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火”基地,Level 4+ 隔離觀察室。
刺目的紅光如同凝固的血痂,將王胖子劇烈抽搐的身體映照得如同地獄受刑的惡鬼。束縛帶深陷皮肉,每一次痙攣都伴隨着金屬床不堪重負的呻吟。注射了微量“涅槃”血清的頸側,皮膚下隱隱透出一絲詭異的、極其微弱的淡金光澤,正沿着暴突的暗紅血管緩慢擴散,如同冰冷的異種血液在侵蝕。監測屏幕上,代表神經電活動的曲線依舊狂亂如風暴,但邊緣系統那象征情緒風暴的紅色警報區域,卻出現了一種極其詭異的……相對平靜?仿佛風暴眼中心的死寂。秦霜緊盯着數據,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試圖解析這違背常理的平衡。
隔壁的數據監控中心,氣氛卻截然不同。慘白燈光下,空氣仿佛凍結成冰。巨大的屏幕牆上,代表“天網”系統掃描阿爾泰C7核心區的進度條如同垂死掙扎般緩慢蠕動,旁邊李豐的生命信號光點微弱得幾乎熄滅。而另一塊屏幕上,那鮮紅的“基因標識外泄警報”彈窗,如同一只充滿嘲弄的猩紅眼睛,死死瞪着房間裏的每一個人。
張立站在監控中心中央,挺拔的身影如同一柄出鞘的絕世凶刃。無框眼鏡後的雙眸,此刻不再是深潭,而是燃燒着極地寒冰般的火焰,那火焰冰冷刺骨,足以凍結靈魂。他剛才下達的封鎖和審查命令,如同無形的重錘,砸碎了基地原本就緊繃的神經。
“報告!”一名負責基地內部網絡安全的軍官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和一絲恐懼,“初步溯源完成!泄露信號…源頭指向基地核心數據服務器集群!具體路徑…被多重跳板加密和僞裝,最終消失在基地內部網絡一個…物理隔離的冗餘備份節點!那個節點…理論上沒有對外連接能力!”
物理隔離節點?沒有對外連接?!
荒謬!這結論如同一個冰冷的耳光!
“不可能!”趙振國將軍低吼一聲,額角青筋暴跳,“物理隔離意味着絕對隔絕!信號怎麼出去的?!難道有鬼?!”
“不是鬼。”張立的聲音響起,低沉平穩,卻帶着一種穿透骨髓的寒意,瞬間壓下了所有的躁動。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緩緩掃過監控中心內每一個身穿白色制服的技術人員。從首席數據分析師,到負責日常維護的普通技術員。每一個被那冰冷目光掃過的人,都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感到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是內鬼。”張立緩緩吐出三個字,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地上。“而且,是個高手。一個能繞過五重物理防火牆、利用理論盲區、甚至可能篡改底層硬件固件進行數據幽靈傳輸的高手。目標明確——李豐的基因標識。”
死寂。絕對的死寂。只有服務器風扇低沉的嗡鳴,此刻聽起來如同死神的低語。
“秦博士,”張立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剛剛從隔離室趕來的秦霜身上,“‘涅槃’血清逆向解析的核心數據庫,訪問權限最後一次異常波動記錄。調出來。”
秦霜沒有絲毫猶豫,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化作一片殘影。巨大的主屏幕上,瀑布般的數據流被迅速過濾、回溯。最終,一條極其隱蔽的訪問記錄被高亮標出!
【訪問時間:01:22:15(即王強微量血清注射後約5分鍾)】
【訪問賬號:Dr.Ling(林博士 - 高級研究員,負責血清分子建模)】
【訪問內容:血清-宿主神經交互模型(含部分逆向解析的惰性蛋白核心數據)】
【訪問終端:數據監控中心 - 主控台B】
【異常點:該次訪問觸發了底層防火牆預設的“惰性蛋白特征碼”深度掃描協議,該協議理論上會激活對關聯樣本(即李豐帶回的改造體組織樣本)的基因圖譜進行二次比對校驗…】
記錄到這裏,戛然而止。後面的深度掃描日志……被刪除了!刪除時間就在基因標識泄露信號發出前不到十秒!刪除手法極其高明,利用了系統日志緩沖區的短暫延遲,僞裝成了一次正常的系統資源回收!
“林博士?!”趙振國將軍猛地看向監控台角落,一個戴着金絲眼鏡、文質彬彬、此刻臉色煞白的中年男人,“是你?!”
“不…不是我!張顧問!趙將軍!”林博士猛地站起,聲音因爲極度的恐懼而變調,額頭上瞬間布滿冷汗,“我…我當時是在分析王強的神經抑制反應!需要調用交互模型!但我絕對沒有觸發深度掃描!更不可能刪除日志!我的權限也做不到無聲無息刪除底層日志!”
“主控台B。”張立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瞬間鎖定了監控台前一個特定的位置。“那個時間段,誰在使用主控台B?”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去。
主控台B前,坐着的正是那個戴着普通眼鏡、穿着白色技術員制服的年輕男人。他看起來二十七八歲,面容普通,甚至有些靦腆,放在人堆裏毫不起眼。此刻,他正一臉茫然和驚恐地看着衆人,似乎完全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是…是我,張顧問…”年輕技術員的聲音帶着一絲緊張和委屈,“我當時在監控隔離室的生理數據流,主控台A被秦博士占用了,林博士讓我臨時用B台復核幾個外圍傳感器的讀數…我…我就坐在那裏,什麼都沒做啊!”他急切地辯解着,眼神無辜而慌亂。
“他叫陳默,三級技術員,負責外圍設備監控,權限很低。”秦霜迅速調出檔案,聲音清冷,“理論上,他不可能接觸核心數據庫,更不可能有權限觸發深層協議或刪除日志。”
“權限低,不代表做不到。”張立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金屬摩擦,“‘惰性蛋白特征碼’深度掃描協議,觸發閾值設置在哪裏?觸發後,關聯基因圖譜的訪問路徑是強制指向核心樣本庫,還是可以被臨時緩存?”
