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第二層的刹那,趙衡感覺膝蓋像是被兩根燒紅的鐵條狠狠鉗住,骨頭縫裏傳來細密的刺痛。輕身珠在掌心發燙,符文流轉的速度慢了大半,抵消的重力連三成也不到——這兩百倍的重壓,遠比想象中更磨人。
“咳咳……”墨塵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小臉憋得發紫,剛站穩的身子又晃了晃,若非冰璃及時扶住他,怕是要直接滾下石階。他懷裏的重力晶硌在肋骨上,像塊燒紅的烙鐵,“這破地方……比北冥的冰窟窿還難受……”
冰璃指尖的寒氣已經凝聚不起來了,只能任由壓力順着手臂蔓延,凍得她嘴唇發白:“別說話,省點力氣。每句話都要調動氣血,在這裏,氣血流動比搬石頭還費勁。”她試着彎腰撿起草叢裏的一塊碎石,手指剛碰到石頭,就被壓得猛地一沉,指甲縫裏滲出血絲。
阿依莎的沙靈珠徹底暗了下去,沙粒在她腳邊堆了又塌,連維持最基本的沙盾都做不到。鳳凰真火縮成了豆大的一點,在掌心忽明忽滅,像是風中殘燭。她每走一步,腳踝都在發抖,靴底與石階摩擦時,發出的聲音像是鈍刀割木頭,“這樣下去,沒等見到石敢當,我們就先被壓成肉餅了。”
趙衡沒說話,只是把墨塵往自己這邊拉了拉,用肩膀頂住他的重量。他能感覺到少年的身體在發顫,不僅是因爲害怕,更是因爲肉身正在被重力強行擠壓、重塑——就像鐵匠鋪裏被反復捶打的鐵塊。
這或許就是重力域的修煉之法。
他想起鏡玄說的“鍛體境修士在第一層修煉一年,即可直接突破至通脈境”。原來不是妄言,這百倍、兩百倍的重力,本身就是最嚴苛的鍛體爐。
“試着運轉靈氣。”趙衡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別想着對抗,順着重力的方向走。”
他率先嚐試。原本滯澀的浩然正氣在經脈裏艱難蠕動,每一次流轉都帶着撕裂般的痛,但當氣流順着重壓的方向下沉時,阻力竟莫名小了些。就像逆水行舟時突然調轉船頭,雖然依舊艱難,卻不再是硬碰硬的損耗。
阿依莎愣了愣,隨即跟着照做。鳳凰真火雖然微弱,卻帶着一股不屈的韌性,順着重力的牽引在丹田打了個旋,竟比剛才亮了一分。她驚喜地低呼:“真的有用!”
冰璃也依樣畫葫蘆,寒氣不再試圖向上沖,而是貼着經脈緩緩下沉,流過之處,骨頭縫裏的刺痛減輕了不少。墨塵學得最慢,他本就靈氣稀薄,折騰了半天才找到點門道,小臉卻露出了興奮的紅:“我好像……能感覺到力氣在漲!”
四人不再急於趕路,而是放慢腳步,一邊適應重力,一邊摸索着運轉靈氣的法子。石階上的符文在腳下亮起,像是在呼應他們的氣息,每走一步,都有淡淡的銀光順着腳掌爬上小腿,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這石階有古怪。”冰璃突然停下,蹲下身觸摸那些符文,“這些紋路……和北冥冰魄洞裏的寒冰晶髓形成的紋路很像,都能引導能量流動。”
趙衡也蹲下身,指尖劃過符文。符文入手冰涼,卻帶着一股溫潤的力量,順着指尖鑽進經脈,與浩然正氣纏繞在一起,竟讓滯澀的氣流順暢了些許。他想起老者說的“重力域的石階刻着古老符文”,原來這些符文不只是支撐石階,還能輔助修煉。
“難怪石敢當能在這裏待十萬年。”阿依莎恍然大悟,“這簡直是天然的修煉場!”
就在這時,石階下方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比剛才第一層的重力獸更響,每一步都讓石階劇烈震動,像是有座小山在移動。
四人瞬間警惕起來,趙衡將墨塵護在身後,青劍握在手中。這一次,他沒有指望輕身珠,而是主動散去了珠子的一半力量——他想試試,在這重壓下,自己的肉身究竟能承受多少。
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巨大的身影出現在石階拐角。那東西約莫三丈高,通體覆蓋着灰黑色的鱗片,腦袋像蜥蜴,卻長着一對彎曲的牛角,四肢粗壯如柱,每根手指都有成年人的手臂粗,指甲閃着幽藍的寒光,顯然淬滿了劇毒。最嚇人的是它的背,竟背着一塊巨大的岩石,岩石上布滿了與石階相似的符文,散發着令人窒息的威壓。
“是‘岩甲獸’!”冰璃臉色微變,“北冥的古籍裏記載過,是重力域的守護獸,力大無窮,還能操控岩石。”
岩甲獸看到他們,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張口噴出一團黑色的霧氣。霧氣落地的瞬間,竟化作無數鋒利的石刃,朝着四人飛射而來。
“散開!”趙衡大喊一聲,拉着墨塵向左側撲去。阿依莎和冰璃也各自閃避,石刃擦着他們的衣角飛過,砸在石階上,迸出無數火星。
沒等他們站穩,岩甲獸已經沖了過來,巨大的拳頭帶着破空之聲砸向趙衡。趙衡能感覺到拳風裏的重壓,比周圍的重力還要強上幾分——這畜生竟能操控局部重力!
