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車。”
低沉而不容置疑的兩個字,如同在蘇清月緊繃的神經上撥動了最突兀的一根弦。她猛地頓住腳步,單腳站立不穩,差點摔倒,驚愕地看向車窗後那張冷峻的臉。
顧夜宸?他怎麼會在這裏?!這條通往檔案館的僻靜小徑,絕不該是他會出現的地方!
身後的腳步聲和保鏢驚慌的呼喊聲越來越近,如同催命的鼓點。她沒有時間猶豫!
求生的本能和一種莫名的、對眼前這個危險男人此刻卻可能成爲唯一庇護所的直覺,讓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拉開車門,踉蹌着鑽了進去!
幾乎在她關上車門的瞬間,保鏢氣喘籲籲地追到了車旁,看到車內情形,頓時僵在原地,臉色煞白,不敢上前。
顧夜宸甚至沒有看車外的保鏢一眼,只是對前排司機淡淡吩咐:“走。”
黑色的轎車平穩而迅速地啓動,駛離了路邊,將那名目瞪口呆的保鏢和遠處可能正暴怒趕來的秦昊,徹底甩在了身後。
車內空間寬敞,冷氣開得很足,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雪鬆香氣,與顧夜宸身上的味道一致。蘇清月狼狽地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劇烈地喘息着,腳踝處的劇痛一陣陣襲來,冷汗浸溼了額發,看起來可憐又脆弱。
但她的大腦卻在飛速運轉。顧夜宸的出現絕非偶然!他從酒店就跟過來了?還是……他一直掌握着她的行蹤?
她偷偷抬眼看向身旁的男人。他依舊坐得筆挺,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冷硬,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撿了一只流浪貓狗,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更沒有絲毫解釋的意圖。
這種沉默和莫測,比直接的質問更讓人心慌。
蘇清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管他目的爲何,至少此刻,她暫時脫離了秦昊的控制,並且離她的目標——市檔案館,更近了。
“謝謝顧先生。”她低聲說道,聲音還帶着喘息後的微顫,努力讓自己的感激聽起來真誠又柔弱,“我……我剛才有點不舒服,想自己透透氣,沒想到保鏢先生誤會了,追得那麼急……幸好遇到您。”
蹩腳的理由。但她只能硬着頭皮演下去。
顧夜宸終於側過頭,深邃的目光落在她慘白的臉和紅腫的腳踝上,那目光像是能穿透一切僞裝。“去哪?”他問,語氣平淡無波,直接跳過了她那漏洞百出的解釋。
蘇清月的心猛地一跳。他看出來了?他肯定看出來了!她攥緊了手指,指甲掐進掌心。不能說去檔案館!那太明顯了!必須找一個合情合理且順路的借口。
電光火石間,她想起這附近有一家以理療和運動損傷恢復著稱的高端私人診所,前世略有耳聞。
“我……我腳疼得厲害,”她吸着冷氣,秀氣的眉毛痛苦地蹙起,“聽說這附近有家‘康愈’診所好像很專業,我想再去看看……剛才醫院的醫生好像沒完全處理好。”這個理由完美銜接了她之前對秦昊的說辭,且符合她此刻“嬌弱傷患”的人設。
顧夜宸看着她,墨色的瞳孔深不見底,仿佛在評估她話裏的真實性。幾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後,他淡淡對司機道:“去康愈診所。”
蘇清月暗自鬆了口氣,手心卻全是冷汗。他信了?還是……他只是順水推舟?
