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器宗的晨霧裹着槐花香,林葉蹲在靈泉池邊的青石板上,陶壺底壓着三根曬幹的槐枝 —— 這是母親當年的習慣,說用槐枝燒火,茶裏會滲進靈泉的清苦,像人生的滋味。
火折子 “嗤” 地燃起來,橘紅色的火苗舔着槐枝,冒出淡青色的煙,他盯着跳動的火光,忽然想起七歲那年的冬天。
那年他發着高燒,燒得迷迷糊糊,只覺得身上像裹着層火。母親背着他往靈泉池跑,狐裘的毛蹭着他的臉,帶着股熟悉的槐花香。
靈泉池的水是溫的,母親把他的腳泡進去,又用手帕蘸着水擦他的額頭:“小葉乖,靈泉水能祛火,等下娘給你熬槐花茶,放兩顆蜜棗。”
他縮在母親懷裏,看着她蹲在池邊生火,裙角沾着靈泉的水,凍得發硬 —— 那是件月白色的粗布裙,領口縫着她自己繡的槐花邊,是成親時父親攢了三個月月錢買的。
“水開了。” 父親的聲音打斷回憶,林葉抬頭,看見陶壺的嘴冒着白汽,槐花瓣在水面打旋。他伸手去翻花瓣,指尖碰到陶壺的壁,燙得縮了縮 —— 就像當年母親的手,母親熬茶時總愛用指尖碰壺壁,說 “要等水汽裹着槐香飄到鼻尖,才是剛好”。他想起母親的手,粗糙但溫暖,指甲蓋裏總沾着槐花粉,是清晨摘槐花時蹭的。
“在想你娘?” 父親蹲在他旁邊,手裏拿着件狐裘 —— 是母親當年的,毛已經有些發黃,領口繡着朵褪色的槐花。林葉接過狐裘,指尖摸着領口的針腳,想起母親當年冬天總不肯穿這件狐裘,說 “穿厚了就碰不到槐花香了”。
父親的聲音裏帶着啞:“你娘當年總說,槐花香要貼着手腕才聞得到,所以她冬天只穿單裙,我給她縫的棉襪,她偷偷藏在箱子裏。”
林葉把狐裘疊整齊,放進腳邊的青布包 —— 這包是昨天翻母親舊箱子時找到的,包身用槐絮填的,針腳歪歪扭扭,是母親初學女紅時縫的。
包裏面還塞着把木梳,梳背刻着朵槐花,齒尖磨得發亮 —— 是母親的陪嫁,當年母親總用這把梳給她梳頭發,梳齒間落着槐花瓣,說 “小葉的頭發像娘,軟乎乎的,能粘住槐花香”。
“該出發了。”
蘇洛璃的聲音從槐樹林裏飄過來,她抱着個竹籃,裏面裝着冰靈散和靈泉水。
林葉把母親的牌位抱起來,放進青布包 —— 牌位是用靈岩雕的,刻着 “林晚霜之位”,字是父親寫的,筆鋒裏帶着顫。他摸了摸牌位上的 “霜” 字,想起母親的名字,母親說 “晚霜是槐花開到最後的樣子,雖然淡,但香得久”。
山門廣場上,蘇靖遠的重劍插在地上,劍身上的火焰紋泛着暗紅光。林葉把青布包背在肩上,包裏的木梳、舊裙子、牌位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響 —— 像母親當年的腳步,輕得像槐花瓣。
他抬頭看向天空,晨霧已經散了,槐樹林的葉子上掛着晨露,陽光穿過葉子,灑在他臉上,像母親的手。
“走了。”
父親握住他的手,父親的手比母親的大,帶着繭子,是練劍磨的。
林葉想起當年母親總握着父親的手,說 “阿嘯的手是劍手,要保護御器宗;我的手是茶手,要保護小葉”。現在父親的手握着他的手,像母親當年那樣,帶着暖。
