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然承天門外的血腥氣,卻濃得化不開,與清晨的薄霧糾纏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作嘔的灰白。
持續了一夜的喊殺聲終於停歇,取而代之的,是傷兵痛苦的呻吟,將官收攏降卒的呵斥,以及死一般的寂靜。十萬大軍的潰敗,在短短一個時辰內便已成定局。無數旌旗被折斷,與殘破的兵刃、冰冷的屍首一道,鋪滿了皇城外的每一寸土地,仿佛一場盛大的祭典,剛剛獻上了它最後的祭品。
蘇翦,這位大周的新戰神,親手將五花大綁、狀若瘋虎的顧長風,擲於御駕之前。
皇帝趙珩親自將他扶起,言辭懇切,激動之情溢於言表。滿朝文武,劫後餘生,望向蘇翦的目光裏,充滿了敬畏與感激。
然而,在這場盛大的、關乎國運的勝利圖景中,卻有一個角落,冰冷得仿佛不屬於這個世界。
沈微的指尖,正輕輕摩挲着那尊由蘇翦悄然呈上的黃楊木佛像。
那粗糙的、甚至有些拙劣的刀工,在她細膩的指腹下,傳遞出一種異樣的觸感。她的動作很慢,很輕,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塊死物,而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驚雷。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已遠去。皇帝的封賞,百官的慶賀,將士的山呼,都變成了模糊而遙遠的背景音。她的整個世界,都濃縮到了掌心這方寸之間。
是先帝,趙徹。
是那個尚未登基,還只是太子,意氣風發、眉宇間帶着一絲少年輕狂的趙徹。
這世上,見過先帝那般模樣的人,大多已經化作了塵土。便是如今的皇帝趙珩,也只見過先帝中年之後,那威嚴深沉、不怒自威的帝王之相。
唯有她,沈微,是從他還是一個懵懂少年時,便陪在他身邊的女人。她記得他每一次皺眉,每一次展顏,記得他握着刻刀,笨拙地想要爲她雕刻一支木簪時,那專注而認真的神情。
她的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密不透風的疼。
劉誠,那個前世背叛了她,今生又被人推出來當做棋子的太醫院院判,死了。死於宮廷禁藥“牽機引”。臨死前,他手裏攥着的,卻是這樣一件東西。
這其中所蘊含的信息,像無數根淬毒的鋼針,狠狠刺入沈微的腦海。
一個隱藏了十二年的人證,在他即將發揮最大作用的前一刻,被人用最慘烈、也最具有指向性的宮廷劇毒滅口。這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太多問題。
顧長風需要劉誠活着,活生生地站在天下人面前,指證她的“罪行”。所以,殺了劉誠的人,絕不可能是顧長風。
那麼,便只剩下一種可能。
有一個藏在顧家背後的、更深、更可怕的勢力。這個勢力,不希望“先帝之死”的真相被揭開,無論是真是假。他們既要借顧長風之手,行改朝換代之實,又要在事敗之後,精準地抹去一切可能追查到他們身上的線索。
而這尊木佛……
沈微的目光,落在那佛像溫潤的眉眼上。劉誠在死前,看到了什麼,才會露出那般極致的恐懼?又爲何,會死死攥住這樣一件東西?
這究竟是凶手留下的信物,還是劉誠在生命最後一刻,想要傳遞出的某種信息?
“皇祖母?”
趙珩的聲音,將沈微從紛亂的思緒中拉了回來。他看着沈微蒼白的臉色,和那緊鎖的眉頭,眼中流露出關切,“您……您沒事吧?是不是這一夜,太過勞累了?”
沈微緩緩抬起頭,看向自己的皇帝孫兒。經歷了一夜血與火的洗禮,這個曾經懦弱的少年,眉宇間終於有了幾分屬於帝王的堅毅。他身披先帝的黃金甲,雖然還不太合身,卻也撐起了一國之君的威儀。
“無妨。”沈微將那尊木佛,悄無聲息地攏入袖中,臉上的神情,已恢復了慣常的平靜與威嚴,“哀家只是在想,這場禍事,該如何收場。”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李綱立刻會意,上前一步,躬身道:“啓稟太皇太後、陛下。顧長風雖已伏誅,但京畿大營十萬降卒,以及城中顧氏一黨的餘孽,皆需盡快處置,以安撫京城,穩定人心。老臣懇請,速回宮中,召集內閣六部,共商善後之策。”
“首輔所言極是。”沈微點了點頭,目光掃向蘇翦,“定北侯。”
“臣在。”
“西山健銳營,暫且接管京城防務,嚴查叛黨,安撫百姓。沒有哀家的手諭,任何人不得擅入京畿大營。至於這十萬降卒……”她頓了頓,聲音轉冷,“……甄別之後,凡脅從者,繳械看押,聽候發落。凡爲首作亂、屠戮同袍者,立斬不赦!”
