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更,天還沒亮,北舞渡的風就先到了。
院子裏的槐葉被卷得簌簌亂響,屋檐上的水珠一串串落下,打在石台上,碎裂成細小的白花。
林河被父親叫醒時,眼睛還酸澀。昨夜幾乎沒睡,一閉眼,就看見清雅繞花時的舞姿,還有鏡子下落的那粒灰。那灰像一只小蟲,蜷在心口,怎麼抖也抖不掉。
“起來。”父親的聲音不高,卻不容拖延。
林河翻身,手背碰到枕邊的糖紙——昨夜舍不得扔,竟壓了一夜。
院門吱呀推開,外頭風更急。父親背着鐵鍬,袖子卷到肘上,腳步沉穩。林河提着一把鋤頭跟在後頭。
“去哪兒?”
“南灣。”父親沒回頭。
街口冷清,雞鳴被風切成一截一截。路邊石碑上,昨夜吹來的紙符已經打溼,墨跡模糊,像被人用手抹過。
林河想停下看一眼,父親卻頭也不回:“別看,走。”
他們繞過祠堂,石板路兩邊早有人影。幾個鎮民正往地裏趕,肩上挑着工具。見了林守義,都點頭招呼:“林叔也去南灣啊?”
“嗯,挖溝。”父親只是淡淡回應。
林河心裏奇怪:大清早全鎮這麼多人要去南灣?可他沒開口。
——
到了南灣,水氣撲面。渡口邊的水位高了,昨夜風把河面攪得翻白。父親指了個地方:“這裏要開一道引溝,把水分出去,不然再漲要漫田。”
他話說得平靜,手上的動作卻快,鐵鍬下去,泥塊翻得沉重。
林河低頭挖,心卻漂着。昨夜父親說的“別再吹那玩意兒”,他聽得清清楚楚,可偏偏更想問。
終於忍不住:“爹,你說的……是骨笛?”
父親停了一下,沒抬頭:“哪兒來的?”
“鎮東廢墟。”林河壓低聲音。
鐵鍬“當”地一聲磕到石塊,火星似的亮光一閃即滅。父親直起身,眼神冷下來:“你還真去過。”
風鼓進耳朵,林河心跳得亂。他想辯解:“我沒亂吹,就試過幾下——”
“閉嘴!”父親喝止,聲音重得像石頭砸在地上。周圍的人都抬眼望來,又迅速低頭。
父親盯着他,臉上沒怒色,卻比怒還可怕。
“你知道北舞渡爲什麼叫這名嗎?”
“……不是因爲渡口多舞伎嗎?”林河小聲。
父親冷笑一聲:“胡說。北舞渡,渡口朝北,風也朝北。這裏的水死人多,鎮上立過幾次碑,後來有人說,要請‘舞’來壓邪。舞是什麼?是人,是舞祖。她以身殉祭,才把水鎮住。”
林河愣住。
父親繼續壓低聲:“她留下的笛,是鎮魂的。不是給你們這些小子玩的。凡人一吹,魂氣亂,水風就跟着亂。你懂嗎?”
林河手心全是汗,鋤頭柄都快握不住。昨夜那股若有若無的長音,突然清晰得像貼在耳邊。
“可……我只想知道爲什麼符紙全都失效了。”他還是問出口。
父親的眼神驟然收緊,像要把他釘在原地。半晌,他一字一頓:“因爲有人亂了規矩。”
林河呼吸一滯。
父親抬手,重重按在他肩頭,力道幾乎要把他壓跪下去。
“記住,林家子孫,不許再碰那東西。不許往北走,不許跟祠堂打什麼交道。你要命,就守着錘子木頭過日子。聽見沒?”
“……聽見了。”林河喉嚨幹得發痛。
父親的手鬆開,重新舉起鐵鍬:“挖溝。”
林河低頭猛挖,泥土飛濺。每一鍬都像要把心裏的亂埋下去。
——
太陽升起時,南灣的人越來越多,溝也漸漸成形。有人議論昨夜祠堂鍾聲怪異,有人說麻雀屍體已經被人清走。聲音交雜,像風裏碎玻璃。
林守義始終沒插話,只是一鍬一鍬挖,眼神始終盯着北方的水口。
直到快收工,他才低聲又說了一句:“河兒,你要記住,人心一亂,比風水還險。”
林河抬頭,看見父親額頭的汗順着皺紋流下,像一道久遠的溝壑。
他心裏忽然酸澀,想喊“爹”,卻卡在喉嚨。父親已經轉身,把鐵鍬扛上肩。
“走,回去。天黑前別亂跑。”
——
傍晚,林河獨自回到家。院子寂靜,風吹過房檐,隱隱像有人低聲吹笛。
他想起父親的話:不許往北走,不許再吹那玩意兒。
可心裏那團疑問,像石頭一樣越壓越重。符紙失效,祠堂鍾聲自鳴,麻雀墜落……這一切,難道只是因爲自己吹過笛?還是,鎮子裏有人更早破了禁忌?
夜幕落下,林河在黑暗中睜着眼,心口的糖紙已被揉得皺巴巴。父親的叮囑像鐵釘釘在耳邊,可另一股聲音,卻更輕更細,像水底升出的氣泡,一點一點往上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