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近乎窒息的焦灼和對峙中,又過去了數日。
沈家工坊與白府偏院,如同兩個被無形屏障隔絕的獨立世界,都在進行着最後的、瘋狂的沖刺。空氣中彌漫的不僅是油脂和鹼的味道,更有一種近乎實質化的、令人心悸的緊迫感。
沈聿幾乎長在了工坊裏。他的眼睛深陷,嘴唇幹裂,身上那件粗布短打沾滿了油污和不知名的化學漬痕,散發着古怪的氣味。他圍着那台經過無數次失敗、勉強能運行的簡易隔膜電解槽,如同着了魔一般,反復調整着鹽水的濃度、電極的距離、電流的強度(通過增減串聯的伏打電堆數量來粗略控制)。刺鼻的氯氣味道時常彌漫開來,工匠們不得不捂着口鼻操作。
另一邊,改進的油脂精煉裝置也在不斷調試。溫度控制、攪拌速度、吸附劑的選用…每一個細節都反復試驗,記錄的數據堆滿了角落。失敗的產品堆積如山,成功率的提升卻緩慢得令人絕望。
氣運值爲負的“厄運”似乎也在隱隱作祟。不是工匠操作失誤燙傷了手,就是新燒制的陶瓷部件莫名開裂,甚至有天晚上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還淋溼了一批珍貴的試驗記錄。諸事不順,讓沈聿的神經時刻緊繃在斷裂的邊緣。
他幾乎不敢去想失敗的可能性,那巨大的投入和父親的信任,像兩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他只能像一頭陷入絕境的困獸,紅着眼睛,壓榨着自己和所有人的最後一絲精力,瘋狂地向前沖。
與此同時,白府那邊。
林凡的狀況同樣不容樂觀。他憑借着自己遠超這個時代的化學知識,不斷嚐試着改進工藝。他知道純鹼(碳酸鈉)可以通過某些礦石煅燒或草木灰提純獲得,甚至隱約知道電解食鹽制取燒鹼(氫氧化鈉)的原理,但受限於這個時代的工藝水平和材料,實現起來困難重重。
白芷薇動用各種灰色渠道、付出巨大代價才零星獲取的高品質原料,在試驗中快速消耗。爆炸、純度不足、設備不耐腐蝕…難題一個接一個。他和白芷薇都清楚,沈聿的金錢攻勢如同懸頂之劍,他們的時間窗口正在飛速關閉。
… …
命運的轉折,往往發生在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時刻。
那是一個午後,陽光透過工坊頂棚的縫隙,投下幾道明亮的光柱,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沈聿正對着又一次電解失敗、析出物純度不達標而暴躁不已,幾乎要砸掉那該死的裝置時,負責油脂精煉的劉師傅,卻突然發出了一聲難以置信的、帶着顫抖的驚呼:
“少…少爺!您快來看!這…這鍋油!”
沈聿猛地轉頭,只見劉師傅手中捧着一個陶罐,裏面盛着的油脂色澤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晶瑩剔透的淡金色,幾乎看不到任何雜質和渾濁感!
“成功了?!”沈聿一個箭步沖過去,奪過陶罐,湊到鼻尖一聞——沒有往常那股難以去除的腥膩味,只有一股極其清淡、純粹的油脂香氣!
“是…是用了您說的那個…活性炭反復過濾,又調了溫度和攪拌…沒想到…真成了!”劉師傅激動得語無倫次。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那邊負責看守電解槽的老工匠也猛地叫了起來:“出…出來了!這次的鹼水!清亮!透亮!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好!”
沈聿心髒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他沖過去,只見電解槽出口緩緩流出的氫氧化鈉溶液,果然清澈了許多,雜質含量肉眼可見地大幅降低!
“快!快用新油和新鹼!按最優比例!試一鍋!”他嘶啞着嗓子吼道,聲音因爲極度激動而破音。
工匠們立刻行動起來,如同打了雞血一般。提純後的油脂、純度更高的鹼液、優化後的香料萃取液…按照這段時間摸索出的最佳配比和工藝流程,投入鍋中。
加熱、攪拌、觀察反應、加入香料、倒入模具…
整個工坊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着那批正在陰涼處凝固的香皂胚體。空氣中彌漫着一種令人窒息的期待。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終於,到了脫模的時刻。
沈聿親自上前,手指因爲緊張而微微顫抖,小心翼翼地拿起第一塊模具,向後磕去——
一塊皂體應聲落入托盤。
色澤溫潤如玉,質地細膩均勻得不可思議,在光線下仿佛泛着一層極淡的瑩光。濃鬱而純正的桂花香氣,並非浮於表面,而是仿佛從皂體內部自然散發出來,清雅持久,沁人心脾。
成功了!
