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老宅的銅鏡被紅布裹着,放在三清觀的香案旁。李逍盯着那方紅布,總覺得底下藏着什麼秘密——鏡妖消散前的鞠躬,鏡面浮現的“鎖龍釘”字樣,像兩顆石子投進心湖,漾開一圈圈漣漪。
“別盯着看了,”清風道長用桃木劍挑着張黃符,在油燈上烤了烤,“鏡靈已散,現在就是面普通古董鏡,頂多殘留點龍氣。”他把符紙貼在鏡身上,“鎮住最後這點氣,免得被野鬼搶去當法器。”
李逍收回目光,手裏轉着小桃木劍:“師父,城西亂葬崗……真要去?”
“你想不去?”清風道長斜睨他一眼,往香爐裏插了三炷香,“龍仙困着,界門鬆動,不出三個月,陰街就得變成‘鬼市’,到時候別說你媽,張磊那小子都得被小鬼勾去打撲克。”
這話糙理不糙。李逍想起張磊上次說“陰街龍影”時的興奮勁兒,要是真讓他撞見個活鬼,估計得嚇哭。
“我不是怕,”他撓撓頭,“就是……亂葬崗聽着就瘮人,萬一有比水鬼還凶的東西……”
“放心,”清風道長從牆角拖出個落滿灰的木箱,打開,裏面是些鏽跡斑斑的家夥——銅錢劍、八卦鏡、還有個缺了角的羅盤,“這些是我師父留下的家夥,對付陰邪夠使了。再說,你現在龍煞能收放,畫符也入門了,總不能一直躲在我身後。”
李逍看着那些老物件,突然想起鏡妖相冊裏的蘇憐玉。黑白照片上的少女眉眼彎彎,誰能想到後來會被人毀容,含恨投河?執念這東西,真是能把好好的人(或鬼)逼瘋。
“對了,”他想起件事,“那個紅衣女鬼……最近沒露面,會不會跟鎖龍釘有關?”
清風道長擦拭着銅錢劍,劍身發出“噌噌”的輕響:“不好說。她怨氣重,卻沒害你媽,還留‘救我’的字,說不定也知道些什麼,只是被怨氣裹着,說不清道不明。等解決了鎖龍釘,再回頭查她的事。”
接下來幾天,李逍一邊練收放術,一邊琢磨畫“鎮宅符”。這符比護身符復雜,得用朱砂混着雄雞血,畫的時候還要默念“安宅咒”,稍有差池就會失效。他廢了十幾張黃符,才畫出第一張合格的——符紙中央的“鎮”字泛着淡淡的紅光,貼在三清觀的門框上,觀裏的陰冷氣息果然淡了些。
“成了。”清風道長點點頭,把羅盤塞進他包裏,“明天一早,去亂葬崗。”
城西亂葬崗在火葬場旁邊,是片荒了幾十年的坡地。據說以前是槍斃犯人的地方,後來又埋過餓死的乞丐,雜草長得比人高,隨處可見露在外面的骨頭渣,風一吹,嗚嗚作響,像鬼哭。
李逍和清風道長趕到時,天剛蒙蒙亮。坡地入口豎着塊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寫着“內有惡犬”,字都快磨沒了——這是以前嚇唬人的,現在哪還有狗敢來這兒。
“把這個戴上。”清風道長遞給李逍一個用紅繩系着的墨鬥,“墨鬥線浸過黑狗血,能擋屍氣。”
李逍把墨鬥掛在脖子上,冰涼的木頭貼着皮膚,莫名有點安心。他摸了摸手腕,龍煞印微微發燙,比在趙家老宅時燙得多,說明這地方陰氣極重,而且……有“大家夥”。
“跟着我,別走散。”清風道長握緊桃木劍,率先走進亂葬崗。
雜草沒過膝蓋,踩上去“沙沙”響,時不時踢到硬邦邦的東西,低頭一看,是半截骨頭。李逍看得頭皮發麻,默念清心咒,才沒讓自己慌神。
走了約莫半裏地,前面的雜草突然矮了下去,露出片光禿禿的空地。地上有個奇怪的土堆,不像自然形成的,倒像有人刻意堆起來的,上面插着三根鏽跡斑斑的鐵條,歪歪扭扭,像三根斷箭。
“就是這兒了。”清風道長停下腳步,指着鐵條,“這是‘鎮邪樁’,底下肯定埋着東西。”他從包裏掏出工兵鏟(不知道什麼時候準備的),遞給李逍,“挖。”
李逍接過鏟子,剛挖了兩下,手腕突然劇痛!
