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間裏的水汽漸漸散去，薄荷的清涼氣息混合着檸檬香波的甜香，在溫暖的空氣中緩緩浮動。
宋詞站在洗手台前，鏡面上還蒙着一層薄薄的水霧。她看着鏡子裏那個模糊的人影，有些怔忡。
溼漉漉的長發被那條印着奇怪白兔的粉紅色幹發巾勉強包裹着，歪歪斜斜地堆在頭頂，幾縷不聽話的發絲掙脫束縛，溼漉漉地貼在光潔的額角和蒼白的臉頰上。臉上被薄荷牙膏辣出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眼角還殘留着一絲被刺激出的水光。寬大的黑色骷髏頭T恤鬆鬆垮垮地罩在身上，運動褲的褲腳挽了好幾道，露出纖細的腳踝。整個人看起來……陌生又狼狽。
這就是……六百年後的自己？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鏡面上凝結的水珠，冰涼的觸感讓她指尖微微一縮。鏡中人的動作與她同步，眼神裏帶着同樣的茫然和一絲揮之不去的疏離感。
“咕嚕嚕……”
肚子不合時宜地再次發出抗議，聲音在安靜的衛生間裏格外清晰。
宋詞猛地回神，臉上閃過一絲窘迫，下意識地捂了一下肚子。飢餓感如同潮水般涌來，提醒着她這副身體最原始的需求。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復雜情緒，轉身拉開了衛生間的門。
客廳裏，溫暖的陽光已經透過窗戶灑滿了大半地面，空氣中彌漫着一股……奇異的、焦香中帶着點糊味的食物氣息？
明陽正手忙腳亂地站在開放式廚房的灶台前，一手拿着鍋鏟，一手拿着手機，眉頭緊鎖地盯着屏幕上閃爍的菜譜圖片。平底鍋裏，兩個邊緣有些焦黑的煎蛋正滋滋作響，蛋黃顫巍巍地晃動着，蛋白邊緣卷起焦黃的脆邊。
“鹽……少許……少許是多少？”他嘴裏念念有詞，另一只手在調料架上摸索着，拿起鹽罐又放下，顯得猶豫不決。旁邊的盤子裏，已經躺着兩片烤得邊緣微焦的吐司。
飯桶蹲在廚房中島台上，碧綠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鍋裏滋滋作響的煎蛋，尾巴尖兒愉悅地輕輕擺動，喉嚨裏發出期待的咕嚕聲。
宋詞站在衛生間門口，看着眼前這充滿煙火氣（雖然有點焦糊）的一幕，腳步微微頓住。陽光，食物，還有那個穿着家居服、頭發亂糟糟、正笨手笨腳對付鍋鏟的男人……這一切，都和她記憶中的清晨截然不同。沒有軍營的號角，沒有寨子裏兄弟們的呼喝操練聲，沒有二娘絮絮叨叨的叮囑，只有……鍋鏟碰撞的輕響，和一種奇異的、讓她感到陌生的……安寧？
“啊！你洗好了？”明陽聽到動靜，一回頭看見站在門口的宋詞，眼睛一亮，隨即又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那個……早飯馬上好！就是……火候可能有點……嗯……掌握得不太好。”他指了指鍋裏那兩個賣相欠佳的煎蛋。
宋詞的目光落在鍋裏那兩個形狀不規則、邊緣焦黑的“蛋餅”上，眼神裏閃過一絲極淡的困惑。這就是……煎蛋？和她記憶裏在鐵鍋裏用豬油煎得金黃酥脆的鳥蛋完全不同。
她沒說話，只是默默地走到餐桌旁，拉開一把椅子坐下。動作依舊帶着點僵硬，但比昨晚自然了許多。
明陽見她沒發表意見（也可能是還沒學會吐槽），趕緊把鍋裏那兩個勉強成型的煎蛋鏟出來，分別放在兩片烤好的吐司上。又手忙腳亂地從冰箱裏拿出牛奶倒了兩杯，然後端着兩個盤子走過來。
“喏，嚐嚐？”他把一個盤子推到宋詞面前，自己則在對面坐下，拿起叉子（他特意找了金屬的，沒敢用塑料的怕祖宗覺得不結實），有點心虛地看着自己盤子裏那個邊緣焦黑的傑作。
宋詞低頭看着盤子裏的食物。兩片烤得微焦的、方方正正的“白餅”（吐司），上面蓋着一個形狀不規則的、邊緣焦黑、蛋黃還在微微顫動的“黃餅”（煎蛋）。旁邊放着一杯白色的液體（牛奶）。
她學着明陽的樣子，拿起旁邊的金屬叉子。入手冰涼沉重，比竹筷重得多。她試着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叉柄，動作有些笨拙。
明陽看着她生疏的動作，想提醒她可以用筷子（他準備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算了，讓她自己摸索吧。
宋詞用叉子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盤子裏的煎蛋。蛋黃的薄膜被戳破，金黃色的蛋液緩緩流淌出來，浸潤了下面的吐司。她猶豫了一下，學着明陽的樣子，用叉子切下一小塊邊緣焦黑的蛋白，連帶着一點被蛋液浸溼的吐司，叉起來，送入口中。
