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的夜宴正酣，燭火將大堂映照得如同白晝。林微端坐在女賓席末位，指尖輕輕摩挲着青瓷酒杯的邊緣。她特意選了件素淨的藕荷色襦裙，發間只簪一支木釵，在滿堂珠光寶氣中反倒格外醒目。
"諸位，請共飲此杯！"杜如晦舉杯起身，錦緞官袍在燭光下泛着暗紋。這位欽差大人約莫四十出頭，面容白淨無須，一雙細長的眼睛似笑非笑，"此番大捷，實乃我大周之福啊！"
席間頓時響起一片附和之聲。林微垂眸抿了口果酒，甜膩的酒液滑過喉間，卻壓不住心頭泛起的寒意。這位杜大人三句話不離"大捷"，卻對浴血奮戰的將士只字不提。
"秦將軍。"杜如晦突然轉向主賓席上的秦嶽，聲音陡然拔高，"聽聞將軍以八千守軍擊退五萬北狄鐵騎，當真是用兵如神啊！"
林微餘光瞥見秦嶽握杯的手微微一頓。他今日換了一身靛青色常服，腰間只懸一塊墨玉，比平日少了幾分肅殺，卻更顯得氣度不凡。
"杜大人謬贊。"秦嶽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忽視的力量，"此戰全賴將士用命，百姓同心。"
杜如晦眯起眼睛，突然話鋒一轉："只是將軍所用戰法頗爲新奇。那城頭的弩機，本官在兵部多年竟從未見過類似制式。"
大堂內霎時安靜了幾分。林微感到後背沁出一層細汗，手中的酒杯不自覺地握緊。
"末將早年遊歷西域，見過類似器械。"秦嶽面不改色，"因地制宜稍加改良罷了。"
"哦？"杜如晦意味深長地拖長聲調，"那壕溝火攻之法，也是西域所學？"
席間氣氛驟然緊繃。林微看見坐在杜如晦身旁的老軍醫張仲景正湊在他耳邊低語什麼，渾濁的老眼不時往她這邊瞟來。
"杜大人。"一位虎背熊腰的將領突然起身，聲如洪鍾，"末將方震，久仰秦將軍威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位方統領的插話恰到好處地打破了僵局。林微趁機起身，借口更衣離席。走出大堂，夜風拂面，她才發覺內衫已被冷汗浸透。
回廊轉角處，一個高大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秦嶽背靠廊柱，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
"他在試探。"林微壓低聲音，不自覺地往秦嶽身邊靠了靠。
"不止。"秦嶽的聲音比夜風還冷，"張軍醫聽見我們用英語交談，現在杜如晦懷疑我們通曉胡人巫術。"
林微心頭劇震。在古代，與"巫術"二字沾邊便是死罪。她正欲開口，遠處突然傳來腳步聲。秦嶽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入假山後的陰影中。
兩人的距離驟然縮短，林微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秦嶽的手掌溫熱幹燥，虎口處的繭子磨蹭着她的腕間肌膚，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子時，地窖見。"他的呼吸拂過她耳畔，隨即鬆開手，大步離去。
林微在原地定了定神，繞了幾條回廊才返回宴席。剛入座，就聽見杜如晦正在高聲談論她。
"...林小姐醫術通神，連太醫院院使大人都贊不絕口。"杜如晦舉杯向她示意，眼中精光閃爍，"院使大人特意托本官帶來邀請，盼小姐能入京一敘。"
席間頓時譁然。林微感到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射來，有羨慕，有嫉妒，更多的是探究。
"民女戴罪之身，恐怕..."她起身行禮，聲音不卑不亢。
杜如晦笑着打斷："令尊一案已有轉機。劉相爺明察秋毫，發現當年證據確有疑點。"
林微心頭一跳，下意識看向秦嶽。後者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眼神銳利如刀。
"民女謝大人美意。"她穩住心神，"只是青州瘟疫初定，尚有許多善後..."
"此事不急。"杜如晦意味深長地笑道，"本官會在青州盤桓數日，小姐可慢慢考慮。"
宴席散後，林微故意繞了幾條小巷，確認無人跟蹤才潛入地窖。秦嶽早已等在那裏，正在翻檢他們留下的實驗器具。
"不只巫術那麼簡單。"他頭也不抬地說，"北狄俘虜供出，他們的攻城器械是一個'異人'設計的。"
林微正在點燈的手一抖，火石差點掉落："第三個穿越者？"
"而且站在對立面。"秦嶽的聲音像是淬了冰，"我懷疑杜如晦此來，就是爲了查這件事。"
地窖內一時寂靜無聲，只有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林微看着跳動的火光在秦嶽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此刻深不見底。
"我們必須離開青州。"秦嶽突然說。
"不行。"林微斬釘截鐵地搖頭，"現在逃跑等於承認心虛。再說..."她頓了頓，"如果真有重審父親冤案的機會..."
"那是個陷阱！"秦嶽罕見地提高了聲音，"劉璋若真想重審，何必派心腹來探我們底細？"
兩人劍拔弩張地對視着，誰也不肯退讓。最終，秦嶽長嘆一口氣，伸手握住林微的肩膀："至少答應我，不要單獨行動。"
他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林微不自覺地放鬆了緊繃的肩膀。就在這時，地窖門突然被撞開，小桃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小姐！不好了！"小丫鬟臉色慘白，"杜大人派人搜查了您的住處，說...說要找什麼邪物！"
秦嶽眼神一凜，迅速開始收拾地窖中的物品："從後門走，去找趙虎。"
"那你呢？"林微拉住他的衣袖。
"我得善後。"秦嶽將一個包袱塞進她手中，"天亮前在西城門匯合。"
林微還想說什麼，卻被秦嶽推着往外走。在門口轉身的刹那，她突然抓住他的手："小心。"
秦嶽怔了怔，隨即反手將她纖細的手指整個包覆在掌中，力道大得幾乎讓她疼痛："你也是。不要相信任何人。"
兩人在昏暗的燈光下對視一眼，隨即各自轉身沒入夜色之中。地窖外，一彎新月懸在青州城頭，清冷的月光下，暗流正在無人處悄然涌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