車子平穩地行駛着。車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空調細微的風聲和蘇清月壓抑的呼吸聲。她緊張地注意着窗外的路標,計算着距離檔案館還有多遠。
就在車子經過一個路口,蘇清月看到檔案館那棟頗具年代感的灰色建築就在下一個街角時,她忽然又“哎喲”一聲,身體微微蜷縮,臉上露出極其難受的表情。
“顧先生……對不起……我……我可能有點暈車,胃裏很不舒服……能不能……能不能靠邊停一下,讓我透口氣?就一會兒……”她捂着胸口,聲音虛弱,眼眶泛紅,看起來隨時會吐出來。
演技逼真,無懈可擊。
顧夜宸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臉上,那雙銳利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
司機放緩了車速,等待指示。
就在蘇清月以爲他會拒絕時,他卻抬了抬手。
車子緩緩靠向路邊停下,恰好停在一個公交站台的後方,形成了一個視覺死角,既能讓她“透氣”,又不易被過往車輛和行人注意到。
“謝謝……謝謝顧先生……”蘇清月連聲道謝,迫不及待地推開車門,單腳跳下車,扶着一旁的廣告牌,假裝幹嘔了幾聲,貪婪地呼吸着新鮮空氣,目光卻飛快地鎖定了近在咫尺的檔案館側門。
機會!千載難逢的機會!
她必須立刻過去!顧夜宸的耐心是有限的,秦昊的人也隨時可能追來!
她深吸一口氣,忍着劇痛,猛地轉身,再次以那種狼狽又決絕的單腳跳躍方式,用盡全身力氣沖向檔案館的側門!
她甚至能感覺到身後車內,那道冰冷的目光如實質般釘在她的背上!
但她顧不了那麼多了!
“砰!”她用肩膀撞開了檔案館沉重的側門,身影瞬間消失在昏暗的門內。
車內,司機驚訝地看着這一幕,不知所措地看向後視鏡。
顧夜宸依舊保持着之前的坐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看着蘇清月消失的那扇門,眸色深沉如夜,指尖在膝蓋上極輕地敲擊了一下。
仿佛在計算着什麼。
……**
蘇清月沖進檔案館,冰冷的、帶着舊紙張和灰塵味道的空氣瞬間將她包裹。大廳裏很安靜,只有零星幾個工作人員和老者在低頭查閱資料。
她的闖入引起了門口管理員的注意。“女士,您有什麼事嗎?”一位戴着老花鏡的工作人員疑惑地看着她狼狽的樣子。
蘇清月迅速調整呼吸,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些,她一瘸一拐地走過去,臉上擠出一個抱歉的笑容:“您好,不好意思,我腳受傷了,行動不太方便。我想查閱一些關於西區老城改造前的歷史規劃和地質勘測檔案,不知道該怎麼辦理?”
她直接報出了“星耀”項目涉及的核心區域。
工作人員看了看她腫起的腳踝,態度緩和了些:“這類檔案都在三樓檔案庫,需要登記身份信息和查閱事由,並由工作人員陪同調閱。您的身份證帶了嗎?”
身份證?蘇清月心裏一沉。她用真實身份查詢如此敏感的資料,豈不是立刻就會留下記錄,打草驚蛇?
“我……我身份證好像剛才不小心掉在路上了……”她臉上露出焦急和懊惱,“我是本市大學建築系的學生,正在做一個關於城市變遷的課題研究,真的很急需這些資料……老師催得緊……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先看看目錄也好?”她急中生智,編造了一個身份和理由,語氣懇切,眼神帶着學生特有的純真和急切。
工作人員有些爲難:“這……按規定是不行的……”
就在這時,旁邊一位一直在低頭整理檔案、年紀稍長的老師傅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看了看蘇清月蒼白焦急的臉和受傷的腳,似乎動了惻隱之心,對那工作人員說:“小張,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這位同學腳不方便,又是做學問,你帶她上去,在旁邊看着,讓她看看目錄和摘要也行,別碰原件就是了。”
蘇清月頓時投去感激的目光:“謝謝老師傅!太感謝您了!”