奪靈界的天還是黑紅色,但林葉手裏的器靈心亮得像小太陽。青金色的光鋪在地上,形成條半透明的路,黑靈霧像怕燙的老鼠,往兩邊縮。
幼崽跑在最前面,尾巴豎得像旗杆,偶爾停下來用爪子扒開靈岩,露出裏面暗紫色的器靈碎片 —— 那是當年被奪靈王吞噬的器靈魂。
林葉蹲在靈岩邊,用器靈心的光裹住碎片,碎片裏映出母親的影子 —— 母親當年也蹲在這裏,手裏捧着同樣的碎片,指尖沾着靈泉的水,說:“這些都是器靈氏的魂,它們被困在這裏,想家了。”
他想起自己當年拽着母親的衣角,仰着頭問:“娘,我們能把它們都帶回家嗎?” 母親摸他的頭,槐花香裹着她的手:“能,等小葉長大,我們一起帶它們回家。”
“爹,你看。”
林葉把碎片舉起來,碎片裏的母親笑着,像當年那樣。父親蹲下來,摸着碎片,指尖顫了顫:“你娘當年也給我看過這個碎片,說等我們老了,要在御器宗種滿槐樹,讓這些魂住在槐花香裏。”
林葉把碎片放進青布包,包裏的槐絮裹着碎片,像母親的手:“現在我們種槐樹,等碎片回家。”
風裏傳來嘶吼,十幾只黑靈傀儡從靈岩後面跳出來。它們的身體是用黑靈霧凝聚的,眼睛裏泛着紅光,指甲尖滴着黑靈液。
蘇靖遠的重劍率先劈出去,火焰紋燒得黑靈霧 “滋滋” 響,喊:“洛璃,凍住它們的腿!” 蘇洛璃的冰璃劍舞成圈,淡藍色的寒氣裹着冰靈散,像張網罩住傀儡的腿。
林葉的槐霜簪突然從發間飛出來,青金色的光劈碎了撲過來的傀儡手臂 —— 他想起母親當年也是這樣,槐霜簪在她手裏像活的,每道光都裹着槐花瓣。
母親說:“簪子是器靈氏的魂,要用來護人,不是用來殺人的。” 當年母親帶着他去山裏采槐花,遇到只黑靈狼,母親用槐霜簪的光裹住他,自己赤手空拳打退狼,手臂上留着三道抓痕。
他哭着問:“娘,疼嗎?” 母親笑着摸他的頭,槐花香裹着她的傷口:“疼的時候就想想槐花香,像娘給你熬的茶,苦過就甜了。”
“小心!” 父親的劍劈過來,擋住了從背後撲來的傀儡。林葉回過神,槐霜簪的光裹着更多的槐花瓣,劈向傀儡的胸口 —— 傀儡的身體像被戳破的氣球,黑靈霧 “呼” 地散開來,裏面滾出顆暗灰色的魂靈。林葉用器靈心的光裹住魂靈,魂靈蹭了蹭他的指尖,像是在感謝。
他想起母親當年說 “每個魂靈都有回家的路,我們要做的,就是給它們點盞燈”,現在他手裏的器靈心就是燈,帶着這些魂靈回家。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他們到了奪靈王的宮殿。宮殿的牆是黑水晶做的,上面刻着扭曲的圖騰,泛着血光。林葉站在台階下,器靈心的光映得他的臉發白 —— 他想起母親當年站在這裏的樣子,母親穿着月白裙,槐霜簪插在發間,說 “奪靈王的魂是冷的,要用心的光去燙”。
突然,手腕傳來刺痛 —— 像有根細針往肉裏扎。林葉掀開袖子,看見手腕內側有縷黑色的魂絲,正慢慢往皮膚裏鑽。幼崽湊過來,鼻尖碰了碰魂絲,突然炸毛,“喵” 地叫了一聲。蘇洛璃的冰靈玉貼在他的手腕上,寒氣讓刺痛稍減:“這是奪靈王的魂絲!”
