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刮過鐵柵欄的尖嘯像鋸子拉着神經,陳宇眼睜睜看着林秀娟那張青白的臉壓過來,渾濁的眼白裏映出自己扭曲的影子。“樣本在你體內”——這幾個字像冰錐,順着耳道扎進腦子裏,凍得他渾身發僵。
體內?他什麼時候成了樣本容器?
後頸的傷口突然炸開一陣劇痛,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皮肉裏鑽出來,順着脊椎往上爬。陳宇疼得蜷起身子,額頭狠狠撞在通風管的鐵壁上,“咚”的一聲悶響,眼前瞬間炸開一片金星。
“你咋了?”李偉在後面拽他的腳,聲音抖得像秋風裏的葉子,“快爬啊!她要進來了!”
陳宇咬着牙往前挪,每動一下,後頸的疼就加重一分,連帶胳膊上那個螺旋印記也燙得嚇人,藍光透過皮膚滲出來,在通風管裏投下圈詭異的光暈。他這才發現,那光不是從印記裏發出來的,是從皮膚底下,像有團螢火在肉裏燒。
“她不是林秀娟。”陳宇啞着嗓子說,眼睛死死盯着柵欄外那個“碎花裙”。真正的林秀娟眼睛裏有過恐懼,有過懇求,甚至有過清明,可眼前這個,只有空茫,像個套着人皮的木偶。
“管她是誰!先跑啊!”李偉的聲音裏帶上了哭腔。柵欄外的“林秀娟”已經開始用頭撞欄杆,“哐當哐當”的響聲震得人耳膜疼,生鏽的鐵條在她撞擊下慢慢變形,眼看就要裂開。
陳宇突然想起李老頭的話——“秀娟偷出來的不只是配方,還有病毒的原始樣本”。難道那樣本不是液體,不是固體,是……活的?林秀娟把它藏在了自己身上,又在被抓前,用某種方式轉移到了他體內?
這想法讓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快!這邊!”陳宇看見通風管側面有個岔口,大概是通向另一個出口,他拽着李偉拐了進去。岔口更窄,只能側着身子挪,鐵鏽刮得衣服“刺啦”響,像被什麼東西啃着似的。
身後傳來“哐當”一聲巨響——柵欄被撞開了。緊接着是“咚咚”的腳步聲,順着通風管追了過來,速度快得不像剛才那個僵硬的“樣本”。
“她怎麼跑得這麼快?”李偉快哭了,胖身子卡在岔口中間,進不去退不出。
陳宇回頭一看,冷汗瞬間下來了。“林秀娟”的身影在通風管裏快速逼近,裙擺掃過鐵壁發出“沙沙”聲,最嚇人的是她的臉——在應急燈的餘光裏,那片青白的皮膚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蠕動,像有條小蛇在肉裏鑽。
“使勁!”陳宇撲過去,抱住李偉的腰往後拽。這家夥平時看着壯實,真到較勁的時候卻軟得像灘泥,兩人折騰了半天,才終於把他拽進岔口。
剛往前挪了兩米,通風管突然劇烈搖晃起來,頭頂的鐵鏽“簌簌”往下掉。是白大褂們追來了,他們沒鑽通風管,而是在外面用工具砸管道,想把他們困死在裏面。
“媽的!這群瘋子!”陳宇咒罵着,加快速度往前爬。岔口的盡頭透出片亮堂的光,像是出口。
爬得越近,後頸的疼就越厲害,那團“螢火”燒得越來越旺,甚至能感覺到它在順着血管遊走,所過之處又燙又麻,像有無數根針在同時扎。他突然想起林秀娟給的那瓶透明液體,想起李老頭的草藥湯——那些不是抑制病毒,是在“喂養”它?
“到了!”李偉突然喊了一聲。出口是塊鬆動的鐵板,被他用手一推就開了,外面的陽光涌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陳宇跟着他鑽出去,滾在片雜草叢生的空地上,大口喘着氣。這裏像是片廢棄的工地,周圍堆着半截磚樓,鋼筋從水泥裏戳出來,像只只白骨嶙峋的手。
“往那邊跑!”李偉指着磚樓後面,那裏隱約能看見條馬路。
陳宇剛想爬起來,就聽見身後傳來“譁啦”一聲——鐵板被掀開了。“林秀娟”從通風管裏鑽出來,動作靈活得不像個人,落地時甚至輕輕一躍,穩穩地站在地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們,嘴角掛着絲暗紅的粘液。
她的脖子上,D-73的工牌在陽光下閃着光,牌面不知何時裂開了道縫,裏面露出點黑色的東西,像是……絨毛?
陳宇的心髒猛地一縮。他想起那只白貓,想起它嘴裏的銀手鏈,想起李老頭說“小花通人性”——難道這“樣本”和貓有關?
