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仿佛瞬間凝固,化作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寒冰,將容昭的呼吸和心跳一同凍結。洞壁上那兩點透過深色琉璃鏡片射來的、毫無溫度的暗紅幽光,如同地獄惡鬼的凝視,穿透了湍急的水流和昏暗的光線,死死釘在她和沈昀身上。
恐懼!一種超越瀕死體驗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她的脊椎!
沈昀那只指向洞壁的血手無力地垂落,砸在皮筏邊緣,濺起一小片冰冷的水花。他灰敗的臉上,那雙因驚駭而縮成針尖的瞳孔,此刻徹底失去了最後一點神采,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和絕望。身體軟軟地半掛在皮筏上,隨着水流起伏,胸口那個恐怖的創口依舊在緩慢地洇出暗紅的血水,但速度似乎……變慢了?仿佛連血液都在這極致的恐懼中凝固。
容昭的視線死死鎖在那片陰影中的人影上。那瘦小精悍的身軀緊貼在溼滑的洞壁上,深灰近黑的皮質水靠吸盡了所有光線,與嶙峋怪石和深紫苔蘚融爲一體,若非那兩點令人心膽俱裂的幽光,幾乎無法察覺。他(或她?)一動不動,如同蟄伏在陰影中的石像,只有那冰冷的注視,宣告着致命的威脅。
水流依舊湍急,推着簡陋的皮筏和上面兩個瀕死之人,朝着那嵌在洞壁上的死亡陰影疾速靠近!
十丈……八丈……五丈……
距離在冰冷的絕望中飛速縮短!容昭甚至能看清那水靠上細微的紋理,看清那深色琉璃鏡片邊緣冰冷的金屬框架!
怎麼辦?!
逃?皮筏被水流裹挾,方向根本不受控制!跳入這冰冷刺骨、不知深淺的暗河?重傷之下,無異於自尋死路!反抗?她右臂廢了,左臂僅能動彈,沈昀更是徹底失去了意識!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就在皮筏即將被水流推過那處死亡壁龕的正下方時——
那緊貼洞壁的“石像”動了!
動作快得如同鬼魅!沒有一絲多餘的聲音!只見那蜷縮的身影猛地一蹬岩壁!整個人如同離弦的黑色箭矢,朝着皮筏的方向——不!是朝着皮筏上失去意識的沈昀——凌空撲下!
目標明確!狠辣!直取要害!
容昭的心髒幾乎要從喉嚨裏跳出來!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在那黑影即將撲至的瞬間!她不知從哪裏榨取出一股力氣!被那霸道藥力刺激得恢復些許知覺的左臂猛地抬起!不是去擋那致命的撲擊(那根本是螳臂當車)!而是狠狠抓向身下皮筏邊緣——那根用來撐開獸皮的、帶着未除盡尖刺的粗糙硬木!
“刺啦!”掌心瞬間被尖銳的木刺劃破!劇痛鑽心!但她不管不顧!五指死死摳住那根硬木!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自己懷裏一拽!同時身體拼命向皮筏另一側翻滾!
“譁啦——!!!”
簡陋的皮筏在巨大的拉扯和容昭的翻滾下猛地向一側傾斜!幾乎瞬間就要傾覆!
這突如其來的失衡讓那凌空撲下的黑影動作微微一滯!顯然沒料到這瀕死的女人還能做出如此劇烈的反抗!黑影在空中強行扭轉身形,試圖調整落點!
但容昭的目的根本不是躲避!而是——
利用皮筏的劇烈傾斜!將趴在邊緣、毫無知覺的沈昀的身體!狠狠甩向撲來的黑影!
噗通!
沈昀沉重的身體被水流和皮筏的傾覆力猛地拋起!如同一個沉重的沙袋,不偏不倚!正正撞向那調整姿態、即將落下的黑影!
“哼!”一聲極其輕微、帶着一絲意外和惱怒的悶哼從黑影處傳來!那撲擊的凌厲勢頭被沈昀這“人肉盾牌”硬生生打斷!黑影不得不伸出一只手格擋這沉重的撞擊!另一只手依舊如毒蛇般探出,目標仍是沈昀的咽喉!
然而!就在黑影格擋沈昀、五指即將扣向他咽喉的瞬間——
譁啦!!!
皮筏徹底傾覆!
冰冷的河水如同巨獸之口,瞬間將容昭、沈昀連同那黑影一同吞沒!
混亂!冰冷!窒息!
容昭只覺得天旋地轉,身體被湍急的水流瘋狂卷動!右肩的傷口被冰冷河水狠狠沖刷,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她嗆了一大口水,肺部如同火燒!求生的本能讓她唯一能動的左臂在水中瘋狂劃動,試圖抓住什麼!
