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玉衡和阿古拉沿着洛水往南走時,麥浪已經漫過了去年的戰痕。阿古拉騎着從御花園牽出的白馬,狼皮短打外罩了件楚玉衡的青布衫,袖口挽到肘部,露出小臂上新添的箭傷——是清理聖女餘黨時被流矢擦過的,此刻正纏着婉兒送的綠綢帶,在陽光下泛着淡淡的紫。
“蒼狼部的夏營地該移到河谷了。”阿古拉突然勒住繮繩,指着遠處起伏的丘陵,“呼和說今年的牧草長得好,剛出生的羊羔比往年肥半圈。”她從懷裏摸出個皮囊,往楚玉衡手裏倒了把炒青稞,“這是薩滿用醒神草炒的,說是能安神。”
青稞粒在掌心滾出細碎的響,帶着股奇異的藥香。楚玉衡想起御花園的焦土,突然明白所謂的“安神”,是讓那些被神國陰影籠罩過的人,能在尋常日子裏嚼出甜味。他抬頭時,看見洛水對岸的田埂上,秦越正帶着幾個禁軍幫農戶插秧,玄甲換成了粗布短打,褲腳卷得老高,泥點濺了滿臉,卻笑得比春日的陽光還亮。
“秦校尉現在成了‘田舍郎’了。”阿古拉突然笑出聲,白馬跟着打了個響鼻。她指的是新皇下的旨意——讓禁軍輪值時幫農戶幹活,說是“贖祭祀之罪”。而秦越自請去洛水沿岸的屯田,理由是“我娘的帕子說,這裏的能量脈最穩,能壓住沒燒幹淨的藤根”。
楚玉衡望着少年彎腰插秧的背影,突然想起帕米爾的雪。那時秦越總背着箭囊跟在身後,靴底的冰碴蹭在岩縫裏,像只警惕的小獸。而現在,他手裏的秧苗插得筆直,倒映在水裏的影子,已經有了幾分趙靖遠的模樣。
“前面是張大人的莊園。”楚玉衡拽了拽繮繩,讓馬與阿古拉並行。岸邊的柳樹林裏露出飛檐,青瓦上爬滿了牽牛花,正是當年父親被流放前,與張大人論星圖的地方。莊園門口的老槐樹下,白發老者正揮着鋤頭翻地,鋤頭上的銅環在風裏叮當作響。
“張大人怎麼在種地?”阿古拉的白馬湊近柳樹林,驚起幾只白鷺。她認出老者就是御花園裏被綁的大臣,此刻粗布袍上沾着泥,哪裏還有半分朝堂上的威嚴。
“他說要種醒神草。”楚玉衡的聲音輕了些,“新皇想把御花園改成藥田,讓他當掌管的官,他說‘老骨頭經不起朝堂的風了,還是泥土實在’。”他勒住馬,看着老者將一把醒神草籽撒進翻好的地裏,動作慢得像在撫摸什麼珍寶。
阿古拉突然翻身下馬,從馬鞍上解下包裹,裏面是呼和托人從草原帶來的草籽。“蒼狼部的醒神草更耐寒。”她走到老者身邊,蹲下身子幫忙分籽,左臉的疤痕在樹蔭裏顯得柔和,“薩滿說混着中原的土種,能長出又壯又好的藥。”
老者的眼睛亮了,枯枝般的手指捏起粒草籽:“當年你娘也說過這話。”他突然從懷裏掏出張泛黃的紙,上面是蘇嵐的筆跡,畫着醒神草與中原草藥嫁接的圖譜,旁邊注着“可解星核餘毒”,“她在太醫院當差時,總說要讓草原的藥治中原的病。”
楚玉衡的目光落在圖譜角落,那裏畫着半塊龜甲符,與父親的遺物分毫不差。他突然明白,父母輩的相遇從不是偶然,那些藏在星圖、藥草、符牌裏的羈絆,早就在土地裏扎了根,只等一場雨,就能冒出新芽。
午後的雷陣雨來得突然,豆大的雨點砸在柳樹葉上,發出簌簌的響。三人躲進莊園的柴房,老者點起鬆明火把,火光裏,阿古拉突然指着牆角的麻袋:“那是什麼?”
