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陰冷,刮在臉上,了無生意。
問劍山莊那名弟子張皇地在前頭引路,幾次想回頭看蘇硯霜,卻又不敢。
他只覺得身後跟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團正在燃燒的、裹着冰霜的火焰。
那股因銀針而起的灼熱氣流,此刻正在蘇硯霜的經脈裏橫沖直撞,強行撐開一片生機盎然的假象。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穩得嚇人,那只裝着判官面具的梨花木妝箱,在她手裏沉甸甸的,壓住了心底所有的慌亂。
他們穿過幾條僻靜的窄巷,最終停在一堵爬滿了枯藤的死牆前。
“蘇姑娘,就……就是這裏。”那弟子指着牆,聲音發顫,“子時一到,牆上會開出一道門,只能進,不能出,除非……除非鬼市的主人願意。”
蘇硯霜沒有答話。
她抬手,撫上那冰冷的牆面。
指尖觸及之處,一股濃稠的怨氣便順着皮膚鑽了進來,帶着無數瑣碎而惡毒的念頭,試圖污染她的心神。
後頸的風府穴,那根銀針猛地一燙。
灼熱的刺痛將那股怨氣瞬間燒灼幹淨。
她體內的“戲”,那片被攪渾的願力之海,在這股外來怨氣的刺激下,非但沒有退縮,反而被激起了一陣躁動的漣漪。
牆面,在他們眼前,開始扭曲。
磚石的紋理變得模糊,仿佛水面上的倒影,一道漆黑的、沒有門框的裂口,無聲無息地張開。
陰風裹挾着腐敗的腥氣與若有若無的哭嚎,從裂口中噴涌而出。
“蘇姑娘,三思啊!”弟子最後勸了一句。
蘇硯霜側過臉,那張畫着《闖山》妝容的臉在月下顯得一半剛毅,一半淒美。
她沒有看那弟子,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開路。”
那弟子咬了咬牙,終究還是從懷裏摸出一枚問劍山莊的避邪玉佩,當先一步跨進了那道漆黑的裂口。
蘇硯霜提着妝箱,緊隨其後。
踏入的瞬間,周遭的景物驟然變換。
這裏沒有天,沒有地,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混沌。
無數幽綠的鬼火飄蕩在半空,照亮了下方光怪陸離的景象。
一條望不到頭的長街,兩旁是形態各異的攤位。
有的攤主是披着鬥篷的人,有的卻是一團蠕動的黑影,甚至還有長着枯枝般手臂的鬼物。
攤位上販賣的,是浸泡在罐子裏的眼珠,是捆綁着哭泣魂魄的草人,是刻滿了惡毒咒文的骨牌。
空氣裏彌漫的怨氣,比牆外濃鬱了百倍,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蘇硯霜的到來,像一滴滾油落入了冰水裏。
她身上那股被銀針催發出的、純粹的生氣,與這裏的死氣格格不入。
所有攤主,所有遊蕩的鬼物,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地“看”向她。
那目光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一種精神上的窺探,貪婪,惡毒,充滿了不加掩飾的惡意。
“活人?”
“好香的生氣……聞起來,能煉一味上好的‘還陽丹’。”
“看她的臉,是戲子?來鬼市唱戲的?”
惡意的竊竊私語,像潮水般涌來。
蘇-硯霜充耳不聞。
她提着妝箱,踩着那由魂魄和白骨鋪成的長街,一步步往前走。
她的目標很明確。
鬼市的正中央,那座最高的建築——斷魂台。
她看到了。
一座用某種不知名的黑色巨石壘砌的高台,台身刻滿了扭曲的符文,正源源不斷地從地底抽取着怨氣。
台上,一個人影被數條漆黑的鎖鏈縛住,低垂着頭,長發遮住了面容。
他身旁,一柄古樸的長劍被狠狠地插在石台中央,劍身的光華已經黯淡。
劍鞘的碎片,那些千年養魂木的殘骸,散落一地,被怨氣侵蝕得失去了所有靈性。
是顧長淵。
蘇硯霜的腳步停住了。
後頸的銀針再次滾燙,可這一次,卻壓不住從心底涌出的那股寒意。
她看到,顧長淵的頭頂,正懸着一個巨大的、由怨氣凝成的旋渦,一絲絲黑氣正從他天靈蓋被強行抽出,匯入旋渦之中。
他們竟是在抽他的魂!
“哈哈哈哈……問劍山莊的少主,一身劍骨倒是硬朗,魂魄也比常人精純得多。”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斷魂台的陰影裏傳來。
一個身形佝僂、臉上戴着青銅鬼面的老人,拄着一根白骨拐杖,慢慢走了出來。
“小姑娘,你是來尋他的?可惜啊,再過半個時辰,他的魂魄就會被抽煉成‘鬼王丹’,到時候,你只能帶一具空殼回去了。”
鬼市之主。
蘇硯霜看着他,沒有說話。
她只是緩緩地,將手裏的梨花木妝箱,放在了地上。
“咔噠”一聲。
箱蓋打開。
滿箱的胭脂水粉、珠釵鳳冠,在這片灰敗的鬼市裏,竟散發出一片明豔的光。
鬼市之主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陣難聽的笑。
“怎麼?想用這些凡俗之物,買他的命?”
蘇硯霜沒有理他。
她伸出手,從箱子裏取出的,不是金銀,也不是珠寶。
是那張被她心頭血染過的,判官面具。
她將面具,緩緩地、鄭重地,戴在了自己的臉上。
當面具貼合面容的瞬間,她整個人的氣息,徹底變了。
那股由銀針催發出的灼熱生氣,那片在她體內翻涌的願力之海,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不再是竇娥的冤,不再是女將的悲。
而是判官的威嚴,是神明的無情。
“大膽鬼魅,見了本官,爲何不跪!”
她的聲音,不再是她自己的。
變得高亢、威嚴,帶着金屬般的質感,每一個字,都仿佛帶着審判的天條律令,在整個鬼市炸開。
那些圍觀的鬼物和邪修,被這一聲斷喝震得心神俱顫,不少道行淺的,竟真的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青銅鬼面下的那雙眼睛,第一次露出了驚駭。
“你……你這是什麼道法?”
蘇硯霜沒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水袖一揚,蘭花指捻起,對着那座高聳的斷魂台,對着那滿市的魑魅魍魎,陡然開嗓!
她唱的不是任何一出已有的戲。
是她剛剛在路上,用自己所有的悲、所有的怒、所有的願,編成的新詞。
“天地爲台,日月爲燈!”
“我爲判官,執筆勾魂!”
她的唱腔,不再有任何婉轉。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裹挾着那股磅礴的、帶着審判意味的願力,狠狠地劈進了這片污濁的怨氣之海。
鬼市的天空,那片灰蒙蒙的混沌,竟被她的唱聲撕開了一道裂口。
斷魂台上,那正在抽取顧長淵魂魄的怨氣旋渦,猛地一滯。
“攔住她!”鬼市之主厲聲尖叫,手裏的白骨拐杖重重一頓。
無數怨魂厲鬼,從四面八方,嘶吼着朝蘇硯霜撲去!
蘇硯霜不閃不避。
她只是唱出了第三句。
“今日開堂,先審……爾等!”
話音落。
她眉心處那點“破陣金”,驟然爆發出萬丈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