救下的第一條命,也是他們這群殘存者在這末日廢墟中,艱難守護的生命火種。
終於!在喂入十幾滴溫水混合液後,嬰兒那微弱到幾乎停止的呼吸,似乎稍微加深了一點點!緊接着,他那青紫的小嘴極其微弱地嘬動了一下!
“有反應了!” 林薇的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激動和狂喜!她的眼眶瞬間紅了!她立刻又小心翼翼地喂入幾滴。
這一次,嬰兒的喉嚨裏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如同小貓般的嗚咽!他的眼皮極其艱難地、顫抖着掀開了一條縫隙,露出一點毫無神采的灰暗瞳孔!
“活了!孩子活了!” 李梅捂着嘴,喜極而泣!陽陽也睜大了眼睛。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間涌過陳岩冰冷疲憊的身體!他看着林薇懷中那個開始微弱呼吸、體溫似乎也在一點點回升的小生命,再看看身邊同樣熬過生死考驗、眼神堅定的小樹,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在胸中激蕩——是悲痛(孫強),是慶幸(小樹和老趙脫險),是希望(嬰兒得救),是沉重(前路依舊黑暗),是責任(守護這些生命)!
這微弱的生命之光,如同穿透厚重烏雲的一縷晨曦,雖然微弱,卻真實地照亮了這個充滿死亡氣息的避難所。
林薇小心翼翼地將情況穩定下來的嬰兒交給李梅抱着繼續保暖,她則立刻轉向老趙。老人的情況同樣不容樂觀。劇痛、失血、清創手術後的虛弱,加上剛才的緊張和寒冷,讓他體溫升高,意識模糊,骨折處的腫脹更加駭人,繃帶邊緣滲出黃紅色的膿液。
“感染加重了…必須用抗生素!” 林薇檢查後,臉色再次變得難看無比,“沒有藥…他撐不了多久…” 她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感。剛剛救活一個,難道又要眼睜睜看着另一個逝去?
“藥…三樓…” 一個微弱沙啞的聲音響起。是靠在媽媽懷裏、剛剛恢復一絲力氣的小樹。他看着林薇,小臉上帶着回憶,“那個屋子…好亂…有藥瓶…掉在地上…白色的…小瓶子…”
小樹的話像一道閃電!對啊!三樓那戶人家!大人可能不在了,但家裏很可能有常備藥!尤其是嬰兒的家庭,退燒藥、消炎藥應該都有!
希望再次點燃!
“必須下去!” 陳岩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小樹看到藥瓶了!就在那戶人家裏!老趙等不了!”
“可是…樓下…” 李梅擔憂地看着窗外。物業樓的大火已經熄滅,但爆炸和槍聲引來的喪屍並未完全散去,樓下依舊遊蕩着不少黑影。而且,這次目標明確是進入三樓的房間,動靜不可能小!
“管道井!” 陳岩斬釘截鐵,“小樹探過的路是通的!這次我和林薇下去!老趙需要她現場處理!李梅,你帶着孩子們守在這裏!等我們信號!”
“我也去!” 小樹立刻站起來,眼神堅定,“我知道藥瓶掉在哪兒!屋子很黑,我能找到!”
陳岩看着兒子,這次他沒有立刻拒絕。小樹已經證明了他的勇氣、智慧和在這個狹窄環境下的獨特價值。“好!但你只負責指路!不準亂跑!聽林阿姨指揮!”
林薇看着陳岩和小樹父子倆眼中不容置疑的決絕,又看了看沙發上氣息奄奄的老趙,用力點了點頭:“好!帶上急救包!動作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