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冰。

那股子寒氣像是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黏膩又陰毒,死死纏在身上。蘇夜猛地睜開眼,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氣,喉嚨幹澀得發疼。冷汗浸透了單薄的背心,緊貼着皮膚,帶來一陣陣戰栗。又是那個夢……不,不是夢。是比噩夢更真切的酷刑。

梳妝台,銅鏡,冰冷的指尖劃過他的後頸,帶着千年墓穴的腐朽氣息。他像個提線木偶,僵硬地握着那把無形的梳子,一遍,又一遍,梳理着鏡中那張蒼白絕豔、卻又死寂怨毒的臉——楚離。每一次梳齒落下,都像是刮在他緊繃的神經上,帶來瀕臨斷裂的銳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懼。他能感覺到鏡中那雙空洞的眼睛,始終釘在他身上,沒有情緒,只有純粹的、令人窒息的壓迫。

窗外天色仍是濃稠的墨黑,離天亮還早。蘇夜抹了把臉上的冷汗,摸索着擰開床頭燈。昏黃的光線刺得他眼睛生疼,太陽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把小錐子在不停地鑿。他撐着床沿坐起身,骨頭縫裏都透着被車輪碾過般的酸軟無力。連續十三個夜晚了,夜夜如此。再這樣下去,沒等那女鬼要了他的命,他自己就得先被活活熬死。

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突兀地亮起,嗡嗡震動起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屏幕上跳動着“莽哥”兩個字。

蘇夜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和那股子揮之不去的陰冷,才接通電話,聲音沙啞得厲害:“喂,莽哥。”

“吵醒你了?”周莽的大嗓門從聽筒裏沖出來,帶着熬夜後的疲憊和一絲掩不住的焦躁,“趕緊的,收拾家夥來趟西郊楓林苑,B棟1702!又他媽出事了!跟前面兩起一模一樣!”

蘇夜的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瞬間沉到了谷底。鏡中鬼…第三個了。他啞着嗓子應道:“知道了,馬上到。”

掛了電話,蘇夜撐着發軟的雙腿挪下床。盥洗室的鏡子映出他此刻的模樣:臉色慘白得像停屍房的裹屍布,眼窩深陷,濃重的黑眼圈幾乎占據了半張臉,嘴唇幹裂沒有一絲血色。鏡子裏的人,憔悴得如同剛從墳裏爬出來。他掬起冷水狠狠潑在臉上,刺骨的涼意讓他混沌的腦子稍微清醒了一點,但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疲憊和陰冷,卻怎麼也驅不散。

楓林苑是榕城新開發不久的高檔小區,此刻卻被警燈閃爍的紅藍光芒撕裂了凌晨的寧靜。警戒線拉得很長,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壓抑的恐慌和竊竊私語。蘇夜的“渡魂齋”小面包車在小區門口被攔下,他搖下車窗,露出那張辨識度極高的、屬於殯儀館專業人員的蒼白臉龐,值班警察看了一眼,揮揮手放行。

B棟樓下已經圍了不少人,法醫和技術隊的車停在一邊。蘇夜提着沉重的工具箱剛下車,就看到周莽從單元門裏大步流星地走出來。他警服外套敞着,眉頭擰成一個死結,眼睛裏布滿紅血絲,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顯然也是一夜沒合眼。

“操!真他媽邪門!”周莽一看到蘇夜,就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一把將他拉到旁邊相對僻靜的綠化帶邊上,壓低了聲音,語氣又快又急,“死者叫王莉,三十歲,獨居,自由插畫師。發現人是她閨蜜,約好今早一起出門,敲門沒人應,電話也不接,感覺不對勁找物業開的門……現場跟她媽前兩個一模一樣!人癱在梳妝台前,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跟要上台表演似的!臉上那表情…嘖,活活嚇死的!身上一點外傷都沒有!這他媽是什麼路數?心理暗示?高科技?還是真有他媽的…”他後面的話沒說出來,但煩躁地抓了把頭發,顯然這案子已經超出了他過往所有的經驗範疇,讓他這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都開始有點心神不寧。

“屍僵程度?”蘇夜的聲音依舊沙啞,但透着一股職業性的冷靜。他強迫自己把楚離帶來的恐懼暫時壓下去,將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案子上。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大概在凌晨一點到兩點之間。”周莽煩躁地掏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裏,又想起什麼,沒點,“媽的,跟前兩個時間點也差不多!都他媽是後半夜!監控查了,屁都沒有!單元門禁、電梯、樓道,幹幹淨淨!連個可疑的影子都沒拍到!這凶手是他媽的會穿牆還是會隱身?”

