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並非永寂。
而是漫長無際的下墜。
冰冷的風撕扯着皮膚,像無數細小的冰刃刮過骨頭。黑暗濃稠得如同實質,包裹着、拉扯着不斷沉淪的身體。最初的劇痛仿佛在脫離懸崖邊緣的一刹那就被凍結了,化作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沉重。容昭的意識仿佛懸浮在軀殼之外,墜落的失重感抽離了所有知覺,只剩下靈魂被無邊黑暗吞噬的冰冷虛無。
耳邊似乎還殘留着蕭決最後那一聲撕心裂肺、混雜着血與硝煙味道的狂暴嘶吼——“容!昭!”
那聲音像是從極高的地方砸落下來,穿過呼嘯的風聲,在她即將徹底沉寂的意識中,砸出了一圈微弱、冰冷的漣漪。帶着某種難以置信的……驚悸?還是……暴怒?
無法分辨。
緊接着,是更近處——幾乎緊貼着她的身體滑落、帶着濃烈血腥味的勁風——那屬於沈昀!
他在墜落!
或者說……是他們在共同墜落?不,那支帶着毀滅力量的爆燃強弩……結結實實地貫穿了他!那樣近的距離!那樣恐怖的力量!他怎麼可能……
意識混亂的碎片尚未拼湊完整,某種尖銳的、帶着毀滅氣息的破風聲便已撕裂了頭頂呼嘯的風!冰冷的殺機如影隨形!
殺手!那個黑暗深處的幽靈!並未停止!
死亡的錐刺追魂而至!它們的目標,是趁你病,要你命!是徹底終結這墜落的變數!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意義。容昭感覺自己像一個被釘死在萬丈虛空中的標本,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最後的記憶,似乎是沈昀在身體被重創後那一聲壓抑悶哼,以及拽着她衣角的手……徹底失去了力量……
他…鬆開了?
還是……那只手已經……
沒有答案。只有下墜,下墜,無休止的下墜。冰冷的麻木蔓延,連蕭決那聲遙遠得如同隔世的咆哮,也漸漸模糊、消散。
黑暗無邊無際。
不知墜落了多久……
“……喀喇!”
一聲極其輕微、又極其清晰的脆響,毫無征兆地從上方……不,是緊貼着她右側耳邊、仍在墜落的風中傳來!
那聲音細微得如同枯枝折斷,卻又帶着某種奇異金屬扭曲的質感。幾乎是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弱的……膨脹感?
是沈昀那邊!他原本如同沉重斷線般直直下墜的身體方向!
容昭混沌的感官似乎捕捉到一絲極其短暫的氣流擾動——一種像是某種堅韌絲帛被高速氣流驟然撐開的細微膨脹聲!
“嗡——”
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低頻震動!轉瞬即逝!
如同最微弱的泡沫破裂聲。
緊接着,沈昀那帶着濃烈血腥味的沉重墜落感……似乎……極其極其微弱地……頓挫了一下?
像一個自由落體的物體,在空氣中被某種無形卻堅韌到極限的絲網,極其短暫地攔阻了一瞬!
這頓挫微小到幾乎不存在!下墜之勢絲毫未改!
然而!就在這幾乎無法被捕捉到的瞬間——
“噗!”“噗!”……
幾聲同樣輕微、卻帶着陰毒力量的利器入肉悶響,幾乎是擦着容昭身側滑過!本該精準射入沈昀要害的幾道陰風……再次!極其極其微妙的……射偏了!
它們擦着沈昀頓挫位置下方寸許的空間掠過!射入了下方更深的黑暗中!沒有碰到他分毫!
機會!
一個僅存在於物理規則夾縫中的、根本不可能被利用的轉瞬即逝的機會!
但墜落的軀體沒有思維!容昭更如同沒有生命的石塊!
沈昀的身體在下墜的狂風中猛地一擰!完全憑借重傷垂死前身體最後的潛能和恐怖的肌肉記憶!他那被洞穿的重創軀體裏,似乎爆發出了一股近乎燃燒本源般的、完全違背常理的巨大力量!
