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的農村,孝道是刻在骨子裏的規矩。誰家要是出了不孝子,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二伯和二伯娘鬧得再凶,在老人面前也只能蔫頭巴腦地像霜打的茄子。
西屋油燈下,小荔爸媽壓低了聲音。小荔媽攥着納到一半的鞋底,手抖的針腳都歪了:“你爹娘就偏心大孫子,換咱家小澤要買房子,他們準裝聾作啞。”
小荔爸吧嗒了幾口旱煙,火星子在黑暗裏明明滅滅:“媳婦別氣,等分了家,咱自己起三間大瓦房,不跟他們摻和。”
“三百塊錢啊!”小荔媽突然提高嗓門,又慌忙捂住嘴,“多少人一輩子都摸不着這麼多錢。”她嘴上說着不稀罕,手裏的鞋底攥得緊緊的,麻繩在掌心勒出紅痕。
“小澤讀書費錢,胖丫身子也幹不了農活,咱家倆孩子花銷大,這麼算也沒吃虧。”小荔爸接着說,“等分了家,給胖丫在縣裏買個工作。她下不了地,總不能一輩子窩在村裏。”
小荔媽嘆了口氣:“工作哪有那麼好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東屋傳來二伯娘的嚎哭。她猛地把剛納好的千層底摔在牆上,鞋底重重砸在日歷上,日歷本都跟着晃了晃:“這些年咱家出的力最多,錢全填給老大家蓋房了!老大兩口子就是雞賊!”
二伯蹲在炕沿,悶頭卷旱煙:“別哭了,一時半會兒分不了家,再熬熬吧。”
“熬?憑啥便宜他們!”二伯娘抄起炕上的笤帚疙瘩,“明天就叫英子兩口子來吃飯,頓頓來!不然這虧吃得太冤!”她越說越氣,渾濁的眼淚撲簌簌砸在被面上。
第二天上工,屯子裏就有人問小荔媽:“昨兒個你家老二媳婦哭天搶地的,咋了?兩口子幹仗了?”
小荔媽也是個好事的,壓低聲音:“哎,甭提了。國梁要在縣裏結婚,要錢買房呢!”
李木匠媳婦湊過來:“國梁要成家了?對象幹啥的?我還琢磨把我娘家表妹說給他呢。”
邊上的王婆子咂咂嘴:“就你那娘家表妹?個頭矮不說,還鬥雞眼,咋好意思往國梁跟前兒送?”
小荔媽接話:“國梁對象也是縣城裏的老師,跟他在一個學校。”
“呦,找了個城裏姑娘呀!”王麻子媳婦插嘴道,“瞅瞅你們家,姑爺是城裏知青,這兒媳也是城裏老師,結的都是好親家呀。”
“快別提那城裏知青了!”小荔媽沒好氣,“天天跟着英子回來蹭飯,三頓飯一頓不落!”
“我早說不能找那城裏來的小白臉兒!”王婆子一副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看看,家裏又添個吃白食的吧!”
小荔媽嘴一撇,沖着王婆子:“昨兒我還瞧見你家娃子巴巴兒地給女知青幹活呢!”
李木匠媳婦忙不迭作證:“是有這麼回事!你家娃子啥眼神?那叫王娟的女知青,幹幹癟癟的,臉皮糙得比我都粗糙,嘖嘖,都比不上屯子裏姑娘白淨!”
老娘們兒湊一堆兒,話頭越扯越歪。王婆子一聽兒子幫女知青幹活,這還了得?這知青哪能娶回家呀。她草也不拔了,風風火火就往知青幹活的地頭沖。
幾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老娘們兒一見有戲,活計一丟,趕緊跟上。
老遠就瞧見娃子在地裏幫王知青幹活。王婆子一股邪火直沖腦門,不管不顧撲過去,一把薅住王知青的頭發劈頭蓋臉就打,邊打邊罵:“你個不要臉的小蹄子!勾搭我兒子給你賣力,咋恁下賤!”
王知青頭皮被扯得生疼,連聲慘叫。娃子急得直跺腳:“媽!你幹啥!快鬆手!”喊着就要沖上去拉。
趕上來的幾個老娘們兒七手八腳拽住娃子不讓上前。
王麻子媳婦數落:“娃子,你咋這麼不懂事!你爸走得早,你媽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你不幫襯你媽就算了,還想動手咋地?”
四周圍上來的人,也都跟着點頭附和。
小荔媽也湊上前,嘴欠地說:“這女知青,前些日子還跟英子搶男人呢!咋地,娃子,你想找個給你戴綠帽子的?”
李木匠媳婦幫腔:“就是!娃子,你啥眼神?這王知青身板兒跟豆芽菜似的,臉盤子比你媽還顯老相。你就稀罕這樣的?”
聽聽,這話多損,多缺德!
娃子臊得滿臉通紅,一時都忘了拉架。等反應過來,他媽已經騎在王知青身上打了,衣服都給撕扯開了。
屯子裏的人排外,都看不慣這些知青勾搭小夥子、大姑娘幫自己幹活。這會兒根本沒人上前拉架,反倒圍了一圈起哄看熱鬧。
屯裏幾個娶不上媳婦的二流子,瞅着知青衣衫不整,抻長了脖子使勁瞧。王知青又羞又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最後村長才姍姍來遲。他也煩這些心思不正的知青,沒好氣地警告王婆子不許再動手,又撂下話:娃子以後要是再幫知青幹活,就不給記工分,自己的活自己幹!
王婆子臨走還不解氣,指着王知青放狠話:“再敢使喚我兒子,看我不撕爛你!”
娃子被幾個老娘們兒死死拽着脫不開身,急得滿頭大汗,又不敢真上手推——要是推了,指不定被賴上啥罪名。
那些城裏來的姑娘,纖細的手指握不穩鋤頭。有些吃不了苦的,便找村裏實誠的小夥兒幫忙。小夥兒們真心實意,盼着能成個家,姑娘們心裏卻只想着回城。日子久了,姑娘們落下了“光使喚人不負責”“勾搭男人”的壞名聲,在村裏愈發難立足。說到底,這陰差陽錯的糾葛,都是那個特殊年代烙下的深深遺憾。
這場鬧劇過後,屯子裏表面上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日上三竿,大夥各自忙碌,田間地頭又響起勞作的聲響,可知青的話題卻像一陣不散的風,在屯子裏的每個角落暗自流傳。
小荔媽下工回到家,一想到白天那些事兒,不禁暗自思忖:這兒女的婚事,往後可得仔細琢磨,離那些城裏的男女知青都遠點,可不能再出這些岔子。
而在知青點,王娟獨自坐在床邊,默默流着淚。她看着身上被扯破的衣服,滿心委屈與無奈。來到這陌生的屯子,本就艱難,如今又攤上這事兒,往後的日子怕是更不好過了。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這片土地上,給村莊披上一層金黃。看似祥和的背後,卻隱藏着不同人的煩惱與迷茫。這特殊年代裏的人和事,就像一本本寫滿故事的書,每一頁都記錄着那個時代獨有的悲歡離合,而故事的結局,似乎還在歲月的長河中緩緩書寫着,等待着命運的下一次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