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尊上！您感覺怎麼樣？”吳大有的聲音嘶啞，帶着強行壓抑的顫抖，湊得更近了些。他布滿血絲的獨眼死死盯着陳默那只緊握的右手，又飛快地瞟了一眼陳默的眼睛，試圖從那片痛苦混沌的迷霧中捕捉任何一絲關於鑰匙下落的蛛絲馬跡。

陳默的咳嗽漸漸平息，只剩下喉嚨裏如同破風箱般的粗重喘息。他腫脹的眼皮艱難地抬着，渙散的目光茫然地掃過吳大有那張寫滿焦灼、愧疚和深藏審視的臉，掃過陳青煞白的小臉上未幹的淚痕和驚懼，掃過石頭鐵頭等人緊張又帶着一絲茫然的表情。

礦道裏死寂無聲，只有陳默粗重的喘息和岩壁滲水的滴答聲在回蕩。絕望和猜疑如同冰冷的潮水，無聲地淹沒了這方狹小的空間，將剛剛劫後餘生的微弱暖意沖刷得一幹二淨。

陳默的嘴唇艱難地翕動着，似乎想說什麼。衆人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是鑰匙？他要說鑰匙在哪裏？！

然而，他最終只發出幾個模糊不清、氣若遊絲的音節：“…水…”

陳青反應最快，幾乎是撲過去，用一塊相對幹淨的破布角蘸了蘸岩縫裏接下的渾濁水滴，小心翼翼地湊到陳默幹裂翻卷的唇邊，一點點地潤溼。清涼的水滴刺激着灼痛的喉嚨，陳默本能地吞咽了一下，眉頭因爲牽扯到臉上的傷口而痛苦地蹙起。

這微小的動作，讓衆人懸着的心稍稍落下一點。至少，尊上還能喝水，意識還在。

趁着陳默喝水的短暫間隙，吳大有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再次聚焦在那只緊握的拳頭上。暗金色的血污和焦灰覆蓋了手背，指關節因爲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僵死的青白色。吳大有強忍着再次伸手去掰的沖動，指甲深深掐進自己的掌心，留下幾道月牙形的血痕。他不能！至少現在不能！尊上剛醒，虛弱到了極點，經不起任何刺激。萬一…萬一鑰匙真的沒了，這刺激足以要了尊上本就油盡燈枯的命！

可是…如果鑰匙是被這裏的某個人趁亂拿走了呢？這個念頭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吳大有的理智。他眼角的餘光如同冰冷的刀鋒，再次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石頭抱着破布條，蹲在角落，眉頭緊鎖，似乎在擔憂尊上的傷勢，又像是在苦惱什麼。鐵頭依舊沉默，但握着礦石碎片的手明顯鬆了些，眼神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麼。其他礦奴更是縮着脖子，眼神躲閃，大氣不敢出。陳青喂完水，小心翼翼地退到一邊，低着頭，肩膀還在微微發抖，似乎還沒從吳大有剛才那凶狠的審視中緩過神來。

每個人，在吳大有此刻偏執的審視下，都顯得那麼可疑。空氣裏彌漫着無聲的指控。

就在這時，陳默那只緊握的右手，五根僵硬的手指，極其微弱地、不易察覺地…向內蜷縮了一下！幅度很小，如同垂死蝴蝶最後的振翅，但在死寂的礦道裏，在吳大有死死鎖定的目光下，卻無異於一聲驚雷！

吳大有的瞳孔猛地收縮！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不是錯覺！絕對不是！尊上在昏迷中下意識緊握，醒來後，即使意識混沌，身體極度虛弱，那只手卻始終沒有鬆開！這個細微的蜷縮動作，更像是一種潛意識的、本能的保護！保護着什麼？保護那空空如也的手心？不！吳大有幾乎可以肯定——它在保護一個秘密！一個關於鑰匙去向的秘密！或者…它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一股混雜着巨大希望和更強烈恐懼的洪流，瞬間沖垮了吳大有心中的堤壩。鑰匙…很可能還在！沒有丟在空間亂流裏，也沒有被礦道裏的人拿走！它被尊上藏起來了！以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這個念頭讓他激動得渾身發顫，卻又因爲那個“或者”而陷入更深的恐懼——如果這個緊握的動作，只是一個絕望的、毫無意義的執念呢？如果鑰匙真的消失了呢？