“臣,遵旨!”蘇翦抱拳領命,聲音鏗鏘有力。
沈微最後看了一眼那滿目瘡痍的戰場,和跪伏於地的顧長風。她知道,這場勝利,僅僅是一個開始。一場看得見的戰爭結束了,而一場看不見的、更凶險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
“回宮。”她淡淡地吐出兩個字,轉身,在桂嬤嬤的攙扶下,登上了鳳駕。
……
慈寧宮內,早已被收拾得煥然一新,仿佛昨夜那緊張壓抑的氣氛從未存在過。宮人們手腳麻利地爲沈微卸下釵環,換上舒適的常服,奉上安神的參茶。
但沈微,卻毫無睡意。
她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了王振。
偌大的寢殿內,安靜得只剩下兩人細微的呼吸聲。
沈微坐在暖榻上,將那尊木佛,輕輕地放在了面前的紫檀小幾上。
王振垂手侍立在一旁,連大氣都不敢喘。他跟隨太皇太後多年,從未見過她露出過如此凝重,甚至……是帶着一絲迷茫與痛楚的神情。
良久,沈微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王振,去將蘇翦給哀家叫來。讓他換身便服,從密道走,不要驚動任何人。”
“是。”王振不敢多問,躬身領命,快步退了出去。
沈微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尊木佛上。
她的思緒,飄回到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是開元十五年的春天,先帝趙徹登基的第三年。那時的大周,剛剛平定了四方,百廢待興。趙徹爲了體察民情,也爲了宣揚國威,決定效仿古之聖君,南巡天下。
而她,作爲皇後,自然是伴駕左右。
她記得,南巡的隊伍行至江南,正是煙花三月,草長鶯飛。年輕的帝後,暫時擺脫了宮廷的束縛,都顯得格外輕鬆快活。趙徹甚至會撇開侍衛,換上便服,拉着她的手,混跡於市井之間,像一對最尋常的富家夫妻。
就是在那個春天,在一座名爲“寒山寺”的古刹裏,趙徹曾親手爲她雕刻過一枚佛像。
他當時說,他是天子,不能拜佛。但他願化身爲佛,生生世世,護佑着她沈微一人。
那時的情話,猶在耳畔。
可眼前這尊佛像,與記憶中那枚,卻又不盡相同。雕工更加粗糙,神態也多了一絲說不清的鬱結之氣,不復當初的明朗。
最重要的是,當年那枚佛像,早已在開元二十年的那場宮廷大火中,連同她的鳳儀宮一起,化爲了灰燼。
那麼,劉誠手中的這枚,又是從何而來?
是有人刻意模仿,還是……當年,趙徹雕刻的,根本不止一枚?
一個又一個的謎團,像一張無形的巨網,將她層層包裹。前世,她直到死,都以爲先帝是病逝。顧家雖然也曾發難,卻遠沒有今生這般,拿出“弑君”這樣致命的指控。
是她的重生,像一顆投入靜水深潭的石子,激起了這隱藏在水面之下的驚天暗流嗎?
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沉思。
王振引着一身玄色便服、斂去了所有殺氣的蘇翦,從密道走了進來。
“臣,參見太皇太後。”蘇翦躬身行禮。
“免禮。”沈微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哀家叫你來,是爲了這件事。”
她將那尊木佛,推到了蘇翦面前。
蘇翦的目光落在佛像上,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他沒有多問,只是靜靜地等待着沈微的下文。
“劉誠的屍首,現在何處?”沈微問道。
“回太皇太後,已按照您的吩咐,秘密運回了健銳營大營,由最可靠的仵作看管,絕不會泄露半點風聲。”
“仵作可還有別的發現?”
蘇翦的臉色沉了下去,他從懷中取出一份用油紙包好的勘驗記錄,遞了過去。
“仵作在劉誠的指甲縫裏,發現了一些極細微的……木屑和蠟質。經比對,與這尊佛像的材質,完全吻合。這說明,他臨死前,確實是緊緊攥着此物不放。”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詭異的發現。劉誠的營帳,是從內部反鎖的。我們的人破門而入時,裏面除了他的屍體,再無第二個人。窗戶也從裏面閂得死死的。”
沈微的瞳孔一縮:“密室?”
“是。”蘇翦點頭,“而且,帳內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劉誠身上的衣物也十分齊整。最重要的是,‘牽機引’這種毒,發作極快,中毒者會在瞬間失去行動能力,根本不可能自己服毒後,再去從容地反鎖帳門。”
一個又一個無法解釋的疑點,讓整個寢殿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一個死在密室中的人,死於一種不可能由自己服下的劇毒。臨死前,他的臉上,還帶着極致的恐懼。
這聽上去,已經不像是一場單純的滅口,而更像是一場……鬼魅般的行刑。
“太皇太後,”蘇翦終於忍不住問道,“這尊佛像,究竟有何名堂?”
沈微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地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遙遠的悵惘。
“這是先帝,在開元十五年,南巡至寒山寺時,親手所刻。”
蘇翦聞言,渾身劇震,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先帝手澤!
一件牽扯到先帝遺物的證物,出現在一樁弑君指控的關鍵人證手中!這讓整個事件的性質,變得愈發撲朔迷離,也愈發……凶險!
“哀家記得,當年隨駕南巡的,除了禁軍,還有一支由你父親,老定北侯統帥的衛隊。”沈微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直視着蘇翦,“你,還記得當年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