混亂的水流中,她似乎抓到了一片堅韌的、滑膩的布料——是那黑影的水靠!
她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揪住!身體被水流帶着翻滾!
“咕嚕嚕……”氣泡翻涌!她似乎聽到近在咫尺的水流中傳來一聲壓抑的怒哼!那黑影顯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傾覆和糾纏打亂了節奏!
借着洞壁苔蘚的微弱幽光,容昭在翻滾的水花中驚鴻一瞥!她看到那黑影一只手正死死扣着沈昀的衣領(或脖子?),另一只手則被自己死死揪住了一片水靠下擺!而沈昀的身體,如同沉重的錨,在三人糾纏中向下沉墜!
那黑影似乎極其惱怒,猛地一甩手臂!一股巨大的力量傳來!容昭只覺得手指劇痛,那片滑膩的水靠布料瞬間脫手!她整個人被水流狠狠甩開!
“砰!”後背重重撞在冰冷堅硬的洞壁上!劇痛讓她差點昏厥!
她嗆咳着,掙扎着浮出水面,抹去臉上的水,驚恐地看向剛才糾纏的位置——
水流湍急,哪裏還有沈昀和那黑影的蹤跡?!
只有翻涌的泡沫和一圈圈擴散的漣漪!
沈昀……被帶走了?!還是……沉下去了?!
容昭的心瞬間沉入冰窖!她徒勞地劃動左臂,在冰冷刺骨、水流湍急的暗河中徒勞地尋找,視線被水花和昏暗的光線阻擋。巨大的恐懼和絕望如同冰冷的河水,再次將她淹沒。
就在這時——
“譁啦!”
前方不遠處的水面猛地破開!
一個瘦小的黑影如同水鬼般冒了出來!正是那個殺手!他單手死死地鉗制着一個毫無生氣的身體——是沈昀!被他如同拎着破麻袋般提在手中!沈昀的頭顱無力地垂着,口鼻中不斷有血水混合着河水涌出,胸口那處貫穿傷在水流的沖刷下,正不斷滲出稀釋的暗紅。
殺手顯然水性極好,在湍急的暗河中穩住了身形。他抬起頭,那兩點深嵌在兜帽陰影下的暗紅幽光,穿透水霧,再次精準地鎖定了不遠處貼在洞壁上、狼狽嗆咳的容昭!
冰冷!死寂!帶着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戲謔!
容昭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她看到殺手空閒的那只手緩緩抬起,手中赫然多了一柄形狀奇特、閃爍着幽藍寒光的——分水刺?!
他要在這裏!當着她的面!了結沈昀?!然後……就是她?!
不!!!
容昭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卻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她猛地吸了一口氣!不顧一切地再次撲入水中!左臂瘋狂劃動!朝着殺手和沈昀的方向拼命遊去!哪怕只是徒勞!哪怕只是送死!
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視線模糊,右肩的劇痛如同跗骨之蛆。她只有一個念頭——阻止他!
然而,她的速度在水中慢得如同蝸牛。殺手冷冷地看着她徒勞的掙扎,手中的分水刺緩緩舉起,對準了沈昀毫無防備的頸側!
就在那幽藍的鋒刃即將刺下的瞬間——
“轟隆——!!!”
一聲沉悶得如同地底悶雷般的巨響!毫無征兆地從暗河上遊的深邃黑暗中傳來!緊接着,整個地下溶洞都仿佛震動了一下!
水流瞬間變得狂暴起來!一股巨大的、帶着無數氣泡和渾濁泥沙的暗流如同蘇醒的巨龍,從上遊方向咆哮着席卷而來!
這股突如其來的狂暴暗流瞬間沖散了三人!
容昭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身上!身體如同狂風中的落葉,瞬間被卷離了洞壁!眼前一片渾濁的泥沙和翻滾的氣泡!天旋地轉!她嗆了滿口腥澀的泥水,身體被水流裹挾着,朝着未知的下遊瘋狂沖去!
在徹底失去方向、被渾濁水流吞沒的前一秒,她似乎瞥見——
那個殺手的身影也被這股狂暴的暗流狠狠沖開!他死死鉗制着沈昀的手似乎被水流沖得鬆脫了一瞬!沈昀沉重的身體如同斷線的木偶,被渾濁的激流瞬間卷走,消失在翻滾的泥沙泡沫之中!
而殺手自己,也在劇烈的沖擊中失去了平衡,被暗流裹挾着,朝着與她不同的方向沖去!那兩點暗紅的幽光在渾濁的水中一閃而逝!
混亂!徹底的混亂!
冰冷的激流如同狂暴的巨手,撕扯着容昭殘破的身軀,將她拖向更深、更黑暗的未知深淵。意識在劇痛、窒息和絕望的漩渦中,再次沉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