龍煞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灼熱,青黑色的氣流“騰”地冒出來,像條小蛇,對着土堆“嘶嘶”作響!
“小心!”清風道長一把將他拉開。
“轟隆——”
土堆突然炸開!
不是被鏟子挖開的,是從底下往外鼓,黑黃色的泥土飛濺,三根鐵條“哐當”倒地!緊接着,一股腥臭的、帶着腐味的黑氣從土裏冒出來,凝成一個模糊的影子——青面獠牙,渾身是蛆,比水鬼凶十倍,一看就是積年的凶煞!
“是‘屍煞’!”清風道長低喝一聲,桃木劍劈出一道黃符,“這東西守着鎖龍釘,吸了幾十年屍氣,不好對付!”
黃符撞在黑氣上,發出“滋滋”的響,卻只消散了一小片。屍煞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黑氣猛地擴張,像只大手,抓向李逍!
“收!”李逍下意識地引導龍煞。
青黑色氣流瞬間凝成一道屏障,擋住黑氣。屍煞的手撞在屏障上,發出“嗷”的慘叫,黑氣竟被震退了幾分!
“好樣的!”清風道長趁機甩出一把糯米,全灑在屍煞身上,“它怕龍煞,你主攻,我輔助!”
李逍咬咬牙,集中意念,龍煞氣流像把小劍,刺向屍煞的胸口!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用龍煞攻擊,氣流比之前凝實得多,帶着股蠻橫的沖勁!
“嗷——!”屍煞慘叫着後退,黑氣劇烈翻騰,露出裏面隱約的白骨。
就在這時,它突然猛地低頭,對着地面噴出一口黑血!血落在土堆的缺口處,竟“咕嘟”一聲,冒出個亮晶晶的東西——
是根鏽跡斑斑的鐵釘,約莫三寸長,釘身刻着詭異的符文,頂端還纏着幾縷發黑的筋狀物,看着像……龍筋?
“鎖龍釘!”清風道長眼睛一亮,“它在護着釘子!”
李逍恍然大悟。這屍煞根本不是自己想害人,是被鎖龍釘的煞氣困住,成了釘子的“守護者”!
“我來拿釘子!”他大喊一聲,龍煞氣流再次爆發,逼得屍煞連連後退。
清風道長趁機沖過去,一把抓住鎖龍釘,用力一拔!
“噌——!”
釘子被拔出來的瞬間,發出一聲尖銳的輕響,像金屬摩擦。屍煞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黑氣迅速消散,露出底下一具穿着破爛囚服的白骨——原來只是具死了幾十年的囚犯屍體,被鎖龍釘的煞氣化成了屍煞。
白骨在陽光下慢慢風化,最後變成一堆粉末,被風吹散。
李逍喘着氣,看着清風道長手裏的鎖龍釘。
釘子比想象中沉,鏽跡下的符文隱隱發光,纏着的龍筋雖然發黑,卻還能看出上面的鱗片紋路。握住釘子的瞬間,他手腕上的龍煞印突然爆發出一陣強烈的青光,和釘子上的符文遙相呼應!
“嗡——!”
