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素白卡片,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熨帖在蘇清月的口袋裏,散發着無聲卻灼人的能量。
**【金鱗豈是池中物】**
短短七個字,在她腦海中反復回響,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打在她精心構築的心防之上。顧夜宸……他到底看出了多少?他是在暗示她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柔弱,還是在警告她安分守己?或者,這根本就是一句隨口的、毫無深意的評價?
不。蘇清月立刻否定了最後一種可能。那個男人,絕不會做無意義的事。他那穿透人心的目光,上次在商場冰冷的詰問,都明確表示,他注意到了她,並且產生了某種探究的興趣。
一股寒意順着脊椎攀升,但緊隨其後的,卻不是畏懼,而是一種被強者注視時、不由自主被激起的銳氣與警惕。棋局果然比她想象的更深,對手也遠不止明面上那兩人。
她深吸一口氣,將杯中剩餘的蘇打水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稍稍壓下了心頭的躁動。她不再停留,轉身離開了這浮華卻暗藏機鋒的宴會廳。顧夜宸已然離開,她留在這裏毫無意義。
回到蘇家別墅,那根緊繃的弦似乎又重新勒緊。明天的啓動儀式像一片巨大的陰影,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晚餐桌上,氣氛比之前更加凝滯。蘇父幾乎沒動筷子,不停地接着電話,語氣焦躁地確認着最後的流程和嘉賓名單,偶爾看向蘇清月的眼神帶着不容有失的壓力。蘇母則反復叮囑她明天的着裝、禮儀、表情管理,仿佛她是一件即將被展示的精美商品,不能有一絲瑕疵。
林薇薇依舊沉默地布菜,但那份沉默裏,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魂不守舍和隱隱的興奮?她的目光偶爾瞟向蘇清月時,除了殘留的恐懼,更添了一絲狠絕和期待,仿佛屠夫在看着即將宰殺的羔羊。
蘇清月安靜地聽着,順從地點頭,將所有的情緒完美地隱藏在低垂的眼睫之下。她知道,暴風雨前的最後寧靜,即將結束。
晚餐後,她回到房間。那件爲明天準備的、價值不菲的定制禮服已經送來了,掛在房間中央的衣架上。那是一身極其漂亮的淡金色曳地長裙,綴滿了細碎的水晶,在燈光下流光溢彩,奢華奪目。
前世,她就是穿着這件禮服,在萬衆矚目下,一步步走向爲她精心準備的羞辱地獄。
蘇清月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冰涼滑膩的裙擺,眼底沒有半分欣賞,只有一片冰冷的厭惡。這件衣服,像極了裹着糖衣的毒藥。
她轉身從衣櫃深處拿出另一個不起眼的衣物袋。裏面是她今天下午從網吧出來後,悄悄去另一家高端品牌店取回的——一條剪裁極簡、線條利落的黑色絲絨長裙。款式低調卻不失高貴,顏色沉穩,更重要的是,活動方便,不會成爲累贅。
她將這條黑裙小心地藏好,準備明天提前換上。那件華麗的“戰袍”,就讓它繼續掛在那裏做個幌子吧。
剛收拾好,房門就被敲響了。
“大小姐,您睡了嗎?夫人讓我送明天搭配禮服的珠寶過來給您過目。”是林薇薇的聲音,努力維持着平穩,卻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蘇清月眼神一冷。又來了。
她打開門。林薇薇端着一個鋪着黑色天鵝絨的托盤站在外面,上面放着好幾套璀璨奪目的珠寶首飾,鑽石、祖母綠、紅寶石……每一件都價值連城。
“大小姐,您看選哪一套好?夫人說這套鑽石的最配您的禮服,顯得高貴……”林薇薇殷勤地介紹着,拿起那套最爲閃耀的鑽石項鏈和耳環,遞到蘇清月面前。
蘇清月的目光卻沒有落在珠寶上,而是定格在林薇薇微微顫抖的指尖和那過於急促的語速上。
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接珠寶,而是輕輕握住了林薇薇的手腕。
林薇薇嚇得一哆嗦,差點把托盤扔了,驚恐地看向蘇清月。
“薇薇姐,”蘇清月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詭異的平靜,“你的手怎麼抖得這麼厲害?是昨晚沒睡好嗎?還是……在害怕什麼?”
林薇薇的臉色瞬間煞白,眼神慌亂地四處躲閃:“沒……沒有……我就是……就是有點擔心明天……”
“擔心明天?”蘇清月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緊緊鎖住她,“是擔心我明天表現不好?還是……擔心你們的好戲,演不下去?”
“轟——!”地一聲,林薇薇的大腦仿佛炸開了!她驚恐萬狀地瞪着蘇清月,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知道了!她真的什麼都知道了!
