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冠篩下的光斑依舊在移動,只是位置偏移了許多。他撐坐起身,銀白的長發從肩頭滑落,帶着樹根微涼的潮氣。宿醉般的昏沉感並未完全消散,殘留着一種大夢初醒的空茫。
他默默拾起竹笠戴上,背起擱在一旁、裝着些許菜蔬和一小包茶葉的竹簍。腳步踏出苦情樹龐大的蔭蔽,午後的灼熱陽光重新籠罩下來,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街市的喧囂聲浪再次涌入耳中,卻仿佛隔着一層無形的屏障。他穿過依舊熙攘的人流,對那些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視若無睹,徑直回到了自己那座安靜的小院。
推開柴扉,院中花架上幾盆半開的茉莉和梔子散發着清淺的香氣。白勝放下竹簍,摘下竹笠掛在門廊下。他走到水缸邊,舀起清涼的井水,一瓢一瓢,仔細澆灌着每一盆花草。
水流滲入土壤,發出細微的“滋滋”聲。陽光曬在他的背上,帶來暖意,卻驅不散心底那點莫名的、沉甸甸的空落。
澆完花,腹中傳來輕微的飢餓感。他走進廚房,動作熟稔地生火、淘米、切菜。
油煙升起,鍋鏟碰撞,食物的香氣很快彌漫開來。他沉默地炒了兩個簡單的素菜,就着溫熱的米飯,獨自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吃着。
收拾完碗筷,洗淨。暮色四合,天邊最後一抹霞光也被深藍吞噬。白勝回到臥房,點燃一盞如豆的油燈。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了簡陋的房間。
他脫下外衫,銀白的長發在燈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澤。他吹熄了燈,掀開薄被躺下,習慣性地側臥,將那條蓬鬆的銀色虎尾卷過來,尾尖輕輕搭在腰側。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
白勝臥房的門,被極其小心地推開一條縫隙。一個纖細嬌小的綠色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精靈,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塗山容容赤着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她熟稔地摸到床邊,借着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看着床上白勝沉睡的側影。
他呼吸平穩悠長,俊美的面容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安寧。容容的大眼睛裏閃過一絲安心和依戀。她像只終於找到溫暖小窩的貓兒,小心翼翼地掀開薄被一角,動作輕巧地鑽了進去。
帶着微涼氣息的小身體立刻貼上了白勝溫暖的後背,手臂也自然地環抱住他勁瘦的腰身,臉頰滿足地蹭了蹭他微涼的衣料,感受着那令人安心的氣息和沉穩的心跳。很快,她也在這份熟悉的溫暖包裹中沉沉睡去。
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白勝感覺自己懸浮在一片虛無之中,沒有身體,沒有聲音,只有一種冰冷刺骨的絕望感緊緊攫住了他殘存的意識。他無法動彈,無法思考,只能被動地“看”着。
眼前,是一幅清晰到令人心膽俱裂的畫面!
他認得那雙眼睛!那雙曾經盛滿了溫柔、信賴、甚至……愛戀的眸子!此刻,那雙美麗的眼睛裏,卻倒映着最深的恐懼、不解和……一種近乎心碎的悲憫!
他看到“自己”的手!那只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此刻正握着一柄造型奇詭、散發着不祥烏光的短刃!那只手,完全不受他意志的控制,帶着一種冰冷、殘酷、精準到可怕的穩定,正一點一點地……刺入眼前那具溫軟身體的胸膛!
噗嗤——
利刃破開血肉的聲音,在死寂的黑暗中清晰得如同驚雷!溫熱的液體瞬間噴濺出來,染紅了“他”的手,染紅了那身素白的衣裳,也染紅了“他”的視線!
不——!!!
白勝的靈魂在無聲地嘶吼!他想要阻止,想要掙脫這可怕的禁錮!但一切都是徒勞!他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看着那柄烏黑的短刃,帶着自己全部的力量,冷酷地刺穿皮肉,割裂骨骼,最終……精準地剖開了那顆正在絕望跳動的心髒!
心髒被完整地取出,托在“他”沾滿鮮血的手掌中。那顆心,還在微弱地、不甘地搏動着,每一次收縮都帶出更多的血沫。
痛!
一種無法形容的、仿佛靈魂被生生撕裂碾碎的劇痛,瞬間席卷了白勝!那不是身體的痛,而是源於意識最深處的、比死亡更可怕的絕望和悔恨!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揉碎!他明明不認識這個女人!可爲什麼看着她眼中的光芒徹底熄滅,看着她嘴角溢出的鮮血,看着她身體軟軟倒下的瞬間……他的心會痛得如此窒息?!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
“呃……啊……” 現實中,側臥在床上的白勝猛地弓起了身體!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痛苦嗚咽。豆大的冷汗瞬間浸透了額發和背後的中衣。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如同寒風中即將凋零的落葉,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嚐到了腥甜的鐵鏽味。
“白……白勝哥哥?” 緊貼着他後背的容容瞬間被驚醒!她感受到懷中身軀的劇烈顫抖和那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嗚咽,嚇得睡意全無!她立刻撐起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到白勝緊閉着雙眼,眉頭死死擰在一起,臉色慘白如紙,身體蜷縮成一團,正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地劇烈痙攣着!
“白勝哥哥!你怎麼了?別嚇我!” 容容的聲音帶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慌,她從未見過白勝如此脆弱痛苦的模樣!