入口是焦脆的邊緣帶着一絲苦味，緊接着是柔軟的蛋白和吸飽了蛋液、變得溼潤綿軟的吐司，混合着淡淡的鹽味和油脂的香氣。
味道……很奇特。焦糊味有點重，但裏面的部分……不難吃。甚至……有點香？
她默默地咀嚼着，動作不快，但很認真。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明陽緊張地看着她，見她咽下去了，沒有露出嫌棄或者不適的表情，才稍微鬆了口氣，自己也趕緊開吃。嗯……外面有點焦，裏面還行，湊合能吃。
宋詞吃完一小塊，又用叉子去切蛋黃的部分。金黃色的蛋液流淌得更多了。她看着那流動的液體，眉頭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似乎不太習慣這種半流質的食物狀態。但她還是叉起一小塊沾滿蛋液的吐司，送入口中。
這一次，她的咀嚼動作似乎停頓了半秒。蛋液濃鬱的香氣和溼潤的口感，似乎比剛才單純的蛋白吐司更合她的胃口？她咽下去後，又默默地切了更大一塊。
明陽注意到她細微的動作變化，心裏有點小得意。看來祖宗的胃也不是鐵打的嘛！煎蛋配吐司，YYDS！
他一邊吃，一邊偷偷觀察宋詞。她吃得很安靜，動作雖然還有些生疏，但比昨晚吃三明治時自然多了。她似乎對那杯牛奶有些猶豫，端起來聞了聞，才小口啜飲了一下，眉頭微挑，似乎對那濃鬱的奶香和順滑的口感感到一絲意外，但沒說什麼，繼續小口喝着。
陽光透過窗戶，暖暖地照在餐桌上。兩人相對而坐，安靜地吃着早餐。飯桶跳下中島台，踱到宋詞腳邊，仰着圓臉“喵”了一聲，似乎在討食。
宋詞低頭看了看腳邊的橘黃色毛團，又看了看自己盤子邊緣掉落的幾小塊焦糊蛋白。她猶豫了一下，用叉子尖小心地挑起一小塊，彎下腰，遞到飯桶面前。
飯桶湊近嗅了嗅，然後毫不客氣地張開嘴，“啊嗚”一口叼走了那塊蛋白，滿足地嚼了起來，喉嚨裏發出更響亮的咕嚕聲。
宋詞看着它那副滿足的樣子，眼神裏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很淺，很快消失，但被一直偷偷觀察她的明陽捕捉到了。
明陽心裏一樂。看來傻貓的魅力對祖宗也是有效的！
吃完早餐，明陽收拾碗碟。宋詞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陽光明媚、車水馬龍的世界。高樓大廈在陽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街道上行人如織，車輛川流不息。這一切對她而言，依舊陌生得如同異世界。
明陽洗好碗，擦着手走過來，順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今天天氣不錯，雨總算停了。”他隨口說道。
宋詞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明陽看着她沉默的背影，心裏琢磨着下一步。總不能一直讓她穿着自己的舊T恤運動褲吧？得給她弄身合適的衣服。還有……身份問題，那才是真正的麻煩。
“那個……宋姑娘，”他斟酌着開口，“你這身衣服……穿着不太方便吧？要不……我給你找身合適的衣服？或者……我們出去買？”他說完就後悔了，“出去買”這三個字說出口，他才意識到帶着一個穿着他寬大T恤、頭發還包着粉色兔子幹發巾的“古人”出門，會是怎樣一幅驚世駭俗的景象。
宋詞聞言轉過身，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寬大得能塞下兩個她的骷髏頭T恤，又抬手摸了摸頭頂那個歪歪扭扭的粉紅色“兔子布”，眉頭微微蹙起。她似乎也意識到了這身打扮的……不妥。
“不必外出。”她聲音平靜，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顯然，對外面那個光怪陸離的世界，她依舊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和不安。
“那……那就在網上買？”明陽趕緊掏出手機，“網上買，就是……用這個，”他晃了晃手機，“選好衣服，付錢，然後有人會送上門。”
宋詞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會發光的“鐵片”上，眼神裏充滿了警惕和巨大的困惑。用這個……買東西？付錢？送上門？這又是什麼妖法？
明陽看她那副“你在逗我”的表情，就知道解釋起來又是一場硬仗。他幹脆點開購物APP，隨便選了一家女裝店，點開商品頁面，把手機屏幕轉向宋詞。
“你看，就像這樣。這裏面有很多衣服的圖片，你看中哪件，點一下，選好大小，然後……嗯，付錢就行。”他盡量簡化流程。