他沒有躲。
就在拳頭即將擊中面門的瞬間,趙衡猛地運轉浩然正氣,不是用來防御,而是全部灌入右臂。他想起了在天啓城武試時,教頭說過的話:“力從地起,拳由心發,越是重壓,越要逆勢而上。”
他迎着拳風,一拳轟了出去。
這一拳沒有任何花哨,甚至因爲重力的影響,速度慢得肉眼可見。但拳頭上凝聚的浩然正氣卻前所未有的凝練,帶着一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
“砰!”
兩拳相撞,發出一聲悶響。
趙衡感覺一股巨力順着手臂傳來,右臂的骨頭像是斷了一樣,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沒有後退,死死地頂住了岩甲獸的拳頭。
岩甲獸顯然也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瘦弱的人類竟敢硬接它的拳頭。它怒吼一聲,加大了力量,石拳上的符文亮起,周圍的重力瞬間又強了幾分。
趙衡的膝蓋彎了下去,小腿的肌肉繃得像鐵塊,血管突突直跳,幾乎要撐破皮膚。但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腦海裏閃過文淵閣裏看過的典籍——“儒修之道,不在蠻力,而在意志。心之所向,浩然正氣自成鎧甲。”
他猛地抬頭,胸中的浩然正氣如火山般爆發,竟在體表形成了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膜。光膜雖然稀薄,卻帶着一股神聖的氣息,讓岩甲獸的眼神裏閃過一絲畏懼。
“就是現在!”阿依莎抓住機會,沙靈珠突然爆發出強光,無數沙粒不再攻擊,而是像潮水般涌向岩甲獸的眼睛。岩甲獸下意識地閉眼,動作出現了瞬間的遲滯。
冰璃的攻擊緊隨而至,這一次她沒有用冰錐,而是凝聚了所有寒氣,在岩甲獸的膝蓋處形成了一層薄冰。岩甲獸體重驚人,膝蓋被凍住的瞬間,動作頓時一僵。
“趙衡!”阿依莎喊道。
趙衡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絲浩然正氣也灌入拳頭,同時調動起全身的力氣,不是向前,而是向下——他竟借着岩甲獸的力量,猛地向上一躍!
在兩百倍重力下,這一躍不過三尺高,卻已耗盡了他所有力氣。但這足夠了。
他落在岩甲獸的肩膀上,手中的青劍沒有刺向它的脖頸——那裏的鱗片太厚。他瞄準的是岩甲獸背上那塊岩石與脖頸連接處的縫隙,那裏的鱗片最薄,還能看到跳動的血管。
“給我破!”
青劍帶着金芒,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這一次,沒有刺耳的碰撞聲,只有利刃入肉的悶響。青劍幾乎整個沒入,帶出一股滾燙的血液,濺了趙衡一身。
岩甲獸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瘋狂地搖晃起來,試圖將趙衡甩下去。趙衡死死抓住它背上的岩石,任憑它如何搖晃,都不肯鬆手,甚至拔出青劍,又刺了進去。
一下,兩下,三下……
直到岩甲獸的動作越來越慢,最後“轟”的一聲倒在地上,激起漫天煙塵。
趙衡這才從它背上跳下來,落地時一個踉蹌,差點摔倒。他的右臂已經抬不起來了,骨頭錯位般疼痛,渾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沾滿了岩甲獸的血液。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明亮,呼吸雖然急促,卻比剛才沉穩了許多。
“你……你沒事吧?”墨塵跑過來,看着他血肉模糊的右臂,嚇得眼圈都紅了。
“沒事。”趙衡笑了笑,試着活動了一下手指,雖然疼,卻比剛才靈活了些,“你看,這不還能動嗎?”
阿依莎走過來,掌心燃起鳳凰真火,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右臂。火焰沒有灼傷他,反而帶來一陣溫暖,疼痛竟減輕了不少。“你剛才太冒險了,萬一……”
“沒有萬一。”趙衡打斷她,“在這種地方,不冒險就只能等死。”他看向冰璃,“你發現沒有,剛才那畜生死後,周圍的重力好像……輕了一點?”
