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西郊。
軍用儲備倉庫。
防衛部隊的求救信號,每一個字都像冰冷的鋼針,扎在雲閒書緊繃的神經上。
去?
還是不去?
這兩個字在他腦海中反復拉鋸,每一次碰撞都迸濺出冰冷的火花。
王老師和李賀還在低聲討論着收音機裏傳出的坐標細節,試圖在簡陋的城市地圖上標出更精確的位置。
但雲閒書的思緒早已脫離了那張紙片。
他站在暗房的陰影裏,目光穿透監控屏幕上那些忙碌搬運物資的身影,投向更遠、更危險、也更誘人的方向——西郊。
地方軍。
這三個字本身,就帶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們和權正那種臨時拉起來的草台班子,或者老疤那種亡命徒,完全不同。
他們是建制。
是秩序。
是訓練有素的武裝力量。
而且,大多是本地人。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在眼下這個秩序崩塌、道德淪喪的末世裏,他們更有可能堅守某種底線,更可能成爲可靠的盟友。
或者說,是更值得收編的力量。
如果能收編他們,哪怕只是一部分,那將是質的飛躍。
李賀巨人化後防御驚人,力量恐怖,但血肉之軀終究是血肉之軀。
雲閒書自己,精神力之手神出鬼沒,區域感知洞察先機,身體經過強化,尤其雙腿爆發力驚人。
可面對密集的子彈攢射呢?
他們能撐多久?
權正車隊那兩名持槍手被瞬間廢掉,是因爲他們鬆懈,是因爲雲閒書的速度和精神力之手配合得天衣無縫。
如果是一整隊訓練有素、嚴陣以待的士兵,持有自動武器,甚至可能有重火力呢?
結果不會樂觀。
李賀也不行。
他那身硬化的皮膚和肌肉,或許能抵擋零星的子彈,甚至小口徑武器的遠距離射擊。
但近距離的步槍彈,尤其是穿甲彈?
雲閒書不敢賭。
他們現在所謂的“強大”,只是相對於普通怪物和零散幸存者而言。
面對成建制的火力,依舊脆弱。
西郊倉庫裏的彈藥和車輛,正是他們目前最稀缺的戰略資源。
車輛意味着更強的機動性,更大的運載量,更安全的移動堡壘。
彈藥則意味着火力的延伸和壓制,意味着在面對數量優勢的怪物或心懷叵測的人類團體時,擁有真正的威懾力和自保能力。
雲閒書很清楚,光靠他和李賀兩個“超人”,帶着一群驚魂未定、戰力堪憂的普通人,想要在廢墟中建立一個穩固的幸存者基地,無異於癡人說夢。
他們需要力量。
需要可以信賴、可以並肩作戰的力量。
西郊的防衛部隊,就是一塊擺在眼前、散發着誘人香氣的巨大蛋糕。
但蛋糕旁邊,盤踞着毒蛇。
“仍有大量怪物滯留圍攻”。
“傷亡過半,彈藥將盡,防御告急”。
收音機裏的每一個詞,都透着絕望的血腥氣。
怪物主力被西北方向的未知源頭吸引走了。
這給了倉庫守軍一線生機,也給了雲閒書一個理論上介入的機會。
但“大量滯留”是多少?
幾十?
上百?
還是更多?
它們是什麼種類?
灰敗者?骨刺怪?還是其他更可怕、更未知的東西?
倉庫的工事有多堅固?
還能撐多久?
一天?
兩天?
還是就在下一刻?
未知。
一切都是未知。
巨大的風險。
沖進去,可能就是和倉庫守軍一起,被無窮無盡的怪物撕成碎片。
李賀很強。
他自己也不弱。
但帶着一群普通人,在怪物圍攻的戰場上沖殺?
那是找死。
除非……
雲閒書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監控台邊緣敲擊着。
除非他們能獲得更強的力量。
更快的速度。
更敏銳的感知。
或者……更強大的異能!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他腦海中的迷霧。
張大叔!
403!
胚胎載體!
源質藥劑!
第八章裏,張大叔揭示的四種藥劑中,那支“升階藥劑”!
它不同於“潛能激發劑”的隨機賭博。
升階藥劑,是定向催化!
催化像他、像李賀這樣體內已經埋下“種子”的能力者,讓已有的能力產生質的飛躍!
如果能得到它!
如果能讓自己剛剛覺醒、還處於摸索階段的精神力之手和區域感知完成一次關鍵的升階!
那將意味着什麼?
更強大的力量?