“你到底想要什麼?”陳宇突然站直了,迎着“林秀娟”走過去。後頸的疼已經快讓他麻木了,他現在只想弄明白,這鬼東西到底想幹什麼。
“林秀娟”沒說話,只是抬起手,指向他的胸口,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在催促。
陳宇的目光落在自己胸口,衣服底下,皮膚正隱隱發燙,和後頸的感覺一樣。他慢慢拉開衣領,看見胸口的皮膚上,也浮現出個淡藍色的螺旋印記,和胳膊上的一模一樣,只是更淺,像用墨水輕輕描了一遍。
“樣本……在這?”他下意識地按住胸口,能感覺到底下有微弱的搏動,像顆小小的心髒在跳。
“林秀娟”突然有了反應,她點了點頭,眼睛裏的渾濁似乎淡了點,露出絲……急切?她伸出手,不是抓他,而是想碰那個印記。
就在這時,磚樓後面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好幾輛車同時開了過來,輪胎碾過碎石子發出“嘎吱”聲。陳宇抬頭一看,渾身的血都涼了——是白大褂們的車,車身上印着那個熟悉的螺旋logo。
“快跑!”陳宇拽着還在發愣的李偉,轉身就往磚樓裏跑。“林秀娟”也跟着動了,不是追他們,而是擋在磚樓門口,像想攔住那些白大褂。
“她……她幫我們?”李偉一臉懵。
“別管了!先躲起來!”陳宇拉着他鑽進磚樓的斷壁殘垣裏。這裏的結構亂七八糟,到處是沒拆完的隔牆和裸露的鋼筋,正好藏身。
他們躲在半截樓梯後面,透過鋼筋的縫隙往外看。白大褂們從車上下來,手裏拿着電擊槍和網槍,小心翼翼地逼近“林秀娟”。爲首的那個,正是在藥廠門口見過的,聲音像砂紙的家夥。
“D-73,把樣本交出來。”白大褂舉着電擊槍,聲音透過防毒面具傳出來,甕聲甕氣的。
“林秀娟”沒動,只是死死盯着他們,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嘶吼,像被惹急了的貓。
“看來你還沒完全失控。”白大褂冷笑一聲,“可惜了,本來還想留着你做活體實驗。”他揮了揮手,“動手!”
幾個白大褂同時舉起網槍,“咻咻”幾聲,大網罩向“林秀娟”。她很靈活,側身躲開第一張網,卻沒躲過第二張,被死死罩在裏面,網眼上的倒刺勾住了她的衣服和頭發。
“嗬——!”她在網裏瘋狂掙扎,身體扭曲成各種詭異的姿勢,皮膚下的“小蛇”蠕動得更厲害了,甚至能看見它順着血管往她的脖子上爬。
白大褂們圍上去,用手銬把她的手腳銬住,其中一個拿出支黑色的針管,往她脖子上扎。針管裏的液體是黑色的,像墨汁。
“林秀娟”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聲音不像人聲,倒像只被踩住尾巴的貓。她的身體猛地抽搐起來,皮膚下的“小蛇”不再蠕動,而是慢慢凝固,變成一條條青黑色的血管,在皮膚下遊走。
“處理掉。”爲首的白大褂轉過身,目光掃過磚樓,像是在找什麼。
陳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捂住李偉的嘴,生怕他發出一點聲音。
白大褂們把還在抽搐的“林秀娟”抬上車,其中一個突然指着磚樓說:“剛才好像看見有人影鑽進去了。”
“搜!”爲首的白大褂很幹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尤其是那個帶螺旋印記的。”
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開始往磚樓裏走,手電筒的光柱在斷壁間晃來晃去,照亮了地上的碎石和鋼筋。
陳宇和李偉縮在樓梯後面,大氣都不敢喘。後頸的疼突然變了,不再是灼燒感,而是變成了冰涼,像有塊冰貼在皮膚上,那團“螢火”的搏動也越來越弱,幾乎感覺不到了。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的印記,淡藍色正在慢慢褪去,像是要消失。
“樣本……要沒了?”陳宇心裏咯噔一下。
就在這時,樓梯下面傳來“喵”的一聲輕叫。
是那只白貓,小花。
它不知什麼時候鑽了進來,正蹲在樓梯底下,藍眼睛在陰影裏閃着光,嘴裏叼着個小小的金屬片——和陳宇口袋裏的一模一樣,只是上面刻着的編號是D-74。
白貓看見陳宇,輕輕放下金屬片,轉身往磚樓深處跑,跑了幾步又回頭,像是在示意他們跟上。
“它……它怎麼在這?”李偉的聲音抖得像篩糠。
陳宇沒說話,他盯着那個D-74的金屬片,突然明白了什麼。
D-73不是唯一的樣本。
林秀娟的爺爺,那個老中醫,可能早就預料到了這一切,所以制造了不止一個“鑰匙”。
而這只貓,才是真正的引導者。
白大褂的腳步聲已經到了二樓,手電筒的光柱掃過樓梯口,離他們只有幾米遠。
陳宇撿起地上的D-74金屬片,拽着李偉,跟在白貓後面,鑽進了磚樓更深處的黑暗裏。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麼,只知道必須跟着貓走。
因爲胸口的螺旋印記,在碰到D-74金屬片的瞬間,突然爆發出刺眼的藍光,照亮了前方一條狹窄的通道,通道盡頭,隱約能看見扇鐵門,門把手上,掛着個熟悉的東西——
是林秀娟的銀手鏈,吊墜上的螺旋圖案,正在藍光裏慢慢旋轉。
而手鏈旁邊,貼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用毛筆寫着一行字:
“樣本怕光,別讓它見太陽。”
陳宇的心髒驟然收縮。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磚樓的破洞。
夕陽正慢慢沉下去,最後一縷陽光從洞口照進來,落在他的手背上,帶着灼人的溫度。
而他胸口的藍光,在陽光下,正一點點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