麻袋裏露出銀藍色的絲,像極了寄生藤的根須。老者的臉色沉了沉:“是從御花園挖出來的殘根,總有些沒燒幹淨的,埋在土裏會發芽。”他用鋤頭戳了戳麻袋,“我打算用醒神草汁泡了,再埋進 deep 地底,讓它們再也長不出來。”
楚玉衡的指尖突然發麻,懷裏的星核碎片在雨裏微微發燙。他想起蘇嵐的筆記:“寄生藤的種籽能隨風飄,遇水即活。”他掀開麻袋,果然在殘根間發現了細小的黑籽,正隨着雨水的潮氣膨脹,頂端冒出針尖大的銀藍芽。
“不能埋。”楚玉衡突然抓住老者的鋤頭,“得用火燒,還要摻上蒼狼部的硫磺草。”他看向阿古拉,“呼和說過,硫磺草的煙能殺死草原上的毒藤種籽。”
阿古拉立刻從包裹裏掏出個皮袋,裏面是曬幹的硫磺草,帶着刺鼻的氣味:“薩滿讓我帶的,說洛陽的土性不一樣,光用醒神草不夠。”她將草籽撒在麻袋上,楚玉衡劃燃火折子,火苗舔過殘根,發出噼啪的爆響,銀藍色的煙卷着雨絲升起,在空中凝成小小的漩渦,才慢慢散去。
雨停時,天邊掛起道彩虹,一頭搭在洛水的波心,一頭落在莊園的藥田裏。老者蹲在田埂上,將混好的草籽撒進土裏,動作虔誠得像在祭祀。阿古拉牽着白馬往河邊走,要去飲馬,楚玉衡跟在後面,聽見她哼着草原的調子,歌詞裏有蒼狼、有星砂、有永不幹涸的河。
“楚玉衡。”她突然停下腳步,轉身時,彩虹的光正好落在她左臉的疤痕上,像鍍了層金,“薩滿說,等醒神草長出來,就讓我們在草甸上成親。”
楚玉衡的喉結動了動,剛要說話,就看見秦越從河對岸跑過來,手裏舉着個陶罐,褲腳還在滴水:“楚公子!阿古拉首領!張統領在下遊發現了這個!”
陶罐裏裝着半罐銀藍色的液體,底部沉着塊星核碎片,正是聖女炸塔時失蹤的那塊。液體裏泡着張羊皮紙,上面用楔形文字寫着:“餘部往東海去,攜‘深海之核’,三年後歸。”
阿古拉的臉色瞬間沉了,她摸出腰間的彎刀,刀身在彩虹下泛着冷光:“東海?是神國當年墜落在海裏的飛船?”
楚玉衡想起父親的星圖,東海的位置確實畫着個船型符號,旁邊注着“水脈之源”。他將星核碎片從罐裏撈出來,碎片的光在掌心跳動,與之前的兩塊碎片產生共鳴,在空中拼出艘完整的船,船頭正對着東海的方向。
“三年。”楚玉衡握緊碎片,抬頭時,看見阿古拉的白馬正甩着尾巴,將蹄子踏進洛水裏,濺起的水珠在陽光下閃着光,像散落的星子,“足夠我們種好醒神草,也足夠……準備好迎接他們。”
阿古拉突然笑了,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往河邊跑。兩人的影子被彩虹拉得很長,落在剛翻過的藥田裏,像兩株並排生長的草。秦越抱着陶罐跟在後面,少年的腳步聲混着水流的響,在雨後的空氣裏蕩開,像支輕快的歌。
老者站在田埂上,看着他們的背影,突然彎腰將最後一把草籽撒進土裏。風從東邊吹來,帶着海的鹹味和草原的草香,吹得藥田裏的新芽輕輕搖晃。他知道,只要這土地還在,只要種籽還在,那些藏在深海、躲在雲端的陰影,終有一天會被陽光驅散。
而此刻,洛水正載着彩虹的倒影緩緩東流,岸邊的醒神草籽在溼土裏悄悄膨脹,像無數顆等待破土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