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果品批發市場在清晨五點半準時蘇醒,像一頭巨大的野獸在寒氣中喘着粗氣。三輪摩托的突突聲、搬運工的吆喝聲、過磅處的爭吵聲交織成一片,巨大的棚頂下燈火通明,照出來來往往的身影和被踩得泥濘不堪的地面。
郝延安緊了緊領口,小心地護着懷裏兩箱精心挑選的蘋果,被人流推搡着往前走。汗味、煙味、腐爛果皮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白霧,哈氣成霜。他要去見市場管理處的李科長——那是小張技術員千叮萬囑的重要聯系人,介紹信被他攥在手心,已經捂得發熱。
"讓讓!讓讓!三輪車過一下!"一個滿身是汗的壯漢推着滿載柑橘的車子橫沖直撞。郝延安慌忙閃避,紙箱被刮了一下,他心疼地檢查了一遍,確認裏面的蘋果沒有受傷。這些蘋果個個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紅得發亮,大小均勻,就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每個都包裹着柔軟的紙張,那是餘寡婦特意從鎮上買來的皺紋紙。
管理處的鐵皮房裏,李科長正端着搪瓷缸喝茶,缸身上印着"先進工作者"的紅字。介紹信皺巴巴的,被他隨手扔在桌上,濺起幾點茶水。
"延安蘋果?"李科長嘬了口茶,眉頭皺成疙瘩,"小夥子,不是我不幫忙。你這運費比果子都貴!從延安到西安,過路費、油費、損耗費,折算下來一斤得多掏八毛錢。山東蘋果一斤才一塊二,你說我該怎麼選?"他用手指敲着桌子,發出沉悶的響聲。
旁邊幾個等着辦事的水果販子哄笑起來:"老李,你要改行做慈善啊 "就是!現在誰還講情懷?便宜才是硬道理!" "小夥子,聽我一句勸,拉去菜市場零賣吧,在這批發市場,你這成本下不來!"
郝延安急忙打開紙箱,取出一個最紅的蘋果,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薄霜:"李科長,您嚐嚐,我們的蘋果甜得很,脆得很!都是黃土高原的日照種出來的,糖度能達到18以上!"
"甜頂啥用?"李科長推開他的手,蘋果險些掉在地上,"超市要的是便宜好看。山東蘋果用紙箱加泡沫網,包裝漂亮,價格還便宜。你們這……"他瞥了眼郝延安的紙箱,那還是王老五用糨糊親手糊的,"土裏土氣的,超市上個架都難。"
"我們可以改進包裝!"郝延安急切地說,"只要您給個機會,我們馬上就能……"
"機會?"李科長冷笑一聲,指了指牆上貼着的市場行情表,"市場就是戰場,不講情面。我這要是給你開了口子,明天榆林的、漢中的都來找我,這市場還怎麼管理?"他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態,"你要真有心,就去那邊擺攤試試,看有沒有人識貨。"
這時,一個穿着貂皮大衣的女販子走進來,隨手扔給李科長一包中華:"老李,給我留五個好位置,今天來了一車贛南臍橙,包甜!" 李科長立刻換上笑臉:"王姐您放心,早就給您留好了!"
