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像有生命的活物,不斷侵蝕着林默展開的靈能翼。淡藍色的翼膜上浮現出細密的裂紋,每一次扇動都帶起刺骨的寒意,那些被污染的靈體怨念順着風鑽進他的口鼻,讓喉嚨裏泛起鐵鏽般的腥甜。
異常事件處理局的輪廓在黑霧中若隱若現,原本銀白色的建築外牆此刻爬滿了暗紅色的血管狀紋路,像是某種巨型生物的表皮。林默收斂起靈能翼,落在主樓三層的窗台外,這裏的玻璃已經碎裂,露出一個黑漆漆的洞口,洞口邊緣凝結着和醫院太平間一樣的白霜,霜層下隱約能看到掙扎的手印。
“裏面的靈能場紊亂得像一鍋粥。”林默指尖劃過窗台,靈視穿透黑霧,看到走廊裏倒着幾具穿着局裏制服的屍體,他們的脖頸都呈現出不自然的扭曲,眼眶裏塞滿了黑色的絮狀物,和醫院裏那些蟲卵孵化出的靈能結晶如出一轍。
他翻身躍入窗口,落地時踩在一灘尚未幹涸的血泊裏,血灘中央嵌着半枚破碎的鳶尾花徽章——這是異常事件處理局正式成員的標志,徽章斷裂處的齒痕細密整齊,顯然是被某種生物咬碎的。
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還在閃爍,綠光映在牆上,將一個拉長的影子投在地面。那影子的主人正背對着林默,跪在一扇標着“檔案室”的門前,雙手不停地在門鎖上摸索,嘴裏發出含混不清的念叨:“鑰匙……鑰匙呢……局長的鑰匙……”
林默握緊隕鐵匕首,腳步放輕。他注意到那人穿着副局長的黑色風衣,後心插着一根生鏽的輸液管,管尾垂在地面,正源源不斷地將他體內的靈能抽出來,輸入檔案室的門縫裏。輸液管上的刻度顯示,這根管子和醫院裏蘇晚腳踝上的是同一型號,只是顏色更深,裏面流淌的液體已經接近墨色。
“副局長?”林默試探着開口。
那人猛地回頭,林默這才看清,他的臉已經被無數細小的眼睛覆蓋,眼皮被硬生生撕裂,每個眼球都在獨立轉動,其中一顆眼球的瞳孔裏,映出第七把鑰匙(鎮魂)的虛影,鑰匙表面纏繞着黑色的鎖鏈,鎖鏈上掛滿了微型的骷髏頭。
“鑰匙……給我鑰匙……”副局長的聲音像是無數人在同時說話,他突然撲了過來,十指指甲暴漲,指尖滴落的墨色液體在地面腐蝕出滋滋作響的小洞。
林默側身避開,匕首橫掃,銀芒切開對方的風衣,露出裏面布滿針孔的皮膚,每個針孔裏都嵌着黑色蟲卵,正隨着他的動作不斷蠕動。“你早就被血契守護者控制了?”林默盯着他胸口的位置,那裏別着一枚完整的鳶尾花徽章,只是花瓣已經變成了黑色,“爲什麼要背叛局裏?”
“背叛?”副局長突然怪笑起來,眼球轉動的速度越來越快,“陳景明那個老東西騙了我們所有人!1995年的霧核泄露根本不是意外,是他故意打開的封印,蘇晚的心髒……還有那些孩子的命,都只是他穩固封印的祭品!”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林默腦海裏炸開。記憶水晶裏的畫面再次涌現:初代局長陳景明站在霧河邊,手裏舉着第七把鑰匙,蘇晚跪在他身後哭求着什麼,祖父站在兩人中間,表情痛苦地別過頭……原來三十年前的真相,比他想象的更加殘酷。
副局長突然張開嘴,從喉嚨深處鑽出一條黑色的觸須,觸須頂端長着一張嬰兒的臉,正是醫院裏那個“寶寶”的縮小版。“把鑰匙交出來,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觸須上的嬰兒臉張開嘴,露出細密的尖牙,“霧核蘇醒後,所有人都會變成‘心’的養料,包括你那個藏在記憶水晶裏的祖父。”
林默瞳孔驟縮。他一直以爲祖父的殘魂藏在記憶水晶裏是安全的,沒想到對方早就知道了。“你們對他做了什麼?”
