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煜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刃，牢牢鎖住葉挽歌，那裏面翻涌着震驚、憤怒，以及一絲被她窺破最深秘密的恐慌。他一步步逼近，強大的壓迫感讓她幾乎窒息，後背緊緊抵着冰冷的書架，無路可退。
“你看到了什麼？”他再次問道，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
葉挽歌背靠着書架，退無可退。巨大的恐懼和被欺騙的痛楚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發抖，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她看着他，聲音破碎而顫抖，帶着無盡的悲憤：“原來……原來你早就知道……你知道那玉墜裏的秘密……你知道我父王和你父親的約定……你知道一切！你一直在騙我！把我像個傻子一樣玩弄於股掌之間！”
蕭煜的瞳孔猛地收縮，下頜線繃得極緊。她果然看到了！他最不願意讓她知道的、最沉重的那部分真相，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暴露在她面前！那些他獨自背負的血海深仇和艱難抉擇！
“是！我知道！”他猛地低吼出聲，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眼底充滿了痛苦和掙扎，還有被她誤解的憤怒，“我知道我父親是爲了保全你，爲了那個該死的承諾，才被皇帝猜忌，才在後來那場‘意外’的戰役中身亡！我知道南玥覆滅背後是皇帝的鳥盡弓藏和朝中奸佞的構陷！我知道一切！”
他承認了！他竟然就這樣承認了！
葉挽歌如遭重擊，眼淚流得更凶：“那你爲什麼不說？！爲什麼還要那樣對我？！用舊部威脅我！羞辱我！把我當成玩物！看着我痛苦掙扎，你很得意是不是？！你是不是覺得，把我這個亡國公主、這個‘害死’你父親的‘禍根’玩弄於股掌之間，特別能告慰你父親的在天之靈？！”
積壓的委屈、憤怒和此刻得知真相後的巨大沖擊，讓她口不擇言，用最傷人的話語攻擊着他，也撕裂着自己。
“閉嘴！你懂什麼！”蕭煜猛地一拳砸在她耳邊的書架上，發出巨大的聲響！木屑紛飛。他赤紅着眼睛瞪着她，胸口劇烈起伏，“告訴你？告訴你然後呢？讓你帶着那點可笑的恨意和沖動去找皇帝報仇？去送死嗎？！”
“我父親用命換來的你的命，不是讓你這麼糟蹋的！”他的聲音嘶啞，帶着刻骨的痛楚，“皇室耳目衆多，瑞王虎視眈眈！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可能讓你萬劫不復！冷漠、疏遠、甚至羞辱，才是對你最好的保護！只有讓你‘無關緊要’，讓你‘恨我’，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他們對你的注意！你明不明白？！”
他幾乎是咆哮着說出這番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嘔出的血淚。那些他獨自承受的沉重和不得已，在這一刻傾瀉而出。
葉挽歌徹底呆住了，怔怔地看着他眼中那赤裸裸的痛苦和絕望。原來……原來他那些反復無常、那些冷酷無情，背後竟然藏着這樣沉重而無奈的理由？他用一種近乎自虐的方式，在保護她？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住，酸澀疼痛得無以復加。恨意在這一刻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撼和……難以言喻的心疼。他……竟然背負了這麼多？
“那……那玉墜……”她哽咽着問，聲音微弱。
“我母親留下的遺物不假。”蕭煜喘着氣，眼神疲憊而悲傷，“但我也是後來才偶然發現裏面的機關和秘密。我將它給你，一是因爲它本就該屬於你，二是……”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只有在你身邊，由你佩戴，才是最安全的。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看着她淚流滿面的樣子，終是不忍，伸出手，想要擦去她的眼淚，試圖緩和這激烈的沖突。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臉頰的那一刻，書房外突然傳來高德全焦急驚慌、甚至帶着哭腔的聲音：“王爺！王爺！不好了！林小姐她……她懸梁自盡了！”
什麼？！
蕭煜和葉挽歌同時一震！
蕭煜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了一眼淚眼婆娑、同樣被這消息驚住的葉挽歌，眼神復雜難辨，最終猛地收回手，轉身疾步朝外走去，甚至顧不上再跟她解釋一句，只留下一句冰冷的：“待在房裏，不準出去！”
葉挽歌看着他毫不猶豫離去的背影，聽着外面瞬間響起的混亂腳步聲和驚呼聲，剛剛回暖的心，瞬間又沉入了冰窖。
林婉如……自盡了？
是因爲他那日毫不留情的呵斥和驅逐嗎？爲了另一個女人，他甚至逼得對他癡心一片的表妹自盡？
在他心裏，林婉如的性命，終究還是重要的吧？畢竟那是他母親的內侄女，是太後喜歡的人，或許……也是他曾經承諾過要娶的人。
那她呢？她剛剛得知的所謂“真相”，所謂“保護”，又算什麼？在另一個女人爲他尋死覓活的面前，是否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一種冰冷的、名爲嫉妒和不確定的情緒，如同毒蛇般纏上了她的心髒。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無比的信任，在這一刻，再次出現了深深的、難以彌合的裂痕。
她無力地滑坐在地，靠在書架上，聽着外面遠處的喧鬧，只覺得渾身冰冷，心亂如麻。
這一夜，凌霄院燈火通明，人心惶惶。
林婉如被救了回來，但情緒極其不穩定，哭鬧不休，指名道姓要見蕭煜，否則寧願再死一次。太醫束手無策，林家聞訊也派人來施壓。
蕭煜一直在林婉如暫時安置的客院未曾回來。安撫，解釋，或許還有……愧疚？
葉挽歌獨自躺在寢殿的床上，輾轉反側。窗外秋風嗚咽，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她告訴自己，蕭煜去看林婉如是情理之中，那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可心底那份酸澀和不安，卻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他會因爲愧疚而答應林婉如什麼嗎？他會因爲壓力而改變對她的態度嗎？
剛剛窺見的曙光，再次被濃重的迷霧和猜忌籠罩。
信任，原來如此艱難。尤其是在他們之間，摻雜了太多的國仇家恨、利益糾葛和……第三者的存在。
直到天快亮時，蕭煜才帶着一身疲憊和寒意回來。他身上似乎還沾染着些許脂粉氣和藥味。
他輕輕走到床邊，看着睜着眼睛毫無睡意的葉挽歌，嘆了口氣，俯身想抱她。
葉挽歌卻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避開了他的觸碰。那沾染着別的女人氣息的懷抱，讓她感到莫名的排斥和難受。
蕭煜的動作僵住，黑暗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充滿了疲憊和一絲……受傷。
“她沒事了。”他啞聲道，聲音裏帶着濃濃的倦意，“挽歌，我……”
“王爺累了，早點休息吧。”葉挽歌打斷他，翻過身去，背對着他，聲音疏離而冷淡。有些傷口，不是幾句解釋就能輕易撫平的。猜忌和不安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悄然生根發芽。
尤其是在她剛剛經歷過巨大的情緒起伏，最需要他的肯定和安撫時，他卻爲了另一個女人離開……這種感覺，如同細針扎心，密密麻麻地疼。
蕭煜站在床邊，看着她冷漠的背影，久久未動。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和衣在外側躺下。
兩人同床異夢，中間隔着的，仿佛是無法逾越的鴻溝。方才書房中那近乎撕開裂肺的坦誠帶來的短暫靠近，瞬間被這新的危機沖淡。
裂痕，已然出現。而潛伏在暗處的危機，並不會因爲他們的情感糾葛而放緩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