宋詞的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屏幕上顯示着琳琅滿目的女裝圖片：連衣裙、T恤、牛仔褲、風衣……各種顏色，各種款式，高清大圖，細節展示。她那雙總是帶着警惕和冰冷的眸子，瞬間被屏幕上那五彩斑斕、樣式各異的衣物圖片吸引住了！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眼神裏充滿了純粹的、巨大的震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新奇？！
這麼多衣服？！這麼多種顏色？！這麼清晰的圖像？！這些……這些布料看起來都好柔軟！這些款式……好奇怪！但……有些看起來……似乎……挺好看？
她的目光在一件件衣服圖片上飛快地掃過，眼神專注，帶着一種近乎貪婪的探究。她甚至無意識地伸出手指，想要觸碰屏幕上那件看起來毛茸茸的、像是某種動物皮毛（其實是仿皮草）的米白色外套圖片。
指尖在距離屏幕還有幾厘米的地方停住。她似乎意識到這只是一個虛幻的圖像，手指蜷縮了一下，收了回來，但目光依舊牢牢鎖定在屏幕上。
明陽看着她這副被現代網購深深震撼的模樣，心裏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心酸。六百年的鴻溝，在小小的手機屏幕前，以一種最直觀、最沖擊的方式展現出來。
“怎麼樣？有……有喜歡的嗎？”他試探着問。
宋詞的目光在屏幕上流連了許久，最終，落在了一件樣式極其簡單的純白色棉質T恤和一條深藍色的、看起來比較厚實的直筒長褲上。款式簡潔，沒有任何花哨的圖案，顏色也素淨。
“這個。”她指了指那件白T恤和那條牛仔褲，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明陽有些意外。他以爲她會選那些看起來更華麗或者更“古風”一點的，沒想到選了最基礎款。“就……就這個？”他確認道。
宋詞點了點頭，目光又掃了一眼旁邊一件印着卡通貓咪圖案的粉色衛衣，眼神裏似乎閃過一絲好奇，但很快移開，重新落回那件純白T恤上。“嗯。”
“行！那……那我下單了！”明陽趕緊操作，選好尺碼（他估摸着選的M碼），付款。付款時他特意避開了宋詞的視線，免得她又對“掃碼支付”這種妖法產生新的疑問。
“好了，大概……明天就能送到。”明陽收起手機，感覺完成了一件大事。
宋詞的目光卻依舊停留在已經暗下去的手機屏幕上，眼神裏帶着一絲意猶未盡的茫然。那麼多衣服……就這樣……選好了？錢……付了？明天……就會有人送來？
這一切，對她而言，依舊如同天方夜譚。
她收回目光，看向明陽，眼神復雜。這個“未來”的世界，充滿了她無法理解的規則和便利。她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帶着一絲遲疑和……某種下定決心的鄭重：
“你……能教我……用那個嗎？”她指了指明陽手裏的手機。
明陽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教你用手機？”
宋詞點了點頭，眼神裏不再是純粹的警惕和茫然，而是多了一絲……主動求知的渴望？“嗯。還有……那個……會發光的盒子（電視）？那個……能變熱食物的箱子（微波爐）？”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客廳裏的電腦，“還有……那個。”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仿佛在說：既然回不去了，那麼，至少要學會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裏活下去。
明陽看着她那雙沉靜卻透着堅毅的眸子，心裏微微一動。這祖宗……終於開始主動了？雖然是被迫的，但這絕對是個好兆頭！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行啊！包在我身上！保證把你教成……呃……新時代弄潮兒！”
宋詞沒聽懂“弄潮兒”是什麼意思，但她看懂了明陽臉上的笑容。那笑容裏沒有嘲笑，沒有敷衍，只有一種……純粹的、帶着點傻氣的……熱情？
她抿了抿唇，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陽光透過窗戶，暖洋洋地灑在兩人身上。飯桶吃飽喝足，跳上沙發，找了個陽光最充足的位置，蜷成一團，滿足地打起了呼嚕。
新的挑戰，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