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魯番的初夏，太陽還未完全升起，空氣中已透着幹爽的熱。田地裏，瓜藤在晨光中舒展着嫩綠的枝葉，清露滾落，悄然滴在黑黝黝的土地上。庫爾班大叔穿着那件洗得發白的老背心，蹲在地頭笑眯眯地看着剛摘下的頭茬瓜：“今年的瓜，真甜，像小時候那個年頭的味道。”
“對！”旁邊的年輕瓜農努爾丁高聲說，“這一刀切下去，汁都要濺出來，咱這合作社幹得真不賴！”
就在一衆瓜農喜笑顏開的時候，一輛越野車卷起塵土駛來。車門一開，走下一個穿着考究、戴墨鏡的中年男子。他掃了一眼田地，隨即摘下墨鏡，眼神鋒利如鷹。
“這就是傳說中讓一幫瓜農翻身的地方？”他冷笑一聲，自語。
“那是誰啊？”努爾丁皺眉。
“認不出來。”庫爾班大叔搓了搓手，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幾小時後，這名陌生人出現在了吐魯番農業局辦公室。他自稱段子琪，是一家名叫“豐越農業投資集團”的副總裁，來意不善，帶着三份厚厚的土地流轉合同，一紙控訴：“我們與部分瓜農早已籤署了獨家采購與種植協議，他們現在參與艾力克江的合作社，涉嫌違約。”
農業局負責人一聽，臉色變了。若協議屬實，這將是一場法律漩渦——而且，不只是涉及幾位瓜農，而是整個合作社的信譽。
消息很快傳回上海。
那天下午，艾力克江正與張教授一起在會議室研究新一季的種植優化數據，李明氣喘籲籲地推門而入。
“艾總，出大事了。吐魯番那邊，有人聲稱我們挖了他們的‘合同戶’，還準備起訴我們非法幹預市場行爲。”
艾力克江眉頭緊鎖：“是哪個企業？”
“豐越農業。名字不響，但背景不小，我查過，背後是中東那邊一個投資基金——他們在國內正布局農產品供應鏈。”李明臉色凝重，“可能是看你這邊勢頭起來了，準備下絆子。”
“豐越……”艾力克江腦海中迅速閃過過去幾次農業論壇上的印象，“那家企業曾經在甘肅那邊搞過大棚番茄基地，聽說爛尾收場。”
張教授嘆了口氣：“典型的資本盯上農業的玩法。他們不是真正在意土地或者農民，只看重利潤曲線和控制鏈條。”
“他們有媒體，有律師，有資本。我們有的，是誰？”李明苦笑。
艾力克江輕輕叩着桌面，語氣卻異常堅定：“我們有田，有人，有信任。這比什麼都值錢。”
“但信任也能被瓦解。”張教授提醒，“尤其在法律戰面前，很多農民扛不住壓力。”
“那我們就必須先一步行動。”艾力克江目光灼灼，“去新疆。一個個走訪，逐戶了解他們籤了什麼。我們不能丟下任何一個人。”
三天後，艾力克江再次出現在了瓜田。
他沒穿西裝，而是套了件當地的長袖坎肩，頭戴草帽，騎着一輛摩托車和李明挨家挨戶走訪。有些農戶見到他，嚇了一跳：“艾總，您怎麼親自來了？”
“我來，是想聽你們說實話。”艾力克江拍了拍瓜農阿布都熱衣木的肩膀，“那合同，是怎麼籤的？”
阿布都搓着手，有些羞愧：“當初豐越的人來了，說每斤三塊包收，我們就糊裏糊塗地按了手印……那時合作社還沒成立。”
“他們拿合同威脅你們了嗎？”
“是，說要罰我們錢，還要讓咱們上黑名單，說以後政府也不支持咱了。”
李明當場氣炸：“他們這是欺詐！”
艾力克江擺了擺手，眼神中卻透着冷靜：“把這些合同全收集起來，交給律師團隊。我懷疑他們故意模糊條款、誤導籤署，這種合同本身就站不住腳。”
幾天後，艾力克江在當地召開了一場小型發布會，現場邀請了吐魯番地區的部分媒體、農業局人員、以及十餘位村代表。
他在會上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的瓜，不屬於資本市場。屬於土地，屬於汗水，也屬於你們每一個辛苦種地的人。合作社不是壟斷，不是掠奪，而是給農民一條能自己掌舵的出路。”
他將手中的一沓合同摔在講台上：
“這些文件，是對農民尊嚴的踐踏。我們會用法律還擊到底。”
會議視頻傳回網絡，頓時引起了廣泛關注。一位獨立農業博主在評論中寫道：“艾力克江這一錘，砸得不只是豐越的面子，更砸醒了整個行業的良知。”
豐越集團一時陷入輿論漩渦。幾天後，他們通過律師發來協商函，表示願意“私下調解”。
艾力克江斷然拒絕：“我們走法律程序，不私了。這是原則。”
與此同時，瓜田的日子也在繼續。
這天傍晚，艾力克江剛回到上海，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您好，我是‘金嶺超市’的采購主管，我們看到您的合作社直播，想與您談談長期供貨的事宜。”
這是一家覆蓋全國的生鮮連鎖超市，對合作社來說，是一根通往主流市場的天梯。
三天後，雙方正式籤署合作備忘錄。首批訂單，一千噸哈密瓜，即將進入全國七十多個城市的門店。
艾力克江在辦公室裏，輕輕放下筆，望着窗外。
夜色中，黃浦江依舊波光粼粼。他記起那年父親帶他去田裏摘瓜，父親蹲在地頭，一邊抽着旱煙一邊說：“兒子啊，瓜甜不甜，得看人心苦不苦。”
如今，那苦過的日子，正被他一寸一寸地翻轉過來。
但他知道，真正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同一時刻，北京。
陽光灑在北大校園的紅磚牆上，阿迪力正坐在圖書館的角落，翻着一本農業經濟學論文。他忽然收到一條短信，是老家村裏的表哥發來的視頻：瓜棚裏熱火朝天，瓜農們圍着倉庫笑着說：“今年的價格，終於對得起咱這份苦了。”
阿迪力眼圈泛紅。
他知道，他要回去。他要將所學的知識，帶回那片幹涸卻充滿希望的土地。
他回復艾力克江：“艾叔，等我。我很快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