郝延安站在原地,看着那包中華煙在桌上閃着刺眼的紅光。他默默地把蘋果放回紙箱,仔細地蓋好箱蓋。那個被李科長推過的蘋果,他小心地擦幹淨,放進了自己的背包裏。
"謝謝李科長。"他輕聲說,抱起兩箱蘋果往外走。
身後傳來李科長的聲音:"小夥子,聽我一句勸,早點回家吧。這年頭,種地不如打工……"
寒風撲面而來,市場裏的喧囂仿佛隔了一層膜。郝延安站在人流中,緊緊抱着兩箱蘋果。紙箱很沉,但比紙箱更沉的,是心裏那塊冰冷的石頭。
他看着來來往往的商販,每個人都在爲生活奔波,沒有人多看他的蘋果一眼。遠處,一輛山東牌照的大卡車正在卸貨,整箱整箱的蘋果被搬下來,包裝精美,碼放整齊。
郝延安深吸一口氣,白霧在眼前散開。他想起離家時鄉親們的目光,想起火車上大娘的鼓勵,想起小張技術員的期待。
不能就這麼回去。 他朝着李科長指的那個角落走去——那裏是市場最偏僻的攤位,但至少,是個開始。
晨光透過市場的棚頂縫隙照下來,在他身後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那影子很單薄,卻很堅定。
上午九點,郝延安在市場最偏僻的角落租了個臨時攤位,一天的租金要二十塊,抵得上家裏十斤玉米的錢。他把蘋果一個個擦得鋥亮,整整齊齊碼放在王老五親手編的柳條筐裏,還特意切了幾個放在搪瓷盤裏請人品嚐。餘寡婦繡的那塊"延安蘋果"的紅布攤在筐前,在灰撲撲的市場裏格外顯眼。
"嚐一嚐,看一看,延安蘋果,甜脆可口!"他的吆喝聲在市場喧囂中顯得單薄無力,帶着濃重的陝北口音,引來幾個販子好奇的目光。
人來人往,偶爾有人駐足,捏捏蘋果,問完價格就走了。
"一斤兩塊?太貴了!那邊山東蘋果才一塊二。"一個拎着菜籃的大媽搖搖頭,"模樣是俊,可也不能當飯吃啊。" "延安的?沒聽說過。好不好吃啊?"一個年輕姑娘拿起半個嚐了的蘋果,咬了小口,"嗯,是挺甜……"但看到價格牌,又放下了,"還是太貴了。"
中午時分,市場迎來了第二波人流。郝延安連水都舍不得買,嘴唇幹得起了皮。對面攤位的販子扔給他一瓶礦泉水:"兄弟,喝吧,看你吆喝一上午了。"那人是賣贛南臍橙的,攤前圍滿了人。
"謝謝哥。"郝延安接過水,小心地喝了一口,"您的橙子賣得真好。" "啥好不好的,"販子笑了,"我這橙子進價八毛,賣一塊五,走量唄!你這蘋果成本都得一塊多吧?賣兩塊掙不着錢!"
傍晚時分,市場漸漸冷清下來。郝延安蹲在攤位前,看着幾乎沒動過的兩箱蘋果。切開的蘋果氧化變了色,像他此刻的心情。最後一班公交車從市場門口開走,尾燈在暮色中劃出兩道紅線,像是割破了灰暗的天空。
賣烤紅薯的老頭推着鐵皮車經過,蜂窩煤的爐子裏閃着紅光。他看了看郝延安,又看了看攤位上幾乎沒少的蘋果:"後生,還沒開張?"
郝延安苦笑着搖頭,從筐裏拿出兩個蘋果:"大爺,您嚐嚐。" 老頭擺擺手,掀開棉被,拿出一個熱騰騰的烤紅薯遞給他:"吃吧,不要錢。你這蘋果留着賣錢。"他在郝延安身邊蹲下,掏出旱煙袋,"這年頭,好東西不一定賣得上價。我在這市場賣了二十年紅薯,見多了。你們這些年輕人,總以爲好東西就有人認,其實啊……"
他指了指市場門口,幾個販子正在打牌賭錢:"那幫販子,只認價錢。超市只認包裝。老百姓嘛,只認便宜。"老頭吐出口煙,煙霧在寒風中很快散去,"我老家也是陝北的,米脂的。"
郝延安捧着烤紅薯,熱氣暖着手心,那股甜香讓他想起家裏的灶火:"可是大爺,我們的蘋果真的很好,都是鄉親們一顆顆挑出來的……"
"我知道。"老頭點點頭,皺紋裏藏着歲月的風霜,"我吃過延安蘋果,甜,脆,有蘋果味。不像那些大棚種出來的,好看不好吃。"他嘆口氣,用煙袋杆指指對面攤位,"那家的橙子,泡過藥水的,放一個月都不壞。你這蘋果,一個星期就得皺皮,誰願意進貨?"