冰璃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不僅如此,我的靈氣運轉也順暢了些。好像……殺死這些被心魔污染的重力獸,能淨化這裏的法則。”
趙衡看向岩甲獸的屍體,屍體正在快速風化,最後化作一堆灰黑色的粉末,只有背上那塊岩石留了下來,上面的符文依舊閃爍。他走過去,拿起那塊岩石,入手沉甸甸的,比剛才的重力晶重了十倍不止,符文散發的力量也更純粹。
“這是……‘重力岩’?”趙衡想起老者竹簍裏的礦石,“比重力晶更厲害?”
“應該是。”冰璃觸摸着岩石上的符文,“這上面的符文更完整,或許能制作更強的輕身珠,甚至……能在第三層使用。”
墨塵突然指着岩甲獸屍體風化的地方,那裏有一顆晶瑩剔透的珠子,約莫拇指大小,散發着淡淡的白光。“那是什麼?”
趙衡走過去,撿起那顆珠子。珠子入手溫潤,比輕身珠更柔和,握住的瞬間,身上的壓力竟減輕了三成,比輕身珠的效果還好。“這應該是岩甲獸的內丹,蘊含着它操控重力的力量。”
“我們發財了!”墨塵興奮地跳了起來,忘了身上的重壓,結果“哎喲”一聲摔倒在地,引來一陣笑聲。
趙衡把重力岩和內丹收好,看向石階盡頭的光幕。光幕上的“二”字依舊清晰,但周圍的霧氣似乎淡了些,隱約能看到後面的第三層石階。
“休息一下,我們繼續走。”他說道,聲音裏沒有了之前的疲憊,多了一份堅定。
剛才那一拳,不僅打破了岩甲獸的防御,也打破了他心中對重力的畏懼。他終於明白,這重力域不是絕境,而是磨礪。就像凡界的科舉,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越是艱難,闖過去之後的收獲就越大。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肉身比之前強壯了不少,浩然正氣雖然消耗巨大,卻比之前凝練了幾分,運轉時的滯澀感也減輕了許多。這就是成長,在生死之間,在重壓之下,逼着自己突破極限。
阿依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有些復雜。她一直覺得,儒修只會紙上談兵,空有一身正氣卻不懂變通。但剛才趙衡那決絕的一拳,讓她改變了想法。那不是魯莽,而是一種“明知不可爲而爲之”的勇氣,一種屬於文道修士的韌性。
冰璃默默拿出傷藥,遞給趙衡。她很少佩服別人,但此刻,她不得不承認,這個來自東土的太子,比她想象中更可靠。
墨塵也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小臉上滿是崇拜:“趙衡哥哥,你剛才那一拳太厲害了!比我爹還厲害!”
趙衡接過傷藥,給自己的右臂敷上,笑道:“等你長大了,也能做到。”
休息了約莫半個時辰,四人再次出發。這一次,他們的腳步雖然依舊沉重,卻多了一份從容。趙衡不再依賴輕身珠,而是主動承受重力,感受着肉身被錘煉的痛苦與力量增長的喜悅。阿依莎也收起了沙靈珠,讓鳳凰真火在體內緩慢流轉,適應着重壓下的燃燒。冰璃的寒氣越來越凝練,偶爾還能在腳下凝結出一層薄冰,減輕些壓力。墨塵雖然還是最慢,但也咬牙堅持着,不再抱怨。
走到第二層光幕前時,他們又遇到了兩只重力獸,都被他們合力斬殺。趙衡的拳頭越來越硬,甚至能一拳打碎重力獸的鱗片;阿依莎的沙槍越來越精準,總能找到敵人的弱點;冰璃的冰錐越來越鋒利,寒氣甚至能凍結重力獸的血液。
他們用岩甲獸的重力岩打開了第二層的光幕,重力岩融入光幕的瞬間,符文亮起的光芒比之前的重力晶更盛,顯然是更好的“鑰匙”。
踏入第三層的刹那,壓力再次翻倍。
但這一次,趙衡沒有感到畏懼。
他深吸一口氣,感受着體內奔騰的力量,握緊了拳頭。
第四層,第五層,第六層……
無論前方有多少層,無論重力有多重,他們都會一步一步走下去。
因爲他們知道,每一步,都是成長。
而成長,從來都不是輕輕鬆鬆就能得到的。
它需要汗水,需要鮮血,需要在絕境中,依舊不放棄的勇氣。
石階蜿蜒向上,仿佛沒有盡頭。
但四個年輕的身影,卻在這無盡的重壓之下,堅定地前行着。
他們的身後,是層層疊疊的光幕和倒下的重力獸屍體。
他們的前方,是更深的重淵,和未知的未來。
但他們的眼神,卻比天上的星辰,還要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