蘇夜沉默地聽着,目光掃過警戒線內那棟燈火通明的大樓。凌晨一點到兩點…那正是他被楚離拖入“梳妝台”的時間段。一股寒意順着脊椎悄然爬升。是巧合?還是…某種更可怕的關聯?

“上去看看。”蘇夜拎起工具箱。

周莽點點頭,帶着他穿過警戒線,走進電梯。狹小的空間裏彌漫着消毒水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淡淡的甜腥味。周莽按了17樓,電梯上升的輕微失重感讓蘇夜本就翻江倒海的胃部更是一陣抽搐,他用力咬了下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1702的房門敞開着,濃烈的血腥味混合着高檔香水的甜膩氣息撲面而來,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怪誕組合。客廳裝修得很有藝術氣息,但此刻被警用照明燈打得一片慘白。幾個穿着制服的警察和法醫正在忙碌。周莽領着蘇夜徑直走向主臥。

主臥的梳妝台前,一個女人歪倒在地毯上。正如周莽所描述的,她穿着一件絲質睡袍,頭發被精心梳理過,烏黑順滑地披在肩後,甚至能看到梳齒留下的整齊痕跡。她的臉朝着門口的方向,眼睛瞪得極大,瞳孔擴散,嘴巴微張,整張臉扭曲成一個凝固的、極端驚恐的表情,仿佛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看到了世間最恐怖的東西。她的雙手僵硬地摳在地毯上,指甲縫裏塞滿了絨毛。

梳妝台上,一面鑲嵌着復古花紋邊框的圓鏡,靜靜地立在那裏。鏡面光潔,清晰地倒映着房間裏忙碌的人影和慘白的燈光。但蘇夜的目光落在鏡子上時,他的左眼,那只通靈眼,毫無征兆地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劇痛!

“呃…”他悶哼一聲,下意識地閉了下左眼。

就在閉眼的瞬間,他“看”到了。

不是用肉眼,而是通過那只通靈眼“感知”到的——在光滑的鏡面上,以及那具女屍的周身,尤其是頭部和梳妝台附近,殘留着一縷縷極其細微、如同黑色煙霧般緩緩蠕動、又帶着粘稠質感的…陰氣!那陰氣冰冷、死寂,充滿了絕望和怨恨的氣息,與他夜夜在渡魂齋、在楚離身上感受到的,如出一轍!只是濃度要微弱許多,也混亂許多,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驅散後留下的殘痕。

這股殘留的陰氣,正以一種肉眼不可見的速度緩慢消散,如同暴露在陽光下的墨跡。普通人,包括經驗最豐富的法醫和刑警,都絕對無法察覺分毫。

“怎麼了?不舒服?”周莽注意到蘇夜的異樣,關切地問,同時遞過來一副口罩和手套。

蘇夜強忍着左眼的刺痛和那股陰氣帶來的本能排斥感,戴上口罩手套,搖了搖頭:“沒事,有點悶。”他蹲下身,湊近那具女屍。近距離觀察,那股殘留陰氣帶來的冰冷死寂感更加強烈,讓他渾身汗毛倒豎。他強迫自己忽略掉通靈眼的“視野”,專注於殯葬師的職責。

他仔細檢查着女屍的頭部、頸部,尤其是頭發。動作專業而沉穩,指尖穩定得不像一個連續失眠十幾天的人。頭發梳理得異常整齊,發根處沒有拉扯損傷的痕跡,顯然不是暴力所爲。臉上除了那凝固的驚恐,沒有其他傷痕。他輕輕抬起死者的一只手,指甲縫裏除了地毯纖維,異常幹淨。

“和前面兩個一樣。”旁邊的法醫老張嘆了口氣,摘下口罩,臉色同樣凝重,“體表無外傷,無中毒跡象,無性侵痕跡。初步看,就是…活活嚇死的。心肌撕裂,腎上腺素爆表。但到底是什麼東西,能把人活生生嚇成這樣?還他媽專門給人梳好頭?”老張的語氣裏也充滿了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周莽煩躁地在不大的臥室裏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心理專家分析過了,說可能是某種極端的精神控制或者催眠暗示,利用特定環境(鏡子)、特定動作(梳頭)觸發受害者內心最深層的恐懼。但這他媽也太玄乎了!而且怎麼做到的?隔空?遠程操控?”他猛地停下腳步,看向蘇夜,“兄弟,你幹這行見得多,聽說過這種邪門的死法沒?或者…有沒有什麼特殊的藥物能達到類似效果?”

蘇夜緩緩站起身,摘掉沾了點灰塵的手套。他能說什麼?告訴他們,凶手可能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個遵循着“鏡前梳頭即死”規則的惡靈?告訴他們,死者身上殘留着和他夜夜相對的千年女鬼同源的陰氣?