“沒做什麼。”副局長的身影突然變得模糊,化作數道殘影圍繞着林默旋轉,“只是在他的殘魂裏種下了‘心蠱’,只要霧核完全蘇醒,他就會變成最完美的容器。”
殘影突然重合,副局長出現在林默身後,帶着倒刺的觸須直刺他的後心。林默早有防備,六把鑰匙同時飛出,在背後組成六邊形的防御結界,觸須撞在結界上,發出玻璃破碎般的脆響。他趁機轉身,將冰心鑰匙按在結界中央,極寒的氣息瞬間蔓延,凍結了觸須的尖端。
“冰心……”副局長發出驚恐的嘶吼,那些覆蓋在臉上的眼睛同時流出黑血,“蘇晚的心髒……你竟然拿到了她的心髒!”
林默沒有回答,他注意到副局長在提到“蘇晚”時,眼神裏閃過一絲極淡的痛苦,那不是屬於血契守護者的情緒,更像是被壓制的本人意識。“你認識蘇晚?”他突然想起醫院裏那個刻着“與陳景明共守霧河”的搖籃,或許副局長也曾是當年事件的參與者。
這句話像是觸動了某個開關,副局長的動作突然停滯,臉上的眼睛有一半轉向檔案室的方向,另一半仍死死盯着林默。“1995年……我是實習醫生……”他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像是在和體內的東西抗爭,“蘇晚護士……救過我……她不該死的……”
“檔案室裏有什麼?”林默抓住這個機會追問,“是不是有當年的真相?”
“真相……”副局長猛地抱住頭,身體劇烈顫抖,黑色的觸須從他七竅裏鑽出,“不能說……說了會被‘心’吃掉……”
他的身體突然膨脹起來,皮膚像吹氣球一樣鼓起,無數黑色蟲卵撐破皮膚,在他體表形成一層蠕動的鎧甲。“去死吧!”完全被侵蝕的副局長再次撲來,這一次他的速度快了數倍,走廊兩側的牆壁被他撞出一個個大洞,露出裏面填充的隔音棉,棉絮裏裹着泛黃的病歷單,上面的日期全都是1995年7月。
林默展開靈能翼,在走廊裏靈活地躲閃,同時將六把鑰匙拋向空中,組成一個旋轉的星陣。金光與冰心的寒氣交織,形成一張巨大的網,將副局長困在中央。“鎮魂鑰匙在檔案室裏?”他一邊維持着星陣,一邊觀察着副局長的反應。
果然,聽到“鎮魂鑰匙”四個字,被困住的副局長變得更加狂躁,不斷用身體撞擊星陣,嘴裏嘶吼着:“鑰匙是我的!是我幫‘心’拿到的!陳景明欠我的,蘇晚欠我的,整個局裏都欠我的!”
星陣的光芒開始暗淡,林默知道不能再拖延。他看了一眼檔案室的門,門鎖已經被腐蝕出一個大洞,裏面透出微弱的紅光。“系統,分析檔案室內部的靈能結構。”
【正在分析……檢測到高強度封印波動,與第七把鑰匙(鎮魂)的能量特征吻合,但已被90%污染……內部存在一個直徑五米的霧核雛形,鑰匙被懸浮在霧核中央……】
林默深吸一口氣,將隕鐵匕首橫在胸前:“幫我爭取三十秒。”
【明白!啓動靈能過載模式,星陣維持時間:30秒!】
系統提示音剛落,星陣突然爆發出刺眼的光芒,暫時逼退了副局長。林默趁機沖向檔案室,在接觸到那扇門的瞬間,他的靈視突然捕捉到門後的景象——檔案室正中央懸浮着被黑柱纏繞的第七把鑰匙,鑰匙下方的地面上,用血畫着一個巨大的六芒星陣,陣眼處放着一張泛黃的合影。
照片上有三個人:年輕的陳景明穿着局長制服,身邊站着梳着齊耳短發的蘇晚,兩人中間的年輕男人穿着白大褂,胸前的銘牌寫着“李偉”——正是副局長年輕時的樣子。他們身後的背景是霧河鎮醫院的門口,三人臉上都帶着笑容,手裏共同舉着一枚完整的鳶尾花徽章。
林默的心髒猛地一縮。原來副局長不僅認識蘇晚,還和陳景明是同事,他們曾是並肩作戰的夥伴。
“還有十秒!”系統的警報聲拉回他的思緒。
林默不再猶豫,撞開檔案室的門沖了進去。就在他踏入的瞬間,懸浮的第七把鑰匙突然劇烈震顫,黑柱中伸出無數鎖鏈,朝着他手中的六把鑰匙纏來。
