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空氣涌入肺部，帶着岩洞深處腐朽的土腥味。蕭寒猛地坐起身，瑩白如玉的新生皮膚暴露在昏暗光線中，殘留的劇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的力量感，沉甸甸地充盈在四肢百骸。
但他的心神，瞬間被洞口那道如同融入陰影的灰色身影攫住！
警惕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繞住心髒！那雙冷冽的眸子死死鎖定灰衣人，瞳孔深處壓抑的暴戾幾乎要噴薄而出。十年礦坑的殘酷生存法則告訴他：任何未知的存在，都意味着致命的威脅！尤其是這個在他剛剛完成非人蛻變、最虛弱也最混亂的時刻出現的人！
嗡——！
就在這高度戒備、殺意凝聚的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奇異感覺，如同無形的潮水，猛地席卷了他的意識！
五感暴漲！世界在眼前剝開！
洞內原本模糊的昏暗，驟然變得清晰無比！岩壁上每一道被水流侵蝕的紋理、每一粒附着在苔蘚上的微塵、甚至岩縫深處幾縷蜘蛛絲在微弱氣流中的顫動，都纖毫畢現地烙印在他的視網膜上！那是一種超越常理的洞察力，仿佛整個世界被剝離了朦朧的外衣，赤裸裸地展現出最細微的肌理。
聽覺更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怒龍江沉悶的咆哮被解析成無數水浪撞擊、渦流旋轉、碎石摩擦的復雜聲響！洞外寒風掠過枯枝的嗚咽，清晰得如同在耳邊吹響！更讓他心神劇震的是，他能“聽”到岩洞深處數十米外，一只肥碩的岩鼠在碎石間小心穿行的悉索聲，甚至…百米開外，另一處崖壁上，一條毒蛇在枯草中蜿蜒滑行的、極其細微的鱗片摩擦聲！
嗅覺也變得異常敏銳。灰衣人身上那極其淡薄、幾乎被洞內土腥味掩蓋的一絲…如同陳年古籍與冷鐵混合的奇異氣息，被他清晰地捕捉到。還有自己身上殘留的血污、蛻下的死皮、以及新生肌理散發出的微弱、如同雨後初晴般的清新氣息，都混雜在一起，沖擊着他的鼻腔。
他甚至能“感覺”到空氣的流動！寒潭方向涌來的溼冷氣流，與洞外幹燥凜冽的山風在洞口交匯、盤旋，形成微妙的渦旋。腳下碎石冰冷的觸感，岩壁粗糙的紋理，都通過腳底新生的皮膚清晰地傳遞上來。
這突如其來的、爆炸性的感官信息，如同無數根細針同時刺入大腦！蕭寒悶哼一聲，眼前一陣發黑，瑩白的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這具新生的軀體，似乎還沒有完全適應這遠超常人的感知能力，信息過載帶來的眩暈和撕裂感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但體內那股新生的、沉重而灼熱的力量，卻在劇烈的感官刺激和高度戒備下，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轟然沸騰！
“吼——！”
一聲壓抑着痛苦、憤怒與一絲驚惶的低吼從喉嚨深處迸發！恐懼被本能地轉化爲攻擊的欲望！面對未知的、散發着危險氣息的灰衣人，蕭寒沒有任何猶豫——或者說，他此刻混亂的意識和暴走的力量，根本容不得他思考！
他猛地一蹬地面！
咔嚓！轟！
腳下的岩石地面，如同脆弱的朽木般應聲碎裂！蛛網般的裂紋瞬間蔓延開一個桌面大小的淺坑！碎石激射！一股沛然巨力自腳底爆發，推動着他瑩白的身影，如同一道離弦的白色箭矢，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直撲洞口那道灰色的身影！
速度！遠超他想象的恐怖速度！
洞口的景象在眼中急速放大！灰衣人那深邃的眼眸，兜帽下模糊的嘴角，甚至他灰色衣袍在氣流中的細微拂動，都在蕭寒暴漲的動態視覺下被放慢、分解！
殺意沸騰！蕭寒在撲擊的半空中，本能地握緊了拳頭！瑩白的指節瞬間繃緊，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微微賁張。他感到一股冰冷而灼熱的氣息，如同沉睡的凶獸被驚醒，自發地從丹田深處涌出，順着重塑的堅韌經脈，瘋狂地涌向右拳！
呼——！
一層肉眼可見的、極其稀薄的、帶着冰藍色光暈的寒氣，如同繚繞的冰霧，驟然包裹了他緊握的右拳！拳頭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甚至凝結出幾片細小的冰晶，瞬間又被拳鋒帶起的狂暴氣流撕碎！
目標，直指灰衣人的胸膛！