名叫小張的工作人員見老師傅發話,也不好再堅持,只好點點頭:“那好吧,您跟我來,記得只能看目錄摘要。”
蘇清月連連道謝,忍着心跳,一瘸一拐地跟着工作人員走向電梯。
三樓檔案庫更加安靜,高大的檔案架排列整齊,彌漫着歲月沉澱的氣息。工作人員小張根據她的要求,將她帶到了一個標注着“西區-C區”的檔案架前。
“這一片都是你要找的區域的相關檔案,規劃、批文、勘測報告都在這裏了。你自己看目錄卡吧,有事叫我。”小張指着一排排厚厚的檔案盒,然後走到不遠處的一張桌子旁坐下,算是履行“監督”職責。
時間緊迫!蘇清月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她根據論壇信息提供的坐標編號,快速地在密密麻麻的目錄卡中搜尋着。
她的目光如同掃描儀般掠過一個個編號和標題。城市規劃修訂稿……土地批文……環境影響初步意見……
不是……不是這個……
汗水從她的額角滑落。腳踝的疼痛一陣陣襲來,她幾乎要站不穩,只能用手死死扶着冰冷的檔案架。
在哪裏?到底在哪裏?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編號:XC-7B-1983!與論壇信息提供的坐標完全吻合!標題是:【西區C地塊地質結構詳勘與歷史水文數據補充報告(非正式稿)】!
非正式稿!就是它!通常這種未正式入冊的補充報告最容易被人忽略,也最容易動手腳!
她深吸一口氣,壓抑住激動的心情,裝作隨意地抽出那個檔案盒旁邊的另一個盒子,假裝翻看目錄,眼角的餘光卻飛快地掃向那個目標檔案盒。
盒子看起來有些舊,封面上落着薄薄的灰。她小心翼翼地,用身體擋住小張的視線,輕輕打開了盒子。
裏面是厚厚一沓泛黃的紙張和圖紙。她快速而無聲地翻動着。大多是枯燥的數據和圖表。直到她翻到後半部分——
她的呼吸猛地一滯!
幾張明顯是後來添加進去的、紙張較新打印的數據頁,夾雜在舊的報告之中!上面的關鍵數據,尤其是關於地下水位穩定性和土壤承重力的核心參數,與她前世隱約記得的、最終導致“星耀”項目地基出問題的數據截然不同!而且這幾頁紙張的頁眉格式和字體,與報告其他部分存在細微的差別!
篡改!這就是被篡改的原始證據!
她的心髒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她強忍着顫抖,迅速拿出手機,調整到靜音模式,飛快地將那幾頁關鍵的數據頁、包括前後能證明其突兀性的報告內容,清晰地拍攝下來!
咔嚓、咔嚓——細微的快門聲在寂靜的檔案庫裏幾乎微不可聞。
就在她拍到最後一張時,不遠處的小張似乎聽到了什麼動靜,抬起頭疑惑地望過來:“同學,你那邊沒事吧?”
蘇清月嚇得手一抖,手機差點掉下去!她迅速將檔案盒蓋好,塞回原處,同時將手機藏回口袋,轉過身,臉上露出一個疲憊又無奈的笑容:“沒事,老師,就是資料太多了,看得有點眼花,好像沒找到特別需要的。”
小張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沒發現什麼異常,又低下頭去。
蘇清月後背驚出一身冷汗。她不敢再多留,扶着手架,慢慢挪到小張面前,歉意地說:“老師,謝謝您,我大概看完了,好像沒有我需要的那份關鍵資料,可能是我記錯編號了。不打擾您了,我先走了。”
小張點點頭:“嗯,找不到也沒辦法,下次帶齊證件再來查吧。”
蘇清月再次道謝,然後一瘸一拐,盡可能快地離開了檔案庫。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
直到走出檔案館側門,重新呼吸到室外新鮮的空氣,她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在微微顫抖,不是因爲疼痛,而是因爲極度緊張後的虛脫和巨大的興奮!
她拿到了!雖然只是照片,但這足以成爲撕開陰謀的第一道裂口!
她迫不及待地想立刻離開這裏,找一個安全的地方仔細查看照片並備份。
然而,當她抬頭望去時,卻猛地僵在了原地,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那輛黑色的轎車,依舊靜靜地停在不遠處的路邊。
車窗降下,顧夜宸側着頭,目光正平靜地落在她的身上。仿佛從未離開過。
他看着她蒼白臉上尚未褪去的驚悸和一絲難以掩飾的興奮,看着她明顯經歷了一場“惡戰”的狼狽模樣,深邃的眼底沒有任何波瀾,只是淡淡地開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診所,‘看’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