他用還能動的一側腿猛地屈起!膝蓋狠狠地、不顧一切地蹬在了身旁的……空氣中?!
不!他蹬在了……某個幾乎看不見的、剛剛“嗡”聲響起並帶給他頓挫感的、懸浮在黑暗中的……無形之“物”上!
“咚!!!”
一聲沉重的、血肉骨骼撞擊硬物的悶響!比先前的金屬音大得多!
伴隨着這竭盡全力的一蹬!沈昀沉重的身軀借着這股不可能存在的反作用力!如同離弦之箭!猛地朝墜落在前的容昭方向加速斜斜撞來!
快!超越重力加速度的快!
容昭在強烈的撞擊之前似乎感受到了他身體帶起的風壓和……濃鬱的血腥氣!她甚至“聽”到了沈昀強行爆發這一下時,體內那被重創的骨骼和髒器發出的不堪重負的呻吟!
沒有選擇!
在追魂的錐刺即將再次鎖定他這奮力改變軌跡的軀體的瞬間!
一只冰冷、粘滿溫熱血污的手——沈昀的手——在黑暗中如同鐵鉗般探出!極其精準!極其蠻橫!一把撈住了容昭在墜落中已經完全無力擺動的一只腳踝!
他拉住了她!
借助那毫無理性的爆發力量和強行改變的方向與速度!沈昀用最後的、近乎燃燒生命的力氣,拽着容昭的腳踝,猛地將自己的身體……狠狠地撞在了她的身側!
不是簡單的碰撞!是如同秤砣帶着鎖鏈般——用他自己重傷後沉重的軀體,強行撞擊、帶動着容昭那同樣下墜的輕飄身體!
巨大的沖撞力讓容昭感覺自己的肋骨都要斷裂!但正是這完全失控的、方向被強行改變的巨大沖擊力,硬生生地——
帶着兩人如同糾纏在一起的隕石,朝着風道懸崖壁某個特定方向的黑暗區域!
加速!
狠狠撞去!
眼前!不是預想中能撞碎的冰層或者緩沖的林木!
是一片濃得化不開、如同墨汁潑灑在虛空中的——純粹的黑暗!深邃!空洞!仿佛通往地心!
巨大的未知恐懼如同冰冷的巨爪攫住了容昭殘存的本能!
不——!
在她無聲的、靈魂層面的尖嘯剛剛升起的刹那!
撞擊!發生!
“噗——!”
不是肉體撞上堅硬岩石的聲音!
是如同巨大的布帛被撕裂的聲音!混雜着冰層碎裂的清脆炸響!以及某種……極其粘稠粘滯的……液體被排開的沉悶聲響!
冷!比墜崖時的寒風還要刺骨萬倍的冰冷!
一種粘稠、沉重、仿佛能凍結靈魂的寒意,如同億萬根冰針,瞬間穿透了容昭單薄的衣物、皮膚、血肉!直達骨髓!將身體裏最後一點微弱的生命之火徹底凍結!意識在瞬間被凍得粉碎!
無數細碎的冰晶伴隨着粘稠冰冷的液體,劈頭蓋臉地狠狠拍打在她臉上、身上!強烈的窒息感瞬間扼住了她的喉嚨!水流!
無邊無際、冰冷刺骨的!
水流!!!
容昭如同一具無魂的軀殼,被這猝不及防的極寒之水吞噬。沉重的下墜力並未停止,水流巨大的阻力減緩了速度,卻也將她更深地拖向冰冷黑暗的水底。口鼻瞬間灌滿了帶着腐爛水草氣息的冷水,求生的本能讓她在寒水刺激下猛地嗆咳、掙扎,如同瀕死的魚,每一口吞咽都是徹骨的冰寒與窒息的痛苦!肺腑炸裂!渾身劇痛!
意識短暫地恢復了一絲清明,旋即被無邊的恐懼淹沒!
水!深淵裏的寒潭!她和沈昀……撞穿了冰層或者某種障眼法!跌進了懸崖下的寒潭!