這一次,是真正的、脫胎換骨的成功!
品質…絕對超越了之前所有的試驗品,甚至…感覺已經超越了林凡那昂貴的“玉容皂”!
【滴!檢測到宿主成功應用系統技術,制造出‘優質香皂’(品質:精良+)。該產品在細膩度、溫和性、香氣融合度與持久性上均已達到本位面技術極限,顯著超越競爭對手當前產品。】
【對‘贅婿’林凡的核心產業造成致命打擊,嚴重削弱其氣運根基。】
【掠奪氣運值+200!】
【當前氣運值:+11。(已消除負值狀態)】
【額外獎勵:因宿主在負氣運狀態下成功逆襲,獎勵‘初級幸運光環’(被動,小幅提升幸運值,持續30天)。】
系統的提示音,如同最美妙的仙樂,在沈聿腦海中轟然響起!
兩百點氣運值!品質精良+!超越林凡!消除負值!還有幸運光環!
巨大的、難以言喻的狂喜和如釋重負的輕鬆感,如同海嘯般瞬間席卷了沈聿的全身!他雙腿一軟,竟直接向後踉蹌了一步,被眼疾手快的福伯扶住。
他死死攥着那塊溫潤如玉、香氣襲人的香皂,看着周圍工匠們那狂喜而難以置信的表情,聽着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贏了…
終於…贏了!
他做到了!在投入了所有、背負了所有、甚至賭上了負氣運的厄運之後,他終於憑借系統的知識和自己的瘋狂,率先突破了技術的壁壘!制造出了真正足以碾壓對手的產品!
幾乎就在沈聿狂喜的同時。
白府,偏院內。
林凡看着手中最新一批、勉強達到預期效果的試驗品,臉上剛剛露出一絲疲憊的欣慰笑容,準備拿去給白芷薇看。這已經是他憑借現代知識,在現有條件下能做到的極限了,他自信品質已遠超沈家之前的“百花皂”,足以與“玉容皂”媲美甚至略有超出。
然而,當他將這塊新皂交給白芷薇時,白芷薇卻只是拿起聞了聞,又看了看,臉上並未露出太多驚喜,反而微微蹙起了眉頭。
“林公子,”她沉吟片刻,語氣有些復雜,“這皂…確實比之前的要好上許多。只是…”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只是我方才收到消息,沈家的‘淨衣坊’,似乎也推出了新品…據說其品質…極爲驚人,價格卻依舊低廉。外面…已經傳瘋了。”
林凡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心中猛地一沉:“沈家…也推出了新品?品質驚人?”
他一把奪過白芷薇手中的皂,又拿起自己剛做出來的,仔細對比。無論色澤、質地、香氣…似乎…似乎真的…
“不可能!”他失聲叫道,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他怎麼可能…他哪裏來的技術?!”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他的腳底板直沖天靈蓋。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巨大的錯誤——他低估了沈聿,低估了這個時代工匠在巨大資源和壓力下所能爆發出的潛力,或者說…他低估了沈聿背後可能存在的、他無法理解的力量!
… …
是夜。
沈聿沒有慶祝。他甚至沒有力氣慶祝。
在簡單吩咐福伯和工匠們抓緊時間,利用新工藝全力擴大生產後,他拖着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身體,搖搖晃晃地回到了自己在工坊角落隔出的、簡陋的休息室。
他甚至沒有洗漱,沒有脫掉那身髒污不堪的衣服,只是如同耗盡最後一絲電量的機器般,直挺挺地倒在了那張硬板床上。
幾乎是頭沾到枕頭的一瞬間,無邊的、沉重的黑暗便如同潮水般涌來,瞬間將他徹底吞沒。
他睡着了。
睡得前所未有的深沉,前所未有的安穩。
沒有噩夢,沒有焦慮,沒有對未來的恐懼和算計。
只有一片空白般的、純粹的安寧。
這是他穿越以來,睡得最沉、最香、最毫無負擔的一覺。
窗外,月光如水,靜靜灑落,仿佛也在溫柔地撫平他連日來的所有疲憊與掙扎。
新的戰爭或許明天才會真正開始。
但至少今夜,他可以暫時放下一切,沉入黑甜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