他不能。

他只能搖了搖頭,聲音透過口罩顯得有些沉悶:“沒有。至少我沒聽說過有藥物能精確控制人到這種地步,還附帶梳頭服務。心理暗示…理論上存在可能,但實際操作難度和效果,很難解釋現場。”他頓了頓,目光狀似無意地再次掃過那面看似普通的圓鏡,通靈眼的刺痛感還在持續提醒他那裏殘留的冰冷痕跡,“很…詭異。”

“詭異?他媽的何止是詭異!”周莽一拳砸在門框上,發出“砰”的一聲響,“這是挑釁!是當着我們所有人的面殺人!一點線索都不留!”他的憤怒裏透着深深的無力感。

現場勘查還在繼續。蘇夜作爲殯葬師,初步檢視後,剩下的就是等待法醫完成工作,再由他將遺體運回渡魂齋進行後續處理。他退到臥室門外相對空曠的客廳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牆壁,試圖讓自己混亂的思緒沉澱下來。

第三個了。同樣的時間,同樣的手法,同樣的…陰氣殘留。這絕不可能是巧合!楚離夜夜逼他梳妝…鏡中鬼殺人也必先梳頭…這兩者之間,一定存在着某種他尚未理解的、可怕的聯系!那柄染血的玉梳…會是關鍵嗎?楚離要找的東西,是不是就和這連環凶案有關?這個念頭讓他遍體生寒。

就在這時,一個穿着老舊夾克、頭發花白、戴着眼鏡的技術隊老警察拿着一個證物袋走了過來,對周莽說:“周隊,這是從死者書桌抽屜夾層裏找到的,有點奇怪。”

證物袋裏,是一張折疊起來的、邊緣有些磨損的舊報紙剪報。剪報的內容似乎是一個舊聞,標題有些模糊不清,但能隱約看到“……老槐巷火災……百年老宅付之一炬……”等字樣。

周莽接過來,皺着眉仔細看了看,沒看出什麼特別的:“舊報紙?跟她有什麼關系?放一邊,先歸類。”

“是。”老警察點點頭。

但站在角落的蘇夜,在聽到“老槐巷”三個字時,心頭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心悸感毫無征兆地襲來,比看到鏡中陰氣殘留時更加強烈!仿佛有什麼極其不祥的東西,被這個名字觸動了。

他下意識地抬眼望去,恰好看到那證物袋被老警察隨手放進一個塑料整理箱裏。箱子旁邊,是死者王莉的筆記本電腦和一些散落的畫稿。其中一張畫稿被風吹起一角,露出了半幅畫面——那似乎是一棟陰森破敗的老式宅院輪廓,扭曲的線條透着一股壓抑和瘋狂,宅院門口,依稀可見一棵形態猙獰、枝椏如鬼爪的老槐樹!

蘇夜的呼吸微微一滯。老槐巷…老宅…槐樹…陳瞎子那天在渡魂齋門口曬太陽時,是不是也含含糊糊地提過一句“…老城區槐蔭巷那棟宅子…陰氣重得邪乎…多少年沒人敢靠近了…”?

難道……

“蘇夜?發什麼愣呢?”周莽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蘇夜回過神,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掩飾性地揉了揉刺痛的左眼:“沒什麼,有點累。這邊差不多了吧?我先下去準備接運了。”

“行,辛苦你了兄弟。”周莽走過來,用力拍了拍蘇夜的肩膀,感受到手下肌肉的僵硬和冰涼,他眉頭又皺緊了,“你臉色真難看得嚇人,這破案子完了,你必須給我放幾天假好好歇歇!別硬撐!”

蘇夜扯出一個極其勉強的笑容:“知道了,莽哥。”他拎起工具箱,轉身走向電梯。每一步都感覺腳下發飄,背後那間主臥裏殘留的陰冷氣息,如同跗骨之蛆,緊緊追隨着他。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閃爍的警燈和壓抑的空氣隔絕在外。狹小的空間裏只剩下蘇夜一個人。他靠在冰冷的轎廂壁上,閉上眼睛。疲憊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但更深的恐懼卻像潛伏在黑暗中的毒蛇,吐着冰冷的信子。

夜夜纏繞的厲鬼,詭異的連環命案,鏡中的陰氣,還有那個帶着不祥氣息的“老槐巷”……這些碎片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瘋狂旋轉、碰撞。他感覺自己正被一張無形的大網慢慢收緊,拖向一個深不見底的、散發着千年寒氣的恐怖漩渦。

電梯下行帶來的失重感,讓他本就翻騰的胃部一陣劇烈抽搐。他猛地捂住嘴,幹嘔了幾聲,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滿口的苦澀和那如影隨形的、來自地底深處的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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