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飛站在青雲宗的山門前,掌心的雙玉合璧後泛着溫潤的光,青金色的靈息比在皇城時收斂了許多,像被晨露浸過的劍鋒,藏起了鋒芒卻依舊銳利。張靜站在他身側,淺青色裙衫的下擺沾着露水,袖中的短刀偶爾碰撞出細碎的輕響,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
“執法堂的鍾聲比往常早了半個時辰。”她望着山門內盤旋的晨霧,聲音壓得很低,“白須長老他們應該已經知道皇城的事了。”
曹飛沒說話,只是抬腳踏上石階。青石板上的青苔被露水浸得發滑,像極了五年前他第一次引靈失敗時,在試劍坪摔過的那跤。那時朱峰站在高台上嗤笑,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而現在,沿途的弟子們都低着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走到半山腰的轉折處,迎面撞見幾個抬着藥桶的丹童。孩子們看到曹飛時,藥桶“哐當”一聲撞在石階上,褐色的藥汁潑出來,在地上漫開淡淡的苦澀氣息——那是青雲宗用來穩固靈脈的“凝神湯”,他當年喝了整整三年。
“對……對不起曹師兄!”爲首的丹童臉都白了,撲通一聲跪下去。
曹飛伸手扶起他,指尖的靈息輕輕掃過潑灑的藥汁,原本滲入石縫的藥漬竟慢慢凝聚成珠,重新滾回藥桶:“下次小心些。”他的聲音很輕,卻讓幾個孩子瞬間紅了眼眶。
張靜跟在後面收拾藥桶,看着曹飛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她見過他在一線天爆發出的雷霆之怒,也見過他在靜思苑流露的悲憫,卻從未想過,這個身負逆靈脈的少年,面對幾個犯錯的孩子時,眼神會溫柔得像山澗的溪水。
執法堂的銅鍾再次響起,這次卻帶着些微的顫抖。曹飛走到堂前時,白須長老正拄着拐杖站在台階上,晨光落在他銀白的須發上,像落了層雪。堂下的青石地上跪着個人,玄色勁裝被晨光染成灰紫色,正是朱峰。
“你回來了。”白須長老的聲音有些沙啞,拐杖在地上頓了頓,“朱厲在皇城伏法的消息,已經傳到宗門了。”
曹飛點頭,目光落在朱峰身上。他低着頭,後頸的筋絡繃得像拉滿的弓弦,雙手死死攥着拳,指節泛白——那是他每次說謊時的樣子,和當年在演武場誣陷曹飛偷學禁術時一模一樣。
“他不肯說。”白須長老嘆了口氣,“問他知不知道朱厲與玄舊部的交易,問他是不是參與了毒害你的事,他只說要等你回來。”
朱峰這才緩緩抬頭,眼底布滿血絲,卻死死盯着曹飛:“逆靈脈……果然是逆靈脈!”他突然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執法堂裏回蕩,帶着說不出的癲狂,“我師父說得沒錯,這種邪術就該徹底鏟除!”
“你師父用鎖靈針害死我師父時,也是這麼說的嗎?”曹飛的聲音很平靜,卻讓朱峰的笑聲戛然而止。
青金色的靈息在曹飛掌心緩緩流轉,雙玉合璧的光芒映亮了堂前的匾額。靈息化作道細細的光帶,纏繞上朱峰的手腕,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記憶突然翻涌上來——
五年前的深夜,他躲在師父書房外,聽到朱厲與黑衣人密談,說要用蝕靈散廢掉曹飛的靈脈;曹飛師父臨終前那夜,他親眼看到師父袖中滑出的鎖靈針,針尖泛着幽藍的光;甚至連演武場那碗加了料的凝神湯,都是他親手端給小師妹的……
“不……不是的……”朱峰的臉色越來越白,冷汗順着臉頰滑落,“是我師父逼我的!他說曹飛是宗門的禍害,是逆靈脈的容器……”
“可你還是做了。”曹飛收回靈息,朱峰像脫力般癱倒在地,眼神渙散,“你嫉恨的從來不是逆靈脈,是有人沒靠朱家的勢力,也能比你強。”
白須長老閉上眼睛,長長的睫毛在晨光中顫抖。執法堂的弟子們都低着頭,誰也沒說話——朱峰的嫉妒,在青雲宗早已不是秘密,只是沒人敢像曹飛這樣,當衆戳破這層窗戶紙。
“按門規,”白須長老的聲音帶着疲憊,“勾結外敵,謀害同門,當廢除靈脈,逐出宗門。”
“不必。”曹飛突然開口,青金色的靈息再次涌出,這次卻帶着溫和的力量,注入朱峰體內,“他只是被仇恨迷了心竅。”
靈息流轉間,朱峰渙散的眼神漸漸清明,卻涌上更深的悔恨。他對着曹飛重重一叩首,額頭撞在青石上發出悶響:“我願去思過崖,守着玄鐵鎖鏈反省三十年,若有半句虛言,讓靈脈寸斷而亡。”
白須長老看着曹飛,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朱峰,最終嘆了口氣:“準了。”
處理完朱峰的事,曹飛沒有去見其他長老,而是徑直走向竹林深處的石屋。推開門的瞬間,塵埃在晨光中飛舞,書桌上的竹簡還保持着他離開時的樣子,只是硯台裏的墨早已幹涸,在青金色靈息的映照下,泛出淡淡的光澤。
張靜幫着打掃時,在牆角的木箱裏翻出件灰布衫,是曹飛少年時穿的舊衣,袖口磨破了邊,卻洗得幹幹淨淨。“你師父總說,你小時候最不愛穿新衣服,說粗布的舒服。”她將衣服疊好放在床頭,聲音裏帶着笑意。
曹飛正坐在書案前,指尖拂過師父留下的竹簡。分影印的圖譜旁,有行極小的批注:“靈影者,心之鏡也,三影歸一,非力勝,乃心齊。”他突然明白,師父當年教他這術法,不是爲了爭鬥,而是爲了讓他學會與自己和解。
“白須長老讓人送了新的墨竹來。”張靜端着盆清水進來,放在書案旁,“說讓你把師父的術法心得整理成冊,藏進藏經閣。”
曹飛拿起刀,開始削竹簡。青金色的靈息順着刀刃流淌,將竹片削得薄如蟬翼,卻韌性十足。陽光透過窗櫺落在竹簡上,像撒了層碎金,與他身後若隱若現的靈影交織在一起。
“你說,”張靜突然開口,看着窗外搖曳的竹影,“朱峰在思過崖,能想明白嗎?”
曹飛將削好的竹簡碼整齊,聲音裏帶着淡淡的釋然:“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就像這青雲山的霧,有人覺得迷茫,有人卻能看出前路。”他拿起筆,蘸了蘸新磨的墨,在竹簡上寫下第一行字,“重要的是,得自己走過去。”
遠處的鍾聲再次響起,這次卻平和了許多,像在訴說一個未完的故事。石屋的炊煙在竹林上空嫋嫋升起,與晨霧融在一起,溫柔得像個漫長的擁抱。
有些賬,總要算清。有些路,總要自己走。而青雲宗的晨光,總會落在該照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