一股龐大的、帶着威嚴的氣息從釘子裏傳來,涌入李逍的身體!他仿佛聽到一聲震耳欲聾的龍吟,眼前閃過無數破碎的畫面——陰街下的巨大鎖鏈,龍影撞碑時的悲壯,還有一個模糊的聲音在喊:“……殘魂歸位……界門……”
“小逍!醒醒!”清風道長用力拍他的臉。
李逍猛地回過神,渾身冷汗,心髒狂跳。剛才那瞬間,他好像……和守界龍仙“連通”了?
“你剛才差點被龍仙的意念沖散魂魄。”清風道長臉色發白,“鎖龍釘上有它的龍筋,你是它的殘魂轉世,一靠近就會共鳴,幸好你龍煞夠穩,沒出事。”
他把鎖龍釘用紅布包好,遞給李逍:“這釘子你拿着,只有你能碰。等時機到了,去陰街的鎮魂碑下,把它還給龍仙。”
李逍接過紅布包,只覺得沉甸甸的,不僅是釘子的重量,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責任。
往回走時,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照在亂葬崗上,驅散了不少陰氣,露在外面的骨頭渣看着也沒那麼嚇人了。
路過入口時,李逍無意間瞥見草叢裏有個亮晶晶的東西,撿起來一看,是枚鏽跡斑斑的銅扣子,上面刻着朵梅花——和蘇憐玉相冊裏,戲服上的扣子一模一樣!
“這是……”他愣住了。
清風道長看了看扣子,又看了看亂葬崗深處:“看來蘇憐玉當年投河後,屍體被沖到了這附近,被野狗拖到了亂葬崗。她的梳妝鏡可能就是那時候掉在這裏,才‘聽’到了龍仙的意念。”
李逍握緊銅扣子,心裏五味雜陳。
蘇憐玉到死都沒等到一句道歉,連屍身都沒能好好安葬。而他,陰差陽錯幫她記起了容貌,又在她葬身的地方,找到了鎖龍釘的線索。
這世上的事,真是說不清楚。
回到三清觀,李逍把鎖龍釘藏在香案底下,用鎮宅符蓋住。做完這一切,他才發現自己累得快散架了,倒在蒲團上就睡着了。
夢裏,他又見到了蘇憐玉。
這次她穿着完整的戲服,臉上沒有疤痕,對着他盈盈一笑,然後轉身走進一片白光裏,消失了。
醒來時,日頭已經偏西。清風道長坐在門檻上,看着他笑:“做美夢了?嘴角都翹到天上了。”
李逍摸了摸嘴角,有點不好意思:“夢見蘇憐玉了,她好像……謝我。”
“嗯,執念了了,就能安心投胎了。”清風道長遞給她一個烤紅薯,“剛買的,趁熱吃。”
紅薯很甜,暖乎乎的。李逍咬了一口,看着香案底下的鎖龍釘,突然想起件事:“師父,鎖龍釘還給龍仙後,它會怎麼樣?界門能守住嗎?”
清風道長望着陰街的方向,沉默了會兒:“不知道。但至少,我們做了該做的事。”他拍了拍李逍的肩膀,“你記住,學道不是爲了斬盡殺絕,是爲了‘平衡’。鬼有好壞,妖有善惡,就連龍仙,也有自己的無奈。我們能做的,就是幫那些該幫的,擋那些該擋的,守住自己的本心。”
李逍點點頭,把剩下的紅薯塞進嘴裏。
夕陽的光透過三清觀的破窗,照在香案上的銅鏡上,鏡面光滑,映出他的臉——比剛拜師時沉穩了不少,眼裏的恐懼少了,多了些堅定。
手腕上的龍煞印輕輕發燙,像是在回應。
鎖龍釘找到了,接下來,就是找機會把它還給守界龍仙。
然後,該輪到紅衣女鬼了。
李逍摸了摸口袋裏的銅扣子,又看了看陰街的方向。
路還長,但他一步一步,走得踏實。
古物藏影,鏡妖執念,都已了結。
但新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