夜幕完全降臨,市場裏的燈一盞盞熄滅。寒風卷着廢紙和塑料瓶在地上打轉,發出"譁啦啦"的響聲。遠處傳來卷簾門拉下的聲音,像是爲這個失敗的日子落下帷幕。
老頭站起身,推起烤紅薯車:"後生,聽我一句,早點回去吧。這世道,有時候就是好東西賣不過賴東西。"他頓了頓,又說,"明天要是還來,我幫你吆喝兩聲。我這老臉,在這市場還有點面子。"
郝延安望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手裏的烤紅薯還溫熱着。他慢慢剝開焦黑的外皮,金黃的瓤在月光下冒着熱氣。他咬了一口,真甜,甜得發苦。
市場最後一絲燈光熄滅了。郝延安坐在黑暗中,聽着自己的心跳聲。他掏出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臉龐。有一條新短信,是小張技術員發來的:"延安,怎麼樣?需要幫忙嗎?"
他沒有回復。只是默默地把沒賣出去的蘋果重新裝箱,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誰的夢。
"回去吧。"老頭站起身,推起烤紅薯車,鐵皮輪子在水泥地上發出吱呀的聲響,"明天再來。一天賣不出去就兩天,兩天賣不出去就三天。好東西,總會有人識貨的。"老人的身影漸漸融入夜色,只有爐子裏透出的點點紅光,像暗夜裏的螢火,越來越遠。
郝延安望着老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巷口,慢慢站起身。寒風吹得他打了個哆嗦,他打開紙箱,借着遠處路燈的微光,拿出一個最大最紅的蘋果,在衣角上擦了擦,狠狠咬了一口。
"咔嚓——"
清脆的聲響在寂靜的市場裏格外清晰,仿佛能穿透整個西安城的夜空。甘甜的汁液瞬間溢滿口腔,帶着黃土高原特有的陽光味道,那是故鄉泥土的芬芳,是鄉親們汗水的鹹澀,是三百六十五個日夜的期盼。他慢慢咀嚼着,每一口都嚐得格外仔細,仿佛要把這份甜牢牢刻在記憶裏。
突然,他笑了。笑聲很輕,卻在空蕩蕩的市場裏蕩起回音。這笑聲裏沒有苦澀,反而有種釋然——是啊,這麼好的蘋果,他憑什麼懷疑?憑什麼退縮?
他將剩下的半個蘋果小心翼翼地用紙包好,放回背包最裏層。然後開始仔細地整理攤位,把每一個蘋果都重新擦拭一遍,整齊地碼放回紙箱。動作不慌不忙,甚至帶着幾分虔誠,就像父親對待他的土地,就像母親對待她的針線。
拎起兩只沉甸甸的箱子,他大步走向市場門口。最後一班公交車早已開走,但他可以走回招待所——也就十裏路,比起老家上山幹活的路,算不得什麼。
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空曠的街道上變幻着形狀。但他的步伐卻越來越堅定,腳下的舊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噠、噠"的聲響,像是爲這個孤獨的夜晚打着節拍。
夜風送來遠處烤紅薯的香氣,混着懷裏蘋果的清香,成爲一種奇特而溫暖的味道。這味道讓他想起那個賣紅薯的老人,想起火車上嚐蘋果的大娘,想起所有在這一天給過他溫暖的人。
西安的夜空沒有老家的星星多,被城市的霓虹燈沖淡了光芒。但他抬頭時,總能找到幾顆特別亮的,在鋼筋水泥的叢林間頑強地閃爍着,就像老家窯洞窗紙上透出的光。
走到一個十字路口,他停下腳步,望着川流不息的車燈。突然想起什麼,他從箱子裏取出一個蘋果,輕輕放在路邊的消防栓上——紅彤彤的蘋果在銀灰色的金屬上,像一個小小的太陽。
就當是給這個陌生城市的一份禮物吧。他想。
繼續往前走時,他的腳步更加輕快了。箱子裏少了一個蘋果,心裏卻多了一份底氣。
就像好的蘋果,總會有人識貨的。他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