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靜姝表情瞬間變得冷淡，她安撫地拍了拍曉梅的背，走過去打開了門。
門外的朱嬸探頭就往屋裏瞧，她瞧見屋裏的一片狼藉，誇張地拍了下大腿：“我的天啊，這屋裏怎麼跟遭了賊似的……”
她說着話鋒一轉，話裏話外帶着明顯的指責：“國棟還在醫院躺着呢，你還不趕緊去守着，跟曉梅在家翻找什麼呢？”
周曉梅聞言抿了抿唇瓣，下意識往沈靜姝身後縮了縮。
沈靜姝側身擋住朱嬸的視線，她不鹹不淡地認了個‘錯’：“嬸子，我收拾點不要的破爛，動靜大了點，吵着您了，對不住了……”
她說着話鋒一轉，聲音沉了下來：“老周住院，有他三個好兒子伺候着呢，我去不去，什麼時候去，就不勞您費心了，現在我們還有事，您請便。”
說完，沈靜姝沒看朱嬸一眼，她直接伸手，“哐當”一聲把門關上了。
門外的朱嬸難以置信又氣急敗壞地罵了一句：“什麼玩意兒，活該給人當後媽……現在裝不下去了吧？”
罵完，她‘呸’了一聲，轉身就走。
沈靜姝無所謂地扯了扯嘴角，這點謾罵算什麼，更難聽的上輩子聽得多了去了。
她轉過身，卻發現曉梅白着小臉，手指不安地絞着衣角：“怎麼啦？”
周曉梅警惕地張望了一下，她湊到沈靜姝耳邊，壓低了聲音問道：“媽，你說我爸……要是知道錢的事，會不會……會不會鬧到……公安局去啊？”
沈靜姝聞言愣了一下，她回過神拍了拍女兒冰涼的小手，“他憑什麼鬧？這些年，家裏吃的用的，哪一樣不是媽掙來的？他們幾個白吃白喝，一分錢生活費不掏，還有臉藏私房錢？這本來就是欠我們娘倆的！再說了，他不是整天嚷嚷着沒錢嗎？誰能證明那錢是他的？”
她說着用額頭碰了碰周曉梅的額頭，聲音溫柔卻堅定：“放心，媽拿這錢名正言順，理直氣壯！你別怕！天塌下來，有媽頂着！”
沈靜姝心裏又酸又澀，這孩子，剛才在學校面對嚴肅的方校長，那份對學習的渴望硬生生壓下了她的怯懦，現在因爲朱嬸一點捕風捉影的話，就能讓她嚇得小臉煞白。
這份怯懦，是自己欠下的安全感！
從今往後，她就是曉梅的底！
總有一天，女兒會挺直腰板，活得無所畏懼！
“嗯！”頭頂傳來的溫熱拂過曉梅的臉頰，緊繃的小肩膀鬆弛下來，她聲音雖輕，卻帶着笨拙的勇氣：“我……我跟媽一起……頂着。”
沈靜姝的心軟得一塌糊塗， 她忍不住揉了揉女兒細軟的頭發，正想再說什麼，忽然……
“咕嚕咕嚕……”
一道響亮的腸鳴聲響了起來。
沈靜姝：“……”
她這肚子真成無底洞了！
周曉梅彎着眉眼笑了起來，她偏頭看了一眼廚房，有些擔心沈靜姝吃不飽，猶豫道：“媽，我先把早上的玉米糊糊熱一下？在壇子裏再撈點蘿卜……就是家裏沒米了……”
“不用，玉米糊糊不知道被誰吃了！”沈靜姝順着曉梅的目光看了過去，發現水池裏的碗筷堆得更高了，之前裝玉米糊糊的粗碗歪倒在邊上，她皺起眉頭果斷地表示：“我們去食堂打飯！媽都餓了！”
周曉梅聞言不再猶豫。
沈靜姝找出平時用的大號鋁飯盒，又找出幾張食堂飯票拿在手上，這才仔細鎖上裏屋的門，“咱們走。”
樓道裏響着隔壁李叔的咳嗽聲，還有壓低卻依舊能聽清的議論聲。
