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由一塊糖引發的“戰爭”硝煙剛剛散去,田埂上看熱鬧的人群也意猶未盡地散開。小荔心有餘悸地跟在奶奶身後往家走,懷裏揣着的天大秘密和剛見識的“罵戰功力”攪得她心神不寧,只想趕緊躲回自己那小屋消化一下。
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一陣熟悉的牛車軲轆聲由遠及近。小荔抬頭一看,正是爺爺趕着牛車回來了!大伯和國梁哥坐在車板上,臉上都帶着一種如釋重負又難掩喜色的神情。
“爺!大伯!國梁哥!回來啦!” 小荔趕緊喊了一聲,既是打招呼,也是給院裏的人報信,沖淡幾分家裏凝滯的空氣。
牛車在院門口停穩。爺爺利落地跳下車轅,把鞭子插在車幫上。大伯也扶着車板下來,國梁哥更是動作麻利地跳下,臉上是壓不住的笑意,顯得格外精神。
“咋樣?事兒辦妥了?” 小荔奶拍了拍身上的土,迎上去問道,目光掃過三個男人。
“妥了!都辦妥了!” 大伯王建國嗓門都比平時洪亮了幾分,臉上笑開了花,皺紋都擠在了一起,“房子買下了!就在縣機械廠家屬院那片兒,紅磚房,雖然舊了點,但獨門獨院,兩間正房帶個小廚房,可規整了!位置也好,離學校就幾步路!”
國梁也激動地補充:“奶,那院子可好了!門口還有棵棗樹呢!紅梅她爸媽看了也說好!” 他提到對象名字時,還有點不好意思。
二伯娘李來睇倚在東屋門框上,撇着嘴,一聲不吭,眼神卻像刀子似的刮着那爺仨的喜氣。
小荔媽張桂芬則風風火火地沖過來,一把拉過小荔上下打量:“胖丫!沒事吧?那老李婆子真不是個玩意兒!敢動我閨女一根指頭試試?回頭撞見她家姑娘出門,看我不罵她個狗血淋頭!”
小荔順勢往她媽身邊縮了縮,帶着點後怕:“多虧我機靈跑去找我奶了,要不那老婆子那架勢,真能上手!嚇死我了,以後可離那家破孩子遠點!”
這時,英子也湊了過來,皺着眉數落:“你說你,多大姑娘了?還跟那幫五六歲的小崽子混一塊兒?能不能有點出息?” 她剛幹完活,臉色被風吹日曬得有些粗糙。
小荔正煩着,一聽這話立刻懟了回去:“就你有出息!家裏地裏一把抓,把個男人當寶似的供着!看看你那臉,皴得比你男人還糙!” 她嘴快,話一出口就知道不妙。
果然,院子裏的人目光齊刷刷地瞟向站在英子身後的徐知青。小夥子面皮白淨,和英子站一塊兒,對比格外鮮明。大家夥兒的臉色頓時都不太好看了——這不明擺着自家姑娘做牛做馬受欺負了嗎?
二伯娘李來睇的火“騰”地就上來了,幾步沖過來,揚手就想打英子:“在家這些年,我跟你爸都舍不得讓你下地吃這苦!你倒好,上趕着給人當老黃牛!你男人是死了還是癱了?要你這麼沒命地幹?!”
二伯王有糧也沉着臉發話了:“小徐,咱家英子實誠,你可不能這麼使喚她。要是欺負人,可別怪我這當爹的不講情面!”
英子卻梗着脖子,一點不領情:“我自願的!我能幹!我願意!”
“你......!” 二伯娘氣得渾身直抖,眼淚“唰”地就下來了,指着英子,“你個不爭氣的玩意兒啊!” 這是被親閨女活活氣的。
小荔媽慣常混在村頭信息集散地,眼珠一轉,涼颼颼地開口:“英子,嬸子說句實在話,咱女人可不興這麼傻幹。隔壁屯子就有一個小媳婦,跟你似的,結婚頭幾年拼死拼活下地,結果呢?好幾年肚子沒動靜,去市裏大醫院一查,大夫說年輕時累狠了,傷了根本,往後能不能生都兩說!你可別虎了吧唧的,啥活都往身上攬,到時候哭都沒地兒哭去!”
大伯娘也趕緊幫腔:“是啊英子,你現在最要緊的是養好身子,給老徐家開枝散葉,多生幾個大胖小子才是正經!你看你這臉色…回頭去了你婆家,人家一看你這模樣,還不得笑話徐知青苛待媳婦?丟的可是他的臉!”
這番話戳中了英子的軟肋。她最怕生不出孩子,更怕被婆家看不起。家裏人連嚇帶勸,七嘴八舌,終於把這憨姑娘給鎮住了,臉上露出了後怕的神情。攤上這麼個缺心眼的閨女,全家人也是操碎了心。
徐知青在邊上聽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半句話也不敢反駁。他心裏清楚,這老王家護短得很,他要敢在這當口吱一聲,那可真得挨揍。
大伯王建國看大家暫時消停了,清了清嗓子,說起正事:“對了,我們回來時在公社火車站接了三個新來的知青,兩男一女。” 他眉頭微皺,語氣帶着明顯的不喜,“瞅着就不像安分人,都離遠點。”
爺爺和國梁哥在一旁都點了點頭一致不看好,顯然對這幾個新知青的第一印象不好。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被老王家一致不看好的三位新知青,此刻正被王家屯村長安頓在知青點。其中兩人是兄妹,黃曉梅和黃小軍。另一位身材高大、眼神略顯精明的青年,是他們的表哥,秦志剛。
秦志剛的父親,當年曾是這一片大地主家的心腹管家。地主倉皇出逃前,曾將一份藏寶圖托付給他父親,雖未明說具體位置,但管家心知肚明,那批價值連城的財寶就藏在這莽莽群山之中。這個驚天秘密,管家守口如瓶幾十年,直到兒子秦志剛長大成人,才在臨終前吐露,指望兒子有朝一日能取走這潑天富貴。
秦志剛將此視爲翻身改命的唯一機會。他費盡心機,托了好幾層關系,終於把表弟妹和自己運作到了這王家屯下鄉。他們此行的目的,遠非扎根農村那麼簡單——那座藏着幾代人秘密的大山,才是他們真正的目標。
村長簡單了介紹着知青點的規矩和屯子裏的情況,然後就把他們交給老知青了。黃曉梅和黃小軍帶着初來乍到的茫然與疲憊,秦志剛則顯得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早已越過低矮的土坯房和空曠的田野,牢牢鎖定在遠處。
夕陽的餘暉爲層巒疊嶂的山脊鍍上了一層暗金。那連綿起伏的輪廓,在暮色中顯得越發深邃、神秘,如同蟄伏的巨獸。就是那裏了!秦志剛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胸腔裏涌動着難以言喻的灼熱。父親臨終前渾濁卻執着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那句用盡最後力氣吐出的“靠山…寶藏…”如同烙印般刻在他靈魂深處。
山風掠過院牆,帶來草木的清新氣息,也帶來了泥土深處若有似無的、誘惑的呼喚。秦志剛的嘴角幾不可察地繃緊,眸光深處,一絲志在必得的精光悄然閃過,隨即又被慣常的精明謹慎掩蓋。他微微眯起眼,仿佛要將那莽莽群山的每一道溝壑、每一片林海都刻印在腦海裏。
路還長,山就在那裏。他需要耐心,需要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