巨大的情緒沖擊讓吳大有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他猛地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礦道裏帶着濃重血腥和塵土味的冰冷空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再睜開眼時，他眼中的審視和凶狠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和小心翼翼的守護。他不再去看任何人，只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陳默身上，集中在那只緊握的右手上。

“石頭，布條！”吳大有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剛才那劍拔弩張的猜疑從未發生過。

石頭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趕緊把找來的幾塊相對幹淨的破布條遞過去。

吳大有接過布條，動作前所未有的輕柔。他小心翼翼地避開陳默左肩那恐怖的傷口，開始用布條纏繞固定那塌陷變形的部位。他的動作很慢，很穩，仿佛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每一次纏繞，都帶着一種近乎贖罪般的虔誠。纏繞到陳默的右臂時，他刻意放慢了動作，極其小心地、不去觸碰那只緊握的拳頭，只是用布條鬆鬆地繞過手腕，將它“保護”起來。

“鐵頭，守好入口。”吳大有頭也不抬地吩咐，“其他人，都退後點，別圍着，讓尊上喘口氣。”他的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威嚴，卻少了幾分狠厲，多了幾分疲憊下的凝重。

礦奴們如同得到了赦令，紛紛後退，在狹窄的空間裏盡量拉開距離，各自找了角落坐下，但眼神依舊不時地瞟向昏迷的陳默和守護在旁的吳大有。壓抑的氣氛並未散去，只是從尖銳的猜疑，變成了沉重的、心照不宣的沉默。每個人心頭都壓着一塊巨石——鑰匙。尊上醒來後只字未提，吳老的態度又如此詭異，那只緊握的拳頭像一個無聲的謎團，懸在所有人的頭頂。

陳青縮在離陳默稍遠的角落，抱着膝蓋，把頭深深埋了進去。肩膀無聲地聳動着。委屈、恐懼、擔憂，還有一絲被懷疑的刺痛，讓他小小的身體蜷縮成一團。

吳大有沒有去看陳青。他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陳默身上。他仔細地處理着陳默身上相對不那麼致命的傷口，擦拭着污血和焦灰。他的動作很輕，眼神卻銳利如鷹，時刻留意着陳默身體的任何一絲細微變化——那皮膚下偶爾竄動的暗淡流光，那因爲體內能量沖突而導致的輕微痙攣，還有…那只緊握的右手，指關節是否又有了那微不可察的蜷縮？

時間在死寂和壓抑中緩慢流逝。礦道裏只有吳大有擦拭傷口的細微摩擦聲和陳默粗重紊亂的呼吸聲。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衆人被這沉重的寂靜壓得快要窒息時——

陳默緊皺的眉頭似乎鬆動了一下。

緊接着，他那緊握的、被布條鬆鬆包裹的右手，食指的指尖，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這一次，動作比之前的蜷縮更清晰！仿佛沉睡的意識在嚐試着蘇醒，在嚐試着控制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

吳大有的心髒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身體前傾，獨眼死死盯住陳默的臉，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和小心翼翼的試探，輕輕呼喚：

“尊上…？尊上您能聽到嗎？”

陳默的眼皮再次劇烈地顫動起來，仿佛在與沉重的黑暗做着殊死搏鬥。喉嚨裏發出一串含糊不清的咕嚕聲，像是在回應，又像是無意識的囈語。

就在吳大有全神貫注盯着陳默的臉，期待着他徹底清醒時——

陳默那只剛剛顫動了一下的右手食指，在無人注意的瞬間，極其艱難地、幅度微小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地…在緊握的拳頭內側，向下…點了一下！

動作極其短暫，如同蜻蜓點水，稍縱即逝。仿佛只是昏迷中無意識的抽搐。

然而，一直用眼角餘光分神留意着那只拳頭的吳大有，卻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個向下點的動作…位置…似乎正好指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