更遠的感知距離?
更低的消耗?
甚至……新的應用方式?
這將直接、顯著地提升他們這個小團隊的生存能力和探索深度!
爲救援西郊倉庫的行動,增添一份至關重要的、甚至是決定性的砝碼!
“不是現在。”
雲閒書低聲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也像是在做最後的決斷。
“絕不能現在就去。”
現有的戰力,只有自己和李賀兩個核心。
普通人上去面對怪物,就是送死。
他自己對付那些大型骨刺怪,也頗爲吃力,缺乏有效的殺傷手段,更多是靠智取和利用環境。
而西郊倉庫的怪物數量,顯然遠超他們之前遭遇的任何一次。
必須等!
等張大叔那裏的第一支“升階藥劑”做出來!
那是希望的火種!
是撬動危局的杠杆!
可是……西郊那邊,還能撐多久?
雲閒書的心沉了下去。
時間。
最缺的就是時間。
一邊是倉庫守軍隨時可能覆滅的倒計時。
一邊是張大叔那不可預測的藥劑制作進度。
這就像一場與死神的賽跑。
他感覺自己仿佛站在懸崖邊上,腳下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而唯一通往對岸的繩索,卻攥在一個瘋子的手裏。
“砰!”
一聲沉悶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震動,毫無征兆地傳來。
不是物理的搖晃。
更像是某種能量核心的劇烈脈動。
穿透了層層樓板,直接撞擊在雲閒書的意識深處。
嗡——!
尖銳的、冰冷的、帶着金屬質感的嗡鳴緊隨其後,如同無數根細針,狠狠刺入他的神經。
區域感知尚未恢復,但這股源自403方向的能量波動,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和“躁動”,像瀕臨爆發的火山。
糟糕!
雲閒書瞳孔驟然收縮。
他猛地抬頭,視線仿佛要穿透天花板,釘死在四樓盡頭的那扇鐵門上。
張大叔!
他又在搞什麼鬼?!
胚胎載體出問題了?
還是……
那股波動帶着一種“臨界點”的狂暴感,讓雲閒書瞬間汗毛倒豎。
“你們盯着!”
他只來得及對李賀和王老師甩下這句話,身體已經如同炮彈般射出暗房。
快!
必須立刻知道403發生了什麼!
樓道裏彌漫着灰塵、消毒水和隱約的血腥味。
雲閒書的身影在樓梯間化作一道模糊的殘影。
強化過的腿部肌肉爆發出極限力量,每一次蹬踏都讓混凝土台階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幾乎是垂直墜落般沖下五樓,撞開四樓防火門,帶起一股勁風。
走廊盡頭。
403。
那扇厚重的、象征着死亡和禁忌的鐵門,此刻門縫裏正瘋狂地向外噴涌着慘綠色的光芒。
光芒濃稠得如同實質,在地板上流淌、扭曲,將整個走廊盡頭映照得如同鬼蜮。
空氣粘稠得幾乎無法呼吸,彌漫着強烈的臭氧味和一種……難以形容的、冰冷的生命氣息。
那股能量波動已經強到了頂點,形成肉眼可見的扭曲力場,讓門框周圍的景象都在微微晃動。
嗡鳴聲震耳欲聾,仿佛有無數台巨大的引擎在門後同時咆哮。
門鎖,是開着的!
雲閒書沖到門前,強忍着能量波動帶來的強烈不適感,抬起手。
“轟隆!”
一聲遠比之前更響的悶響從門內傳來,伴隨着某種金屬撕裂的刺耳噪音。
厚重的鐵門,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裏面猛地推開!
慘綠的光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雲閒書吞沒。
刺眼!
冰冷!
帶着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味。
雲閒書下意識地眯起眼睛,瞬間適應了強光。
門內,景象駭人。
慘綠光芒的源頭,是房間中央那個懸浮在復雜力場中的“胚胎載體”——那顆巨大的、布滿蠕動紫色脈絡的嬰兒頭顱。
此刻,它表面的脈絡如同活物般瘋狂搏動,每一次搏動都向外輻射出強大的能量波,發出刺耳的嗡鳴。
頭顱下方連接的那些粗大的、仿佛臍帶般的金屬和生物質混合管道,正劇烈地脈動着,將某種發光的液體泵入頭顱內部。
而張大叔,就站在這個恐怖造物的旁邊。
他赤裸着上身,古銅色的肌肉賁張,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般爬滿胸膛和雙臂,一直延伸到脖頸,甚至攀上了半邊臉頰,在慘綠的光線下顯得猙獰可怖。
他背對着門口,雙手正按在一個連接着無數管線的、散發着高溫的金屬圓柱形容器上。
容器劇烈地震顫着,發出低沉的轟鳴,表面亮起密密麻麻、如同神經束般的紅色光路。
地上,散落着一些沾滿粘稠暗紅色液體的工具和……破碎的肢體組織。
那兩具帶回來的、相對完整的遺體,此刻已經不見了蹤影。
只剩下角落一些難以辨認的、被切割分解後的殘骸,浸泡在同樣慘綠色的液體中。
濃烈的血腥味和化學藥劑的刺鼻氣味混合在一起,幾乎令人窒息。
成功了?
