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人造穹頂模擬着外界的晝夜更替。當冰冷的白光逐漸減弱,泛出一種昏黃的、類似於黃昏的色調時,隔離室內的時間感才變得稍微清晰了一些。
“夜晚”降臨了。
對於大多數基地成員來說,這只是燈光的變化,意味着休息時間的開始,是緊繃神經得以稍作鬆弛的時刻。但對於A級隔離室內的蘇晚晚而言,這種光線的變化似乎觸動了某種更深層的、屬於生物本能的不安。
白天的她,雖然懵懂,但大部分時間是安靜的,要麼蜷在角落的軟墊上玩那枚舊徽章,要麼就亦步亦趨地跟着陸燼,眼神空茫卻還算安定。
然而,當室內的光線徹底轉變爲休眠模式的昏黃黯淡時,她開始變得焦躁起來。
起初是細微的。她在軟墊上翻來覆去,不再專注於那枚徽章,而是不時抬起頭,灰白的眼睛在昏暗中顯得更加空洞,警惕地掃視着四周冰冷的金屬牆壁,喉嚨裏發出斷續的、低低的嗚咽。像是感受到了某種無形的壓力。
陸燼正坐在椅上,閉目養神。高強度處理完積壓的事務後,即便是他,也需要短暫的休憩。但蘇晚晚那邊傳來的細微動靜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睜開眼,看向角落。
昏黃的光線下,她蜷縮的身影顯得更加瘦小無助。那嗚咽聲很輕,卻帶着一種顯而易見的惶惑不安。
他皺了皺眉。是哪裏不舒服?能量不足?還是……
沒等他想明白,蘇晚晚的焦躁開始升級。
她突然從軟墊上爬了起來,光着腳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不安地踱步,速度比白天快了不少,動作也顯得更加僵硬和失控。嗚咽聲變成了更加清晰的、帶着顫音的嗬嗬聲,一聲接一聲,在過分安靜的隔離室裏回蕩,顯得格外刺耳。
她甚至開始用指甲無意識地刮擦牆壁,發出令人牙酸的“刺啦”聲。
像是被困在籠子裏,被某種未知恐懼攫住的小獸。
陸燼站起身。他的靠近並沒有像白天那樣讓她安定下來。她反而像是受驚般向後縮了一下,灰白的瞳孔在昏暗中收縮,警惕地盯着他,嗬嗬聲更加急促,充滿了防御性。
這不是針對他,更像是一種彌漫性的、無法排解的恐慌。
陸燼停下了腳步。他意識到,這不是生理上的需求,而是某種……源於環境或本能的心理恐懼?黑暗?封閉?還是喪屍在這種時候固有的躁動?
他嚐試用低沉的聲音命令:“安靜。”
無效。她依舊焦躁地踱步,刮擦牆壁。
他眉頭緊鎖。這種情況持續下去不是辦法。噪音會幹擾監控,更重要的是……他看着她那副明顯處於痛苦不安中的樣子,心底那絲莫名的煩躁感再次升起。
他環顧了一下這間冰冷的囚籠。這裏沒有任何能提供安全感的東西。除了……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走回金屬椅邊,卻沒有坐下。而是直接靠着冰冷的牆壁,滑坐了下來,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長腿曲起,手臂隨意地搭在膝頭。這個位置,離她那個角落的軟墊不遠不近,大約幾步的距離。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閉上了眼睛,仿佛準備就在這裏休息。
然而,就在他坐下、不再試圖靠近她、也不再發出任何指令之後,奇跡般的,蘇晚晚的躁動開始慢慢平息。
她的嗬嗬聲逐漸減弱,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氣。踱步的速度慢了下來,最終停止。刮擦牆壁的手指也垂了下來。
她站在昏黃的光線裏,微微喘息着,灰白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靠牆坐下的陸燼。
他就那樣安靜地坐在那裏,像一座沉入陰影的山。呼吸平穩,身形穩定,散發着那股讓她安心又渴望的、純淨而強大的能量氣息。他沒有離開。他就在那裏。
這種無聲的、穩定的存在,似乎比任何語言和動作都更有效地驅散了她那莫名的恐慌。
她猶豫地、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陸燼沒有動,甚至連呼吸頻率都沒有改變,仿佛真的睡着了。
她慢慢地蹭到他附近,距離他大約一米左右的地方。然後,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也像是終於找到了安全區,她蜷縮起身體,側躺在了冰冷堅硬的金屬地板上——甚至沒有回到她那個柔軟的墊子上去——就那樣縮成一團,緊挨着他所在的位置。
