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市的第一場雪來得猝不及防。
清晨推開符紙鋪的門,巷子裏的青石板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老鬼的修車攤蓋着層雪,像個圓鼓鼓的棉花糖。阿零早早就起了,正舉着全息投影儀往雪地上照,把平安符的圖案投在雪上,紅亮的紋路在白皚皚的雪地裏,顯得格外鮮活。
“杳姐快看!像不像你畫符時灑的朱砂?”阿零回頭喊,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瞬間散開。
林杳裹緊了外套,笑着點頭:“像,就是別凍着了,一會兒王嬸該送熱湯來了。”
她說着,眼角的餘光瞥見巷口有個熟悉的身影。張誠背着個大帆布包,踩着積雪往這邊走,金屬甲上沾着雪粒,傳感器裏的藍光在雪地裏亮得格外清晰。
“這麼早去哪了?”林杳迎上去,幫他拍掉肩上的雪,“互助會的東西不是下午才需要準備嗎?”
“去了趟城東的舊芯片廠。”張誠拉開帆布包的拉鏈,裏面露出幾個用棉布包着的東西,“之前拆生產線時,發現了些還能用的小零件,給互助會的孩子們帶的,他們總說想裝個會發光的玩具。”
他說着,從包裏拿出個巴掌大的金屬兔子,機械耳朵能靈活轉動,眼睛是兩顆小小的紅光芯片,顯然是昨晚連夜改裝的。
“真好看。”林杳接過兔子,指尖觸到冰冷的金屬,卻覺得心裏暖暖的,“孩子們肯定喜歡。”
正說着,王嬸端着個保溫桶從巷尾走來,棉鞋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聲:“杳丫頭,小張!快趁熱喝點熱湯,我熬了蘿卜排骨湯,驅驅寒!”
她把保溫桶往櫃台上一放,掀開蓋子,熱氣“騰”地冒出來,帶着濃鬱的肉香。“昨晚聽阿零說你們今天要去互助會,那地方偏,肯定沒熱乎東西吃,我多盛了點,夠你們幾個分的。”
張誠剛想道謝,就被王嬸打斷:“謝啥!上次你幫我修的絞肉機,比新的還好用!這點湯算啥。”她眼尖地看到帆布包裏的金屬兔子,眼睛一亮,“這是給孩子們做的?真精巧,比市面上賣的那些強多了!”
巷子裏漸漸熱鬧起來。老鬼叼着雪茄,踩着雪往鋪子這邊挪,黃銅指套上還沾着機油:“王嬸,也給我來碗湯!昨晚修了半夜車,凍得骨頭縫都疼!”
“就你饞!”王嬸笑着給他盛了碗湯,“小心燙着你的老牙。”
鐵手從城外回來時,身上落滿了雪,機械義手拎着個麻袋,裏面是剛從山裏獵來的野兔子:“互助會的孩子們念叨着想吃肉,晚上給他們燉了。”他看到鋪子裏的熱湯,也不客氣地盛了一碗,“周敏剛才傳訊說,議會批的改造人康復中心下個月就能動工,到時候讓你去當顧問,專門負責心理疏導那塊。”
“我哪懂什麼心理疏導。”林杳舀了勺湯,暖意順着喉嚨往下滑,“頂多給他們畫畫符,陪他們說說話。”
“這就夠了。”鐵手喝了口湯,機械義手在桌上敲了敲,“那些孩子被‘曙光’抓去時才幾歲,現在見了金屬就發抖,你畫的符在他們眼裏,不是紙,是能靠一靠的東西。”
張誠把金屬兔子裝進布袋,又從包裏拿出些打磨好的金屬片:“我給孩子們準備了這個,讓他們自己在上面畫符,想畫啥畫啥,就當玩了。”
雪越下越大,巷子裏的人卻沒散去。有人搬了凳子坐在鋪子門口,邊喝湯邊聊天,有人幫着老鬼收拾修車攤,有人給互助會的孩子們做着小玩意兒,雪花落在他們的頭發上、肩膀上,沒人在意,反而覺得這雪景裏的煙火氣,比任何時候都讓人踏實。
下午去互助會時,雪已經停了。廢棄的倉庫被打掃得幹幹淨淨,牆上貼着阿零投影的符紙圖案,角落裏堆着張誠準備的零件和鐵手帶來的野兔子,幾個孩子正圍着王嬸,看她怎麼用蘿卜雕刻小兔子。
林杳剛把黃紙和朱砂拿出來,就被孩子們圍住了。有個叫小石頭的男孩,胳膊是改造的機械臂,總是藏在袖子裏,此刻卻怯生生地伸出手:“林姐姐,我……我能畫張符嗎?畫在胳膊上,他們就不會笑我是‘鐵疙瘩’了。”
林杳蹲下身,握着他的機械手,教他怎麼握筆:“當然能,你看,這樣畫……對,就是這樣,比姐姐畫的還好看呢。”
小石頭的眼睛亮了,機械手指雖然有些僵硬,卻畫得格外認真。旁邊的孩子們也跟着學起來,有的畫歪歪扭扭的平安符,有的畫自己喜歡的小動物,倉庫裏滿是朱砂筆劃過黃紙的沙沙聲,和孩子們的笑聲混在一起,暖融融的。
張誠坐在角落裏,幫孩子們打磨金屬片,傳感器裏的藍光落在孩子們的笑臉上,柔和得像融化的雪。鐵手和王嬸在灶台邊忙碌着,肉湯的香味慢慢彌漫開來,勾得人直咽口水。
傍晚離開時,每個孩子手裏都拿着張自己畫的符,有的貼在衣服上,有的揣在口袋裏,小石頭甚至把符紙小心翼翼地貼在了自己的機械臂上,走路都帶着勁。
雪後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星亮得像撒了把碎鑽。林杳和張誠並肩往黑市走,腳下的積雪發出“咯吱”的聲響,像在跟着他們的腳步唱歌。
“你看。”張誠指着遠處互助會倉庫的方向,那裏還亮着燈,“他們肯定還在玩呢。”
林杳點點頭,心裏突然覺得,所謂的“救贖”,從來都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是一碗熱湯的暖意,是一張歪歪扭扭的符紙,是有人願意握着你的手,教你在傷痕上畫出新的希望。
她的指尖,三枚銅錢輕輕發燙,像是在回應這冬夜裏的光。或許,這就是她一直留在這個世界的意義——不是爲了完成什麼任務,只是爲了和這些人一起,在雪地裏踩出一串溫暖的腳印,把日子過成冒着熱氣的湯,熨帖又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