失敗了?
雲閒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這時,張大叔猛地轉過身。
他的臉上,沒有往日的陰沉和算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扭曲的興奮!
雙眼布滿血絲,瞳孔在慘綠光芒下縮成了危險的針尖狀。
汗水混合着不知名的粘液,從他賁張的血管旁滑落。
他看到了門口的雲閒書。
那瘋狂的眼神聚焦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更加熾烈的光芒。
“哈哈哈哈哈——!”
一陣嘶啞、狂放、帶着金屬摩擦般質感的大笑從他喉嚨裏爆發出來,蓋過了力場的嗡鳴和容器的低吼。
“成了!小子!成了!”
他鬆開按在容器上的手,那布滿青黑血管的手臂微微顫抖着,似乎耗盡了力氣,但臉上的興奮卻絲毫未減。
他踉蹌着向前一步,無視了滿地的狼藉和刺鼻的氣味,伸手指向那個依舊在瘋狂脈動的金屬容器。
容器頂端的一個透明觀察窗內,正翻滾着一種粘稠的、仿佛熔融水晶般的液體。
液體呈現出深邃的、不斷變幻的幽藍色,內部有無數細碎的、如同星辰般的光點在閃爍、旋轉。
它散發着一種純淨而強大的能量波動,與胚胎載體那混亂狂暴的氣息截然不同。
“看!純淨版!比老子當初用的初代貨強百倍!”
張大叔的聲音因爲激動而拔高,帶着一種炫耀般的狂熱。
“純淨版?”雲閒書強壓下心中的驚悸和翻騰的胃液,目光死死鎖住那管幽藍色的液體。
這就是升階藥劑?
“初代?”他捕捉到張大叔話裏的另一個詞。
張大叔臉上的狂熱笑容,在聽到“初代”這個詞的瞬間,如同被冰水澆過,驟然凝固。
那癲狂的光芒迅速從眼中褪去,被一種深不見底的、沉澱了無盡歲月的痛苦和絕望所取代。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失神地轉向房間中央那個搏動着的、散發着不祥光芒的嬰兒頭顱。
那癲狂的興奮消失了。
只剩下一種令人心碎的、沉重的悲傷。
他布滿青黑血管的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仿佛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初代……”
他喃喃地重復着,聲音沙啞幹澀,如同砂紙摩擦。
“是啊……初代……”
他抬起頭,沒有看雲閒書,空洞的目光越過他,仿佛穿透了牆壁,看到了某個遙遠而破碎的過去。
“那時候……A城的實驗室……剛分離出一點‘源質’……像頭發絲那麼細……”
“他們……急不可耐……想看到成果……想造出‘神’……”
“用最原始的方法……最粗暴的催化……”
張大叔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夢囈般的麻木。
“半年……只弄出來一支……連它到底能幹什麼都不知道……”
“未知作用……”
他慘笑一聲,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未知作用?”
“哈哈哈……未知作用……”
他的眼神驟然聚焦,帶着刻骨銘心的恨意和無法言喻的痛楚,猛地刺向雲閒書。
“它的作用……就是殺掉了我的妻子!”
“轟!”
這句話如同驚雷,狠狠劈在雲閒書的腦海。
殺掉了……妻子?
張大叔的妻子?
他猛地看向房間中央那個搏動着的、連接着無數管線的巨大嬰兒頭顱。
一個極其荒謬、極其恐怖的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難道……
“她……懷了我們的孩子……”
張大叔的聲音顫抖着,充滿了絕望的哽咽。
“她……只是實驗室的清潔工……她什麼都不知道……”
“那群瘋子……爲了測試初代藥劑的穩定性……爲了觀察它對胚胎的影響……”
“他們……瞞着我……在她喝的水裏……加了稀釋的藥劑……”
張大叔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布滿青黑血管的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孩子……畸變了……”
“以一種……無法理解……無法阻止的方式……”
“他……變成了一個……吞噬一切的……怪物……”
“就在……她的肚子裏……”
張大叔的聲音徹底哽住,巨大的痛苦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猛地抬手,指向那顆懸浮在力場中的嬰兒頭顱,指尖因爲用力而劇烈顫抖。
“它!”