父親抓住他的手,指尖泛着青筋:“剛才淨化傀儡的時候,它鑽進去的?” 林葉盯着魂絲,魂絲已經鑽進了半寸,皮膚下泛着暗紫色的光。他想起母親當年在奪靈界受傷,肩膀流着血,卻笑着摸他的頭:“小葉,疼的時候就聞聞槐花香,娘當年跟着師傅學熬茶,被開水燙了手,就是聞着槐花香忍過來的。” 他從懷裏掏出母親的木梳,梳齒間還沾着槐花粉,湊到鼻尖聞了聞 —— 清苦的香裹着甜,刺痛果然輕了些。
“沒事。” 林葉把袖子放下來,笑着對衆人說,“等解決了奪靈王,再逼它出來。” 父親的手還放在他的手腕上,掌心的暖透過布料傳過來,像母親當年的手。
蘇靖遠的重劍劈碎了宮殿的門,灰塵裏傳來奪靈王的笑聲:“小娃娃,你來得真快,是不是想你娘了?”
林葉的瞳孔縮了縮,奪靈王的聲音裏帶着母親的調子 —— 是當年母親哄他睡覺的調子,唱着 “槐花香,飄滿房,小葉的夢,甜又長”。他攥緊手裏的器靈心,青金色的光更亮了:“你不配提我娘!”
宮殿裏的黑靈霧像潮水般涌過來,卷住了父親的腿。父親的劍劈下去,黑靈霧卻像粘了膠水,越纏越緊。
蘇洛璃的冰璃劍刺進黑靈霧,凍住了半截霧柱:“林叔,堅持住!” 林葉的器靈心往前一推,青金色的光像把剪刀,剪斷了黑靈霧 —— 父親摔在地上,咳嗽着抓住他的手:“小葉,魂核在殿後,你娘當年就是在那裏……”
“我知道。”
林葉把父親扶起來,槐霜簪的光裹着父親的肩膀,“爹,你跟洛璃守在這裏,我跟蘇叔去殿後。” 蘇靖遠的重劍往地上一杵,火焰紋燒得黑靈霧往後退:“走!”
殿後的密室像個巨大的蛋,黑靈霧裹着魂核懸在半空。
魂核已經修復了大半,表面的裂縫裏滲着黑紅色的血,像顆跳動的心髒。
奪靈王的虛影浮在魂核旁邊,臉是半透明的,眼睛裏的紅光比之前更亮:“小娃娃,你娘當年就是在這裏,用器靈心的光刺我的魂核,可她沒刺中 —— 她心軟了,因爲她要保護你爹。”
林葉的手指發抖,器靈心的光晃了晃 —— 他想起父親昨天說的話,父親說當年母親跟着他來奪靈界,是爲了救他,因爲他被奪靈王的魂毒控制了。
母親用器靈心的光淨化他的魂毒,自己卻被奪靈王的爪子抓傷,最後死在他懷裏。父親說:“你娘最後說,別告訴小葉,讓他以爲娘是英雄。”
“你錯了。” 林葉的聲音像淬了冰,“我娘本來就是英雄,她保護了她想保護的人,包括我,包括你。”
他把器靈心舉過頭頂,青金色的光像把劍,直直刺向魂核,“我娘的光沒刺中你的魂核,但我的光會 —— 因爲我帶着她的魂,帶着她的簪子,帶着她的槐花香!”