這一拳，凝聚了蛻變後初生的力量，裹挾着冰寒的氣息，更蘊含了十年礦奴積壓的屈辱、滅門血仇刻骨的恨意、以及對這未知窺視者本能的暴戾！簡單、直接、毫無花哨，卻帶着一股要將眼前一切阻礙轟成齏粉的決絕氣勢！
灰衣人依舊靜立不動。面對這足以裂石碎金、裹挾着奇異冰寒之力的迅猛一擊，他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甚至沒有泛起一絲漣漪。只有兜帽下的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似乎更深了一些。
就在蕭寒那裹挾着冰霧的拳頭即將觸及灰色衣袍的刹那——
灰衣人動了。
他的動作，快到超越了蕭寒暴漲的動態視覺所能捕捉的極限！仿佛只是極其隨意地、幅度小到幾乎可以忽略地，抬了抬右手的手指。
**嗡！**
一股無形的、如同山嶽般沉重、又如同深海般粘稠的磅礴氣機，毫無征兆地降臨！瞬間籠罩了蕭寒全身！
蕭寒那迅猛如電的撲擊之勢，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充滿彈性的銅牆鐵壁！
砰！
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蕭寒前沖的身體猛地一滯！包裹着冰霧的拳頭在距離灰衣人胸口尚有半尺之處，硬生生停住！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和四肢！
那繚繞拳鋒的冰寒氣息，如同風中殘燭，劇烈地搖曳了幾下，竟被這股無形的磅礴氣機強行壓制、驅散！連帶着他體內奔騰咆哮的力量，也像是被瞬間凍結、凝固！一股沛然莫御的反震之力沿着手臂傳來，震得他瑩白如玉的皮膚下氣血翻涌，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呃！” 蕭寒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重重砸在岩洞內壁上，震落一片碎石塵埃。
瑩白的後背撞在冰冷堅硬的岩石上，帶來一陣鈍痛。體內翻騰的氣血和那股被強行壓制的力量，讓他喉嚨一甜，一絲腥甜涌上口腔，又被他強行咽下。他掙扎着抬起頭，那雙冷冽的眸子死死盯住洞口，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更深的暴戾。
差距！天塹般的差距！
他剛剛體驗到的、足以裂石碎地的非人力量，在這個神秘的灰衣人面前，竟如同嬰兒揮舞木棒般可笑！
灰衣人緩緩放下手指，那股磅礴如山嶽的氣機也隨之消散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他依舊靜靜地站在那裏，如同磐石。深邃的目光落在蕭寒因驚駭和憤怒而微微扭曲的瑩白面龐上，又掃過他緊握的、指節發白的拳頭，那裏殘留的微弱冰寒氣息尚未完全散去。
“力量初醒，便如幼虎張牙，戾氣倒是不小。” 一個平靜、低沉，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的聲音，如同冰冷的玉石撞擊，在幽靜的岩洞內響起，“可惜，空有蠻力，不識己身，更不知天高地厚。”
灰衣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蕭寒的皮肉，落在他體內那剛剛平息、卻依舊暗流洶涌的金蠶之力上。
“冰寒自生…倒是個意外之喜。看來那‘鑰匙’，與你這‘胚料’，契合度尚可。”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不過，若任由這力量如此橫沖直撞，不等仇人上門，你自己這具剛重塑的軀殼，便要先行崩解了。”
他微微停頓，兜帽下的陰影仿佛更深邃了。
“想活着，想掌控這力量，想…復仇嗎？” 灰衣人的聲音平淡，卻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蕭寒的心頭，“跟着我，或者…留在這裏，等着被礦坑的鬣狗分食，或者被體內的‘蟲子’啃噬殆盡。”
話音落下的同時，灰衣人看似隨意地一抬手。
一件小小的、沾染着暗褐色幹涸血跡的物件，被他輕輕拋落在蕭寒面前的碎石地上。
那是一個…破舊、沾滿泥污、煙嘴處有着一道深刻咬痕的——銅制煙鬥！
啞爺的煙鬥！
蕭寒的瞳孔，驟然縮緊！冰冷的殺意瞬間被一種更尖銳的刺痛取代！啞爺被亂刀砍倒的身影，再次無比清晰地撕裂了他的腦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