月全食的黑暗中,七把鑰匙第一次在同一空間相遇,它們發出不同頻率的嗡鳴,在林默的靈視裏,過去與現在的畫面開始重疊——
1995年7月15日的霧河鎮醫院,蘇晚將自己的心髒放進3號櫃,陳景明站在太平間門口,手裏握着第七把鑰匙;
異常事件處理局的檔案室,年輕的李偉看着同事們被霧核污染,陳景明卻下令封鎖消息;
祖父抱着記憶水晶逃離,身後是熊熊燃燒的醫院,蘇晚的靈體在火中向他伸出手……
“原來如此……”林默終於明白,三十年前的悲劇從來不是單方面的背叛,而是所有人都被困在各自的執念裏。陳景明想用鑰匙封印霧核,蘇晚想用心髒守護病人,李偉則在目睹一切後,被仇恨吞噬了理智。
鎖鏈已經纏上他的手腕,刺骨的寒意順着血管蔓延,林默能感覺到自己的靈能正在被污染。他舉起手中的六把鑰匙,將靈能全部注入,鑰匙表面的光芒越來越亮,在半空中組成一個完整的星圖,與地面的六芒星陣產生共鳴。
“以七把鑰匙爲引,喚霧河之靈,承三代之諾——破!”
林默的聲音在檔案室裏回蕩,第七把鑰匙突然爆發出金色的光芒,與他手中的六把鑰匙遙相呼應,黑柱上的鎖鏈開始寸寸斷裂。被困在星陣外的副局長發出絕望的嘶吼,身體在金光中逐漸化爲灰燼,只留下一枚扭曲的黑色鳶尾花徽章。
隨着最後一根鎖鏈斷裂,第七把鑰匙從霧核雛形中掙脫出來,飛到林默面前。鑰匙表面的黑色污漬褪去,露出原本純淨的金色,只是在鑰匙柄的位置,殘留着一個淡淡的嬰兒手印。
【第七把鑰匙(鎮魂)已回收,污染度15%,可修復。】
【霧核完全蘇醒倒計時:10分鍾!】
系統的提示音讓林默回過神,他看着懸浮在面前的七把鑰匙,它們正圍繞着自己緩慢旋轉,組成一個微型的星圖。而地面上的合影照片,在金光的照耀下,背面露出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霧河之下,尚有第八處封印。”
第八處封印?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他一直以爲七把鑰匙就是全部,沒想到還有第八處。
就在這時,檔案室的牆壁突然劇烈震動,整棟異常事件處理局的建築開始傾斜。林默沖到窗邊,看到黑霧籠罩的霧河鎮中心,地面裂開一道巨大的縫隙,縫隙中涌出粘稠的紫霧,在半空凝聚成一張巨大的人臉,那人臉的輪廓,竟與記憶水晶裏祖父的樣子有七分相似。
【警告!霧核核心已從地下蘇醒,第八處封印正在崩潰!】
林默握緊七把鑰匙,鑰匙在他掌心變得滾燙。他知道,真正的決戰才剛剛開始,而那隱藏在霧河之下的第八處封印,或許才是解開所有秘密的關鍵——包括祖父殘魂的真相,以及他自己與這場跨越三十年的劫難之間,無法斬斷的聯系。
黑霧中傳來低沉的咆哮,仿佛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從地底爬出。林默展開靈能翼,這一次翼膜上的裂紋已經愈合,泛着比之前更加明亮的光芒。他朝着霧河鎮中心的裂縫飛去,七把鑰匙在他身後組成一道光軌,像一顆劃破黑暗的流星。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麼,但他清楚,有些執念,必須親手了結;有些承諾,總得有人去完成。就像三十年前的蘇晚,像那個在檔案室裏留下合影的年輕人,像所有在這場劫難中消逝的靈魂,他們的“心”,始終守着霧河鎮,守着一個回家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