奪靈王的虛影尖叫起來,黑靈霧像條巨大的蛇,卷住了林葉的腰。林葉的呼吸一滯,手腕的魂絲突然加速往皮膚裏鑽,刺痛像潮水般涌過來。
他想起母親當年教他熬茶的場景,母親握着他的手,翻陶壺裏的槐花瓣:“小葉,茶要熬到三遍才香,第一遍是苦的,第二遍是澀的,第三遍才是甜的。人也一樣,要熬到最後才贏。”
他咬着牙,把器靈心的光往魂核裏推 —— 青金色的光鑽進魂核的裂縫,裏面傳來 “噼噼啪啪” 的聲音,像放鞭炮。奪靈王的虛影慢慢消散,最後只剩下句話:“小娃娃,你會變成我的……”
魂核 “轟” 的一聲炸開,黑靈霧像被風吹散的煙,消失得幹幹淨淨。密室的牆倒下來,露出外面的天 —— 黑紅色的雲慢慢散開,露出片淡藍色的天空,風裏飄着槐花香。
林葉蹲在地上,撿起魂核的碎片,碎片裏裹着當年被奪靈王吞噬的器靈魂,還有母親的影子 —— 母親當年站在這裏,手裏捧着魂核碎片,說 “小葉,等你長大,我們一起帶它們回家”。
歸程的路上,林葉把碎片放進青布包,包裏的木梳、舊裙子、牌位、碎片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響 —— 像母親當年的笑聲,輕得像槐花瓣。
父親走在他旁邊,手裏握着母親的槐霜簪,簪頭的槐花泛着青金色的光。他想起母親當年說 “簪子是成對的,一支給我,一支給你爹”,現在簪子插在父親的發間,像母親當年給父親插的那樣。
回到御器宗時,已經是傍晚。槐樹林的葉子上掛着夕陽,風裏飄着槐花香。林葉把青布包解開,取出母親的牌位,放在她的房間裏 —— 房間裏還保持着母親當年的樣子,床頭擺着熬茶的陶壺,桌上放着木梳,床上鋪着繡着槐花紋的床單。
他把母親的舊裙子掛在衣架上,月白色的裙擺在風裏晃,像母親當年在槐樹林裏跑的樣子。
林葉坐在母親的床上,摸着床單上的槐花紋,想起母親當年哄他睡覺的樣子。母親坐在他旁邊,拍着他的背,唱着 “槐花香,飄滿房,小葉的夢,甜又長”。他抱着母親的舊衣服,聞着上面的槐花香,輕聲說:“娘,我們回家了。”
窗外的槐花香飄進來,裹着他的發梢。林葉的手腕還在刺痛,魂絲已經鑽進了血管,像條小蛇往心髒爬 —— 但他不怕,因爲他帶着母親的光,帶着母親的槐花香,帶着母親的未竟之事。他摸了摸懷裏的器靈心,裏面母親的魂輕輕跳動,像在說 “小葉,別怕,娘在”。
夜慢慢深了,槐樹林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母親的聲音。林葉躺在母親的床上,蓋着母親的舊被子,被子裏裹着槐花香。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母親當年貼的槐花瓣,已經幹了,卻還保留着當年的形狀。他想起母親當年說 “槐花瓣幹了也香,像人的心,只要記着,就不會忘”。
遠處傳來幼崽的叫聲,像母親當年的貓。林葉笑了笑,摸着懷裏的器靈心,慢慢閉上眼睛 —— 他夢見母親了,母親穿着月白裙,站在槐樹林裏,手裏捧着槐花瓣,笑着說:“小葉,來,娘給你戴槐花。” 他跑過去,母親把槐花瓣插在他的發間,槐花香裹着他的頭,像母親的懷抱。
“娘。” 他喊了一聲。母親笑着摸他的頭,槐花香裹着她的手:“小葉,娘在。”
風從窗外吹進來,裹着槐花香,吹過母親的舊裙子,吹過木梳,吹過牌位 —— 像母親的吻,輕得像槐花瓣。
下章預告
林葉的手腕開始長出黑鱗,鏡子裏的他眼睛發紅,連器靈心的光都暗了 —— 奪靈王的魂絲在他體內扎根了。更可怕的是,他開始做噩夢:夢見自己用槐霜簪刺向父親,夢見母親罵他 “沒用”,夢見奪靈王的聲音在他腦子裏響 “小娃娃,你是我的了”。
而御器宗的槐樹林裏,突然長出一片黑靈花 —— 花的顏色像墨,花瓣上沾着黑靈霧,聞起來有股腐臭的味道。林葉站在花前,指尖的黑鱗泛着光,他摸着黑靈花的花瓣,輕聲說:“娘,我該怎麼辦?”
風裏傳來母親的聲音,像在說:“小葉,看看你的心 —— 那裏有槐花香,有娘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