巨大的恐懼瞬間淹沒了她,讓她幾乎癱軟在地。
蘇清月看着她這副不堪一擊的樣子,心底冷笑,卻鬆開了手,語氣忽然又變得柔和起來,甚至帶着點自嘲:“瞧我,都被昨晚的事嚇出毛病了,總是疑神疑鬼的。薇薇姐你別介意。”
她說着,隨手從那托盤裏拿起一套看起來最不起眼、設計也相對簡約的珍珠首飾:“就這套吧,低調點好。鑽石太閃了,我怕搶了項目的風頭。”
她選擇了看似最無害的一套,斷了對方可能在珠寶上做手腳的念頭。
林薇薇驚魂未定地看着她,完全跟不上她情緒轉變的速度,只能機械地點頭:“好……好的……”
“好了,東西我收到了,你回去休息吧。”蘇清月拿起那套珍珠首飾,直接下了逐客令。
林薇薇如蒙大赦,端着剩下的珠寶,幾乎是踉蹌着逃離了她的房間。
關上門,蘇清月臉上的柔和瞬間消失。她走到洗手間,將那套珍珠首飾放在水龍頭下,用清水反復沖洗了無數遍,又用酒精棉片仔細擦拭了每一個角落。
小心駛得萬年船。
做完這一切,她將首飾放在梳妝台上。然後,她拿出顧夜宸給的那張卡片,再次看着那行字。
**【金鱗豈是池中物】**
她的指尖輕輕劃過那行字,眼底的光芒逐漸變得堅定而銳利。
無論顧夜宸是何種意圖,這句話,她收下了。
她蘇清月,重生歸來,便不再是池中任人宰割的魚蝦。
明日,便是她這尾金鱗,攪動風雲之時!
她打開平板,最後確認了一遍私人偵探發來的加密簡報(他們已經初步查到林薇薇近期有幾個可疑的境外通話記錄,以及一筆來源不明的小額資金流入),又看了看論壇懸賞下的幾條模糊回復(有人隱晦提及“星耀”項目的初始評估報告似乎被修改過關鍵數據)。
線索正在匯聚。
她閉上眼睛,在腦海中反復預演着明天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況,以及她的應對策略。每一個細節,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都需要精心計算。
這一夜,蘇清月房間的燈,很晚才熄滅。
而另一邊,林薇薇逃回房間後,立刻反鎖了房門,背靠着門板劇烈喘息,冷汗溼透了後背。她顫抖着手拿出手機,給秦昊發信息。
【她知道了!她肯定什麼都知道了!她剛才試探我!我們怎麼辦?!明天會不會……】
信息很快回復過來,語氣暴躁而狠戾:【閉嘴!慌什麼!知道了又怎樣?她有什麼證據?明天照計劃進行!只要過了明天,她就徹底完了!你想前功盡棄嗎?!】
看着秦昊的回復,林薇薇恐懼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但那種不安卻像毒蛇一樣纏繞着她。對,只要過了明天……只要過了明天……
她死死攥緊手機,眼裏重新冒出孤注一擲的瘋狂光芒。
翌日,天色未亮,蘇家別墅便已徹底蘇醒。
盛大的啓動儀式將於上午十點,在市中心的地標性酒店宴會廳舉行。
一大早,專業的造型團隊便涌入蘇清月的房間,開始爲她梳妝打扮。蘇母在一旁親自監督,不時提出意見。
蘇清月像個精致的玩偶一樣任人擺布,臉上掛着溫順得體的微笑。當造型師拿起那件淡金色的華麗禮服時,蘇清月卻輕輕開口:“等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她。
“媽媽,”她轉向蘇母,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猶豫和擔憂,“這件禮服太隆重了,裙擺又長,我有點擔心……昨天才受了驚嚇,我怕到時候緊張絆倒或者出別的差錯,反而不好。我記得衣帽間裏還有一條黑色的絲絨裙,款式簡單些,也更穩重,不如穿那條吧?”
蘇母聞言皺起眉頭,顯然對臨時更換禮服有些不悅,但聽到“絆倒”“出差錯”這幾個字,又看了看女兒那依舊有些蒼白的臉色,想到昨晚的意外,最終還是妥協了:“罷了,你說得也有道理,穩重些也好。快去換吧。”
林薇薇在一旁聽着,眼神閃了閃,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蘇清月順利換上了那條黑色絲絨長裙。鏡子裏的少女,一身墨黑,反而襯得肌膚勝雪,容顏清麗,褪去了幾分稚氣,多了幾分不符合年齡的沉穩與冷冽,竟有種驚心動魄的美。
蘇母看着,倒是愣了一下,似乎也覺得別有一番氣質,沒再多說。
造型繼續。化妝,做發型……當最後那套簡約的珍珠首飾戴上的時候,一旁的林薇薇眼神再次閃爍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一切準備就緒。
時間也差不多了。蘇父蘇母先行出發前往酒店招呼賓客。
蘇清月在傭人和保鏢的簇擁下,最後走出別墅,坐進加長禮車。
車子緩緩駛向酒店。蘇清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爲緊張,而是因爲一種大戰將至的興奮與冰冷的決絕。
她輕輕撫摸着腕上的珍珠手鏈,觸感溫潤冰涼。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前世的屈辱與絕望,今生的恨意與謀劃,都將在今天,做一個了斷。
禮車穩穩地停在紅毯盡頭。
車門被侍者拉開,刺眼的閃光燈和嘈雜的人聲瞬間涌來。
蘇清月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上無可挑剔的、優雅而略帶羞澀的笑容,彎身下車。
黑色的裙擺拂過車門,如同暗夜中悄然綻放的墨蓮。
她抬眸,望向那燈火輝煌、名流雲集的宴會廳入口。
獵場,已至。
好戲,即將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