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嗚咽,北舞渡鎮比往常更加死寂。燈火熄滅之後,人群已散,唯餘慌亂與不安像餘燼一樣在空氣裏飄蕩。
林河躺在炕上,心髒卻始終像擂鼓般狂跳。骨笛的低語仍在耳邊回蕩,仿佛每次閉上眼,都會有人貼在耳邊喃喃:“你……來……”
他不敢告訴父親,也不敢對清雅說。他害怕自己若是說出來,大家會認爲他被“選中”,會被孤立,甚至被犧牲。
然而,真正讓他徹夜難眠的,是從祠堂方向吹來的冷風。那風裏裹着隱隱的聲息,時斷時續,像門板輕輕撞擊,又像某種木質器物被人慢慢推動。
他翻來覆去,終於忍不住翻身下炕。正準備推門時,院外忽然響起極輕的一聲:“林河。”
是清雅。
她披着單薄的披風,眼神慌亂:“你聽見了嗎?祠堂……門好像開了。”
他們一路走到鎮子中央的祠堂。
本應鎖死的大門,此刻卻半虛半掩。門板隨着風輕輕晃動,發出“吱呀”的聲響。院內黑漆漆的,看不見一點燈火。
“不會吧……”林河喉嚨發緊。
清雅緊緊抓着他的手,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門從來不會在夜裏開過。每晚都是林家老人親手鎖的。”
就在兩人猶豫時,志遠也出現了。他一手插在口袋裏,面無表情:“你們也來了。”
林河吃了一驚:“你怎麼知道?”
志遠冷冷一笑:“因爲那門不是自己開的。有人進去過。”
很快,又有幾戶膽子大的鎮民跟了過來。有人提着火把,顫聲嚷嚷:“誰開的門?是不是小孩子淘氣?”
“淘氣個屁!半夜誰敢來祠堂!”
“不會是……舞祖顯靈吧?”
這一句話,再度讓人群炸開。有人想立刻封門,有人卻堅持要進去查清楚。
齊鐵匠的嗓音打破了爭執:“要是裏頭真有東西,門關不住!拖得越久,越是危險!”
林守義隨後趕到,臉色鐵青。他狠狠瞪了林河一眼,喝道:“誰讓你到這來的?回去!”
可林河並沒有動。笛聲的餘音在他心底越來越強烈,就像一根線,牽着他走向那扇半掩的門。
門縫裏,風吹出來,帶着潮冷的味道。忽然,裏面傳來輕輕的一聲:“咚。”
像木槌敲在供桌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接着,又是第二聲,“咚。”
節奏緩慢,卻極爲沉重,仿佛有人在堂內行祭。
清雅嚇得全身發抖,幾乎要昏倒。她哽咽道:“裏面……沒人進去過啊……”
林守義面色鐵青,大喝:“封門!快封門!”
幾名壯漢上前,想合上祠堂門。可就在他們用力推門的一瞬間,門板忽然自己“吱呀——”一聲,向內緩緩開啓。
火光照進院內,映出供桌與祖牌。
祖牌齊齊立着,卻在火光照射下微微顫動,仿佛有人剛觸碰過。
“進去看看!”王三魁忽然叫嚷。他臉上還留着之前骨笛烙印的痕跡,此刻卻反而眼神瘋狂,“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人還是鬼!”
“不能進!”林守義攔住,“誰進誰死!”
人群譁然。有人支持王三魁,嚷嚷要查清;也有人畏懼祖祠,不敢觸犯。燈火在這僵持裏劇烈撲閃,照得每個人的臉忽明忽暗。
林河胸口劇烈起伏。他心裏有個聲音在催促他:走進去。可清雅死死拽着他,淚眼婆娑:“別去……求你別去……”
志遠冷眼旁觀,忽然冷冷開口:“他若不進去,遲早也會被笛聲逼瘋。與其等死,不如趁現在弄清楚。”
林河心中一震,額頭冷汗直冒。
就在爭執最激烈的時候,供桌上的長明燈忽然“噗”地一聲熄滅。祠堂內瞬間一片漆黑。
緊接着,一陣低沉的笛聲,從堂內幽幽響起。
“嗚——咽——”
沒有人吹,可那旋律清晰、悠長。祖牌一塊塊隨之輕微顫抖,像是在隨笛聲一起搖曳。
“天啊!”有人驚叫。
人群徹底崩潰,哭喊着往外沖。
林河卻僵在原地,雙眼死死盯着那黑暗中的供桌。他分明看見——在最中央的祖牌後面,隱約探出了一截白色的器物,宛如笛身的一角。
祠堂門口的火光撲閃,照出他滿臉冷汗。
清雅拽着他,哭喊:“走啊!”
可林河喉嚨發幹,喃喃吐出一句話:
“骨笛……在祠堂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