她顧不得許多,立刻伸出小手,緊緊抱住白勝劇烈顫抖的頭,將他冰冷汗溼的臉頰用力按在自己溫熱的懷裏。另一只手則慌亂地、一遍遍地輕撫着他緊繃的脊背,試圖傳遞一點安慰。
“沒事了……沒事了……白勝哥哥別怕……容容在這裏……” 她語無倫次地安撫着,聲音帶着強忍的顫抖,小小的身體因爲用力抱着他而微微發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的僵硬和那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抑制的巨大悲痛。
夢境並未結束。
白勝的意識依舊被困在那片血色煉獄。他看着“自己”托着那顆還在微弱跳動的心髒,走向一個燃燒着詭異幽綠色火焰的古老蠱鼎。
心髒被投入鼎中,幽綠色的火焰猛地躥高,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着血腥和腐爛的惡臭彌漫開來。
就在這時,那倒在地上、胸口空了一個大洞、氣息奄奄的女人,竟艱難地抬起手,沾滿鮮血的手指似乎想要觸碰“他”。她的眼神已經渙散,嘴唇翕動着,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每一個字都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白勝的靈魂上:
“……這……就是……你的……選擇……嗎?”
轟——!!!
一股比之前更強烈百倍的、撕裂靈魂的劇痛和悔恨瞬間炸開!白勝感覺自己的意識都要被這巨大的痛苦沖垮!他猛地撲倒在女人冰冷的身體旁,緊緊抱住那具迅速失去溫度的軀體!滾燙的、無法抑制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出!他發出無聲的、撕心裂肺的慟哭!
“不……不是我……不是……” 現實中,被容容緊緊抱在懷裏的白勝,喉間發出破碎的、帶着泣音的囈語,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從緊閉的眼角洶涌滑落,瞬間浸溼了容容胸前的衣襟。那冰冷的淚水,燙得容容的心也跟着揪緊。
“白勝哥哥!醒醒!快醒醒!是噩夢!是噩夢!” 容容更加用力地抱緊他,聲音帶着哭腔,小手慌亂地擦拭着他臉上的淚水,試圖將他從可怕的夢境中喚醒。
或許是容容的呼喚和懷抱的溫暖,終於穿透了那層厚重的絕望。白勝緊閉的眼睫劇烈地顫動起來,如同掙扎着要破繭的蝶。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如同溺水者終於浮出水面,異色的眼眸倏地睜開!
視野一片模糊,殘留着夢魘的血色。臉上溼漉漉的,是冰冷的淚水。他劇烈地喘息着,胸口劇烈起伏,心髒狂跳得如同要掙脫胸腔的束縛。
“白勝哥哥!你醒了!你嚇死我了!” 容容帶着哭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着巨大的驚喜和後怕。
白勝的意識還有些混沌,巨大的痛苦和悲傷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空茫的疲憊和刺骨的寒意。他茫然地轉動眼珠,看清了緊緊抱着自己、小臉上滿是淚痕和擔憂的容容。
“……容容?” 他的聲音嘶啞幹澀,帶着濃濃的困惑,“你……怎麼在這?”
然而,就在他開口的瞬間,一股尖銳的、如同萬蟻噬心般的劇痛毫無征兆地從左手腕內側猛地炸開!
“呃啊!” 白勝痛哼一聲,下意識地抬起左手!
昏暗的光線下,他赫然看見!在自己左手腕內側的皮膚下,一條極其細微、如同活物般的詭異紅線正瘋狂地扭動、凸起!那紅線鮮紅欲滴,仿佛由最純粹的血液凝成,形狀像一條蜷縮的、猙獰的蠱蟲!它瘋狂地扭動着,每一次扭動都帶來鑽心的劇痛!皮膚下清晰可見它蠕動的軌跡!
愛別離!
這三個帶着無盡詛咒和絕望的字眼,如同驚雷般在他混亂的腦海中炸響!
是夢?還是……真實?!
白勝的異色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死死盯着手腕上那條瘋狂扭動的詭異紅線!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混合着巨大恐懼和冰冷預感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
“這……是什麼……” 他嘶啞地吐出幾個字,試圖用右手去按住那瘋狂扭動的地方。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皮膚的刹那!
那條瘋狂扭動的詭異紅線,如同它出現時一樣突兀,猛地一顫,隨即如同幻覺般,瞬間隱沒!消失得無影無蹤!手腕內側的皮膚光滑如初,只剩下殘留的、深入骨髓的劇痛和一片冰冷的溼意——那是他自己剛剛被嚇出的冷汗。
幻覺?
不!那鑽心的痛楚如此真實!那扭動的形態如此清晰!還有夢中那撕心裂肺的絕望和悔恨……
巨大的沖擊和體內翻涌的、仿佛被那詭異紅線瞬間抽空的虛弱感如同山崩海嘯般席卷而來!
白勝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力氣瞬間被抽幹!他甚至連一個字都沒能再發出,身體如同斷了線的木偶,軟軟地向後倒去,異色的眼眸失去了焦距。
“白勝哥哥——!!!”
容容驚恐的尖叫聲撕裂了寂靜的夜。她眼睜睜看着白勝在自己懷中失去意識,臉色慘白如金紙,冷汗浸透了發絲和衣襟。
她小小的身體根本支撐不住他倒下的重量,只能慌亂地抱着他,徒勞地搖晃着,聲音裏充滿了無助和巨大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