“聽說老周暈倒送醫院了？”
“周健說是他媽打的！”
“什麼他媽，那是他後媽！”
“老周家裏怎麼動靜這麼大……”
沈靜姝像是沒有聽到一樣，她牽着曉梅，腳步輕快地下了樓，兩人直奔東門廠食堂。
廠裏食堂，人聲鼎沸。
斑駁的牆上刷着褪色的標語：“大幹快上，爲實現四個現代化而奮鬥！”
現在正是人多的時候，空氣裏飄着大鍋菜特有的香氣。
白菜粉條燉油渣，熬得發白的棒骨湯兒，還有蒸屜裏冒着熱氣的大饅頭……
穿着工作服的工人們排着長隊，鋁制飯盒叮當作響，廣播裏放着激昂的進行曲，卻蓋不住嗡嗡的聊天聲。
沈靜姝拉着周曉梅剛進食堂，立刻成爲大家關注的焦點。
不少人或明或暗看了過來，眼神裏帶着探究、同情、更多的是看熱鬧……
沈靜姝面不改色地排進了隊伍，她側身擋了擋身後的曉梅。
排在前頭的劉大姐忍不住回頭，她盯着沈靜姝臉上的青紫，問道：“你這臉……咋這樣了？你跟老周……咋回事啊？”
沈靜姝還沒說話，車間裏的張薇也湊過來，“是啊，沈師傅，本來還想說你下手挺狠，沒想到你傷也挺重……”
她是個愛美的人，誰要是把自己的臉打成這樣，她跟誰拼命！
“聞所未聞，”一位穿着幹部服，襯衣兜裏插着一支鋼筆的男人嗤笑了一聲：“誰家娘兒們敢打自家爺們，打進醫院了還有心情來吃飯？”
“那你現在不是見着了？”沈靜姝毫不猶豫懟了回去，她背脊挺得筆直，這才朝大家露出一絲苦笑：“謝謝大家關心，但家醜不可外揚，就算老周做事不講究，我還是得給他留點面子……”
她說着話鋒一轉，刻意補充道：“你們放心，他三個親生兒子在醫院守着呢。”
沈靜姝這話信息量太大！
衆人譁然。
議論聲四起。
沈靜姝懶得理會這些，輪到她打飯時，直接打了三份肉菜，兩份素菜，外加十五個大饅頭！
打菜的胖師傅見狀露出個欣慰的表情，他特意多舀了一大勺粉條壓到沈靜姝的飯盒，“沈師傅，別太着急，老周身子底子好，吃點好的養養就沒事了……家和萬事興，有些事不能太較真……”
沈靜姝默不作聲地接過找零和飯票，對胖師傅略一點頭致謝，然後提起裝滿饅頭的網兜，帶着女兒曉梅，在大家的注目下，昂首闊步地離開了。
她懶得解釋。
反正這頓飯吃得劃算！
母女倆捧着溫熱的飯盒回到家。
屋外依舊狼藉，飯菜的香味兒蓋過了屋裏的味兒。
沈靜姝掏出鑰匙打開裏屋門，兩人在書桌旁坐下，洗了手抓起饅頭就啃了起來，這年代的蔬菜跟肉真是好吃……
周曉梅只吃了兩個就飽了，她支着下巴看着沈靜姝，怪不得她媽不敢使出大力氣，這胃口……真大啊！
沈靜姝一口菜就一口饅頭，最後蘸着菜湯吃掉了所有饅頭，她咽下最後一口饅頭，突然心生疑惑：這飯……都吃到哪兒去了？
這麼想着，她伸出指尖按了按肚子，依舊平坦，不見半分隆起，她正想再按按……
“砰！”
大門被粗魯地推開了。
周家老三周健氣喘籲籲地沖了進來，身上帶着醫院的消毒水味大聲嚷嚷：“媽！爸醒了，吵着餓死了！你飯做好了……”
他的話戛然而止，不敢置信地看着滿地的被褥、衣服、破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