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的霓虹被拉成模糊的光帶,像一串斷了線的珠子,滾過林曉月的眼底。車廂裏很靜,只有空調出風口偶爾發出輕微的嘶聲,襯得王誠的問話格外清晰。
“公司裏的閒話,是不是傳得很凶?”他目視前方,指尖在方向盤上輕輕點着,語氣聽不出情緒。
林曉月攥着衣角的手指緊了緊,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皺。她偏過頭看窗外,聲音悶悶的:“嗯。”頓了頓,又補充道,“大家都在猜……猜我們的關系。”
“猜什麼?”
“說我是……”她咬了咬下唇,沒說下去。那些“小三”“圖錢”“上位”的字眼,像針一樣扎在舌尖,吐出來都覺得疼。
王誠沉默了。車開過一個路口,紅燈亮起,他踩下刹車,側頭看她。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神很深,像結了冰的湖面。“那……你辭職吧。”
林曉月猛地抬頭,眼裏滿是錯愕:“辭職?”
“嗯。”他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反正你在那也不開心,何必受這份氣。”
“可是我……”她急了,聲音都帶了點顫,“我辭職了,去哪裏找工作?我身上沒多少錢了”她來自小縣城,剛畢業沒多久,在這座城市裏,除了這份工作和王誠,幾乎一無所有。
王誠看着她泛紅的眼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動作帶着慣有的溫柔:“我養你。”
三個字像羽毛,輕輕落在林曉月心上,卻激起一陣慌亂的漣漪。她別過頭,臉頰發燙:“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知道。”他笑了笑,綠燈亮起,車子緩緩啓動,“過陣子我要去廣州待幾天,帶你一起去?看看那邊的生活,散散心。你這陣子沒上班的工資,我都給你報了,算補償。”
廣州。那個他工作的另一端,林曉月的心猛地一跳,既有隱秘的期待——她想看看他生活的另一部分,又有說不清的不安。可“養你”兩個字,和“去廣州”的誘惑,像藤蔓一樣纏上來,纏住了她本就不算堅定的理智。
她確實累了。每天在辦公室被人指指點點,那些眼神和閒話,比搬最重的文件還讓她疲憊。如果能暫時逃離,哪怕只是躲進王誠的羽翼下……
“好。”她聽到自己說,聲音輕得像嘆息。
接下來的兩天,林曉月開始默默對接工作。李若男幫了她不少忙,一邊整理文件一邊嘆氣:“其實你做得挺好的,真可惜。”林曉月只是笑了笑,沒解釋。
周三下午,她把籤好字的辭職報告放在張經理桌上。走出辦公樓時,陽光有點晃眼,她站在台階上愣了愣,突然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晚上躺在王誠家的沙發上,手機“叮”地響了一聲,是李若男發來的微信:
“曉月,你猜今天下午王總開了個啥會?”
“他把咱們部門幾個愛傳閒話的都批了一頓,說影響公司風氣。”
“不過……他還說,跟你就是普通上下級,之前送你回家都是順路,說你是輿論發起者,爲了殺雞儆猴把你開除了,還說‘爲了表決心,必須和所有不清不楚的關系撇清’……”
“唉,我知道你可能不愛聽,但覺得還是該告訴你。他這麼一說,大家倒不敢明着說了,就是不知道背地裏還會怎麼想……”
林曉月盯着屏幕,指尖冰涼。
“撇清關系”“普通上下級”“表決心”……這些字眼像淬了冰的刀子,一下下扎在心上。她明明是自己遞的辭職報告,怎麼到了他嘴裏,就成了他“爲了表決心”的犧牲品?
王誠從浴室出來,擦着頭發問:“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林曉月猛地抬起頭,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你開會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王誠擦頭發的動作頓了頓,隨即放下毛巾,走過來坐在她身邊:“你都知道了?”
“李若男告訴我了。”她的聲音帶着哭腔,“你爲什麼要那麼說?什麼叫撇清關系?我們明明……”
“曉月,”王誠打斷她,語氣沉了沉,“我是公司老板,那麼多人看着,總得顧全大局。那些閒話傳得太凶,我不那麼說,怎麼服衆?”
“所以就要拿我當擋箭牌?”林曉月的聲音發顫,“在你心裏,我就是可以隨時丟掉的棋子?”
“不是的。”他伸手想抱她,被她躲開了。他嘆了口氣,語氣放軟了些,“我是爲了保住面子。你想想,我要是承認了,公司還怎麼管?那些老員工怎麼看我?”
“面子就那麼重要?”她紅着眼眶看他,“比我還重要?”
王誠沒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擦掉她的眼淚,指尖帶着剛洗過澡的溼熱:“別鬧了,嗯?我這麼做,也是爲了我們好。等這陣子風頭過了,就沒事了。”
他的語氣那麼溫和,眼神那麼認真,像以前無數次哄她那樣。林曉月看着他,心裏的委屈和憤怒,慢慢被一種無力感取代。她知道,自己爭不過他口中的“大局”和“面子”。
“我知道了。”她低下頭,聲音啞得厲害。
王誠鬆了口氣,把她攬進懷裏:“這才乖。對了,我後天要回南方一趟,家裏有點事。”
林曉月的心又是一沉:“回……回浙江?”
“嗯,”他點頭,“大概要待半個月。你一個人在這邊,好好照顧自己。”
半個月。她第一次生活沒有他的那半個月,心裏格外空。
“我給你轉了點錢,”他拿起手機操作了一下,“五千塊,夠你這陣子用了。等我回來,帶你去廣州。”
手機“叮咚”響了一聲,是到賬提醒。那串數字躺在屏幕上,像一道無形的鴻溝,隔開了她和他口中的“未來”。
林曉月沒說話,只是往他懷裏縮了縮。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照進來,落在他手腕的表帶上,反射出冷白的光。她知道自己該清醒,該離開,可身體卻像被釘住了一樣,只能任由自己在這場無望的拉扯裏,再沉淪半個月。
也許等他回來,一切就會不一樣了。她這樣告訴自己,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