“這個你們害怕的‘神’!”
“它……就是我那未出生的兒子!”
“是我妻子……用命……換來的……胚胎載體!”
嗡——
雲閒書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關於張大叔瘋狂、冷酷、不擇手段的印象,在這一刻被徹底顛覆。
胚胎載體……
那個散發着恐怖力場、震懾外界怪物、被張大叔視若珍寶、也令所有幸存者恐懼的“神”……
竟然是……
竟然是他被初代藥劑畸變、吞噬了母親的未出生兒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雲閒書的腳底瞬間竄上頭頂。
他看着眼前這個瞬間蒼老了十歲、被巨大悲傷吞噬的男人。
看着那顆在慘綠光芒中搏動、承載着無盡痛苦和扭曲生命的嬰兒頭顱。
看着那滿地狼藉的肢體和冰冷的實驗器械。
瘋狂。
悲傷。
絕望。
扭曲的愛。
刻骨的恨。
這一切,都濃縮在這間不足二十平米的恐怖房間裏。
他原以爲自己重生後,心腸已經足夠冷硬。
原以爲自己爲了活下去,也可以不擇手段。
但這一刻,面對張大叔那深不見底的痛苦和這扭曲到極致的“父愛”,雲閒書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哀。
爲了這個畸變的“兒子”,張大叔變成了一個怪物。
一個用別人的屍體、用無盡的痛苦來維系這個“兒子”存在的怪物。
一個在瘋狂與清醒邊緣掙扎的父親。
房間裏陷入了死寂。
只剩下胚胎載體搏動的嗡鳴,以及張大叔粗重壓抑的喘息。
良久。
張大叔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沉重的悲傷似乎被他強行壓回了心底的深淵。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重新聚焦,看向那管在容器中緩緩沉澱、光芒趨於穩定的幽藍色液體。
那眼神復雜無比。
有痛苦,有憎恨,有瘋狂,也有一絲……微弱的、近乎渺茫的希冀?
“純淨版……”他再次開口,聲音沙啞,但已恢復了部分冷靜,帶着一種金屬般的質感。
“用那兩具相對新鮮的‘材料’,加上這些年我積累的技術……總算……弄出來了。”
他緩緩走向容器,布滿青黑血管的手按在側面一個復雜的操作面板上。
一陣輕微的機械運轉聲響起。
容器頂部的透明觀察窗緩緩升起,一股更加精純、更加內斂的能量波動彌漫開來,瞬間壓過了胚胎載體狂暴的氣息。
一股冰冷的、仿佛能凍結靈魂的氣息擴散開來。
張大叔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從打開的容器頂部,夾出了一支小巧的、完全由某種透明晶體構成的注射器。
注射器內,是大約十毫升的幽藍色液體。
深邃。
純淨。
內部仿佛有星雲流轉,蘊含着令人心悸的能量。
這就是升階藥劑!
“它的能量很穩定。”張大叔的聲音低沉,“不像初代……它是可控的催化。能讓你體內那顆……屬於你能力的‘種子’,完成一次關鍵的蛻變。至於蛻變的方向和強度……取決於你的‘種子’本身。”
他將那支散發着幽藍星光的注射器,緩緩遞向雲閒書。
“拿去吧,小子。”
“這就是你想要的‘力量’。”
雲閒書的目光完全被那支晶體注射器吸引。
幽藍的光芒倒映在他黑色的瞳孔中,如同點燃了兩簇冰冷的火焰。
西郊倉庫。
救援。
收編。
基地的未來。
所有的計劃,所有的冒險,似乎都系於這支小小的藥劑之上。
它承載着一個瘋子的痛苦,一個父親的絕望,以及……他雲閒書通往更強之路的希望。
他緩緩伸出手。
指尖觸碰到那冰冷的晶體外殼。
一股微弱卻極其精純的能量脈沖,順着指尖瞬間竄入他的手臂,帶來一絲麻癢和難以言喻的悸動。
他穩穩地,接過了這支“升階藥劑”。
冰冷的觸感透過晶體外殼,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掌心。
仿佛握住了通往未來的鑰匙。
沉重。
卻又充滿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