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盡，布政坊裏正領着兩名皂衣差役穿過青石巷，腰間銅鈴在寂靜中叮當作響。差役抖開文書的瞬間，玄色雲紋綢緞襯得官印朱紅如血："關中大旱，赤地千裏，縣衙欲購千件農具賑災，聽聞林師傅的鐵器 ' 削鐵如泥，入土三分 '，特來相商。" 文書末尾鈐着西安縣正堂印，字跡未幹的朱砂在陽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澤，仿佛昭示着這份訂單沉甸甸的分量。
訂單數目、工期、銀錢在林默腦中飛速計算 —— 五百鐮刀、三百鋤頭、兩百薅草耙，三十日內交付，五十貫酬勞。這個數字讓他喉結微微滾動，目光掃過工坊外晾曬的半成鐵器，突然意識到這不僅是筆生意，更是叩開官府大門的鎏金鑰匙。他的思緒回到過往無數個日夜，那些在爐火旁反復錘煉技藝的艱辛，此刻都化作了眼底躍動的光芒。"請大人放心，定不負所托！" 他將手掌重重按在契約上，指節因用力泛白，在羊皮紙上壓出深深的紋路，仿佛要將自己的決心也一並烙進這張契約。
當夜工坊燈火通明，鬆脂火把將青磚照得通紅，空氣中彌漫着刺鼻的鬆煙味與熾熱的鐵腥味。八個工匠圍在長案前，案上攤着沾滿鐵屑的《考工記》，書頁間還夾着幾張泛黃的手抄筆記，那是他們平日裏積累的經驗。林默用木炭在青磚上劃出算式："按舊法每日二十件，工期內只能完成六百，遠遠不夠。" 話音未落，王二柱已急得扯鬆了領口布扣："要不擴招匠人？隔壁鐵匠鋪的李三..." 話未說完，秦六便將煙袋鍋重重磕在案上，震得鐵屑簌簌掉落："生手需三月磨合，等他們掄得動大錘，麥苗都旱死了！" 爭吵聲在狹小的工坊內回蕩，每個人都心急如焚，卻又一時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或許可將工序拆分。" 林默拾起斷鋸條，在磚地上刻下 "熔鐵 - 鍛打 - 淬火 - 打磨 - 組裝" 五道工序，火星濺在他布滿老繭的虎口處，燙得他微微皺眉，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就像織布機的梭子各有軌跡，讓匠人專精一道。" 他蹲下身，用鋸條指着青磚，眼中閃爍着堅定的光芒："老周眼力好，專管熔鐵火候；趙四臂力足，負責鍛打成型..." 當他畫出第一個工位示意圖時，秦六突然拍腿："這法子竟與《天工開物》裏的 ' 分工論 ' 暗合！" 衆人聽聞，紛紛圍攏過來，看着地上的草圖，眼中漸漸有了希望的神色。
改造後的工坊宛如精密運轉的機械。熔鐵區改良的雙層風箱由牛皮與桐油制成，兩名學徒交替踩踏，牛皮與木架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爐火藍中透紫，鐵水出爐速度提升三成，赤紅的鐵水在坩堝中翻滾，仿佛涌動的岩漿；鍛打區新制的青銅模具上，雲雷紋與饕餮圖案清晰可見，每件農具都帶着古樸的美感，工匠們掄起大錘，叮叮當當的敲打聲在工坊內此起彼伏；淬火池邊，王二柱手持竹籌，嚴格把控着 "一淬油二淬水" 的古法，池面騰起的白霧中，隱約可見《夏侯陽算經》的口訣，水汽氤氳間，仿佛能看見古代工匠們智慧的身影。林默親自坐鎮質檢，他特制的檢驗台擺着鐵塊、青石與木桶，每件農具都要經歷砍鐵、鑿石、浸水三重考驗，任何細微的瑕疵都逃不過他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