巨大的水壓從四面八方擠壓着身體!肩頸處的傷口在這猛烈刺激下爆發出遲來的、深入骨髓的劇痛!血水如同墨汁般在冰冷的水中迅速暈染開來。她試圖蹬水,右臂完全無力,左臂揮舞着,卻無法在這冰冷粘稠的水中保持平衡,反而被沉重的衣物拖拽着不斷下沉。左腿膝蓋撞在潭底尖銳的岩石上,又是一陣鑽心的疼!
光線!極其微弱!自頭頂上方、那被她撞碎的冰層缺口處透下來一絲。但這點微光根本無法照亮這深邃冰冷的寒潭底部!四周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冰冷!
沈昀!那只抓住她腳踝的手……在她猛烈嗆水掙扎的瞬間……似乎……鬆開了?還是滑脫了?
那巨大的沖擊力和冰冷的潭水讓他們在入水的一刹那就被水流沖散?!
容昭的心髒被恐懼攥緊!她顧不上肺部灼燒般的痛苦,本能地奮力揮動唯一能動的左臂,拼命向頭頂那絲微光的方向掙扎!黑暗冰冷的水如同纏身的怨鬼,撕扯着她的身體,吞噬着她的熱量。
就在這時!
譁啦!
側前方不遠處的黑暗寒水中!一個人影猛地從水底冒了出來!帶起一片劇烈的水花!
是沈昀!只能是他!
他幾乎是破水而出的瞬間!就劇烈地嗆咳起來!咳出的水流帶着濃重的血絲!他在水中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一只手死死捂住了胸口!那裏……正是被弩箭貫穿的恐怖位置!寒水灌入那種開放的貫穿傷,簡直如同酷刑!他的身影在水浪中劇烈搖晃,似乎隨時會被寒水和傷勢再次拖入水底!
然而!就在他咳出鮮血的同時!那雙即使在如此絕境下依舊冰冷如刃的眸子,竟然在破水的瞬間就極其精準地、穿透粘稠冰冷的黑暗——直直地鎖定了容昭在水裏無助掙扎撲騰的方向!
那眼神……不再是深淵般的沉寂!也沒有瀕死的絕望!而是——焦灼!一種如同寒冰凍結下的、令人心悸的焦灼!!
“撲通!”
沈昀甚至沒有絲毫停頓去緩和胸口的劇痛!借着浮出水面的沖勢,整個人如同一條矯健卻負傷的黑龍!猛地再次扎入水中!朝着容昭的位置不顧一切地潛遊而來!
快!他的動作在水中帶着一種不顧撕裂傷口的決絕!水下的動作卷起急流!
容昭正被冰冷的潭水嗆得無法呼吸,意識即將再次沉淪!一只溼冷粘膩、帶着強大力量的手,再次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臂!依舊是左臂!依舊是那種不容掙脫的力道!
沈昀!他潛了過來!抓住了她!
容昭被這股巨力猛地向他的方向扯動,冰冷的口鼻因此短暫地再次浮出水面,貪婪地吸入了一口混合着刺骨寒風的空氣!肺部如同被冰錐刺穿!
然而!沈昀自己也因這巨大的拉扯耗盡了最後一口殘存的力氣!再加上胸口的貫穿傷和冰冷的侵蝕!剛換的一口氣尚未沉入丹田,劇痛和虛脫就再次將他狠狠擊垮!
他的身體猛地一沉!死死拽住容昭手臂的力道,反而成了兩人加速下墜的枷鎖!
寒潭的黑暗瞬間重新籠罩!冰冷刺骨的水再次從四面八方壓來!
就在容昭意識即將徹底墜入黑暗水底深淵的最後一刻——
她似乎感覺……那死死抓着自己手臂的手……
掌心……似乎……輕輕貼着她裸露的、冰冷溼透的手臂皮膚……極其微弱地……按了一下?
沒有力量,只是指尖和掌心的按壓感。極輕。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
安撫?!
冰冷……絕望……卻又……帶着一絲……奇異的……
暖意?
錯覺嗎?
容昭徹底失去了意識。身體如同漂浮在水中的枯葉,隨着那最後一下微弱得如同幻覺的“輕按”,沉向了黑暗冰冷的無盡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