仿佛離他更近一點,就能獲得更多的安全感。
幾乎在她躺下的瞬間,那一直緊繃的、細微的顫抖就停止了。喉嚨裏最後一點不安的嗬嗬聲也消失了。她的呼吸變得悠長而緩慢,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是之前那種驚恐的急促。
她睡着了。就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縮在離他不遠的地方。手裏還緊緊攥着那枚舊徽章,蒼白的臉頰貼着冰冷的地面,看起來脆弱得不堪一擊,卻又奇異地透出一種安寧。
陸燼這才緩緩睜開了眼睛。
昏黃的光線勾勒出她蜷縮的輪廓,那麼小,那麼脆弱,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掉。他看着她就那樣睡在冰冷的地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應該把她抱回軟墊上去。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他擔心任何動作都會驚醒她,重新引發那不知來源的恐慌。
最終,他沒有任何動作。
只是維持着靠牆坐着的姿勢,沉默地守着她。
時間在昏暗中緩慢流淌。隔離室裏只剩下兩人清淺不一(一個幾不可聞,一個沉穩)的呼吸聲。
陸燼毫無睡意。
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銳利如鷹隼,細致地掃過她睡夢中偶爾微微顫動的睫毛,掃過她因爲冰冷而微微蜷縮的手指,掃過她毫無防備地露出的、纖細脆弱的脖頸。
夜晚的隔離室,比白天更加寂靜,也更加……放大感知。
他能更清晰地聞到她身上極淡的清潔劑味道和自己高級核晶殘留的能量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古怪又獨特的氣味。
能更清晰地聽到她每一次微弱呼吸的間隔。
能更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胸腔裏那顆習慣於冷靜計算和殺戮的心髒,正以一種不同於往常的、沉緩而有力的節奏跳動着,像是在爲這片寂靜打着拍子。
守着她。
這個認知清晰地浮現在他腦海裏。
不是看守一個危險的樣本。
而是……守着她。
防止任何東西(包括她自身的恐懼)傷害到她。
一種陌生而沉重的責任感,混雜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憐惜的情緒,在這寂靜的夜裏,無聲地蔓延開來,將他緊緊包裹。
他就這樣,靠着冰冷的金屬牆壁,坐在堅硬的地板上,一動不動地守了一夜。
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過那個蜷縮在冰冷地面上入睡的身影。
直到模擬晨曦的冷白光線逐漸取代昏黃,重新照亮這間囚籠。
蘇晚晚在光線的變化中動了動,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似乎快要醒來。
陸燼這才緩緩地、幾乎無聲地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因爲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的四肢。他走回金屬椅邊坐下,拿起數據板,仿佛一夜未眠、枯坐守護的人根本不是他。
當蘇晚晚完全睜開那雙恢復空茫的灰色眼睛時,看到的就是和昨天一樣的情景——陸燼坐在椅子上處理公務,而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茫然地坐起身,似乎有些困惑自己爲什麼睡在這裏,而不是軟墊上。但她很快就不再思考這個問題,只是習慣性地看向陸燼的方向,然後啪嗒啪嗒地走過去,再次攥住了他的衣角。
新的一天開始了。
仿佛昨夜那場無聲的守護與依賴,只是黑暗中一個不被言說的秘密。
但某些東西,確確實實,在那一夜的寂靜裏,變得更加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