秦霜瞳孔微縮,手指再次飛動。屏幕上迅速調出防火牆的核心配置代碼。
“觸發閾值…被修改過!”秦霜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震驚,“原始閾值是特征碼匹配度達到95%才激活深度掃描。但現在的記錄…閾值被臨時降低到了70%!修改時間…就在林博士訪問前的三分鍾!而且…訪問路徑被預設指向了一個…臨時緩存區!那個緩存區…就在數據監控中心的本地冗餘服務器陣列裏!物理隔離的節點之一!”
修改防火牆核心閾值!預設指向內部緩存!利用一次看似合法的核心研究員訪問,激活深度掃描,將李豐的基因圖譜索引暫時緩存到那個理論上“物理隔絕”的節點!再通過某種未知的、匪夷所思的手段,從那個物理隔絕的節點內部,將數據幽靈般發送出去!
完美的嫁禍!精妙的陷阱!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個臉色煞白、渾身顫抖的林博士身上!只有他,有這個權限訪問核心數據庫!只有他,可能是觸發掃描的源頭!
“不——!!”林博士崩潰了,他指着陳默,聲嘶力竭,“是他!一定是他!他當時就在B台!是他修改了閾值!是他預設了緩存路徑!是他利用了我的訪問!陷害我!”
“我沒有!林博士!你不能血口噴人!”陳默激動地站起來,臉色漲紅,眼中含着屈辱的淚水,“我只是個三級技術員!我連防火牆配置頁面在哪裏都不知道!我怎麼修改閾值?!我連緩存區服務器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張顧問!秦博士!你們要相信我!”
監控中心一片混亂。指責、辯解、憤怒、恐懼交織在一起。
張立沒有理會這場鬧劇。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鷹隼,死死鎖定着陳默。從他那因爲激動而漲紅的臉,到他微微顫抖的手指,再到他腳下那雙沾着一點不起眼灰色泥漬的鞋底——那是基地深層維護通道特有的、含有特殊惰性粉塵的密封材料留下的痕跡。一個三級技術員,理論上根本沒有權限進入深層維護通道。
“陳默技術員,”張立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請抬起你的右手。”
陳默一愣,下意識地抬起右手,臉上還帶着未褪的委屈和憤怒:“張顧問,您看!我的手很幹淨!我什麼都沒做!”
“無名指和小指之間的指縫。”張立的目光如同手術刀,“那裏,殘留着極其微量的、具有高導電性的特殊納米銀粉末。這是接觸過‘燧火’基地最高等級量子加密通訊模塊密鑰接口的痕跡。只有負責核心硬件維護的七級以上工程師,才有資格接觸。”
張立的話語如同驚雷!陳默臉上的委屈和憤怒瞬間凝固!如同被剝掉了僞裝的畫皮,一絲難以言喻的、混合着驚愕和冰冷的死寂,如同墨汁般迅速浸染了他整個臉龐!那眼神中的無辜和慌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如同機器般的漠然。
“哦?被發現了?”陳默的聲音變了。不再是之前的緊張委屈,而是帶着一種電子合成般的奇異平滑和冰冷,“不愧是‘影子’張立。觀察力真是令人…贊嘆。”他甚至極其輕微地、極其古怪地歪了一下頭,仿佛在欣賞一件有趣的藝術品。
“拿下他!”趙振國將軍目眥欲裂,厲聲咆哮!周圍的安保人員瞬間拔槍!
但就在安保人員拔槍的瞬間!
“滋啦——!!!”
整個數據監控中心所有的屏幕猛地一黑!隨即爆發出刺眼的雪花和亂碼!刺耳的警報聲瘋狂響起!備用電源瞬間啓動,慘白的應急燈光將房間照得如同鬼蜮!
“電磁脈沖!小心!”秦霜驚呼!
就在這混亂的瞬間!陳默動了!他的動作快得超越了人類的極限!如同鬼魅般從座椅上彈起!不是沖向門口,而是猛地撲向旁邊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標着“消防應急通道”的合金蓋板!
“砰!”他一拳砸碎了蓋板上的強化玻璃!手指閃電般探入內部,似乎按動了某個隱藏的開關!
“轟隆——!”
監控中心地板的一塊區域猛地向下塌陷!露出一個黑洞洞的、深不見底的垂直通道!濃烈的、帶着鐵鏽和機油味的冷風瞬間倒灌上來!
“攔住他!”趙振國將軍咆哮着,手中的配槍已經瞄準!
但陳默的身體已經如同靈活的猿猴,在塌陷的邊緣一個翻滾,毫不猶豫地朝着那深不見底的黑暗通道跳了下去!
“砰!砰!砰!”將軍的子彈打在塌陷口的邊緣,濺起一串火星!
“他跑了!”將軍沖到塌陷口,下面只有冰冷的黑暗和呼嘯的風聲!
“他跑不了!”張立的聲音如同寒冰。他站在原地,一步未動,手腕上的戰術腕表屏幕正閃爍着幽藍的光芒。“‘天網’,鎖定目標:陳默(代號:渡鴉)。生物特征:已錄入。追蹤範圍:基地所有已知及未知通道。執行‘窒息’協議。關閉所有非核心通風系統。注入惰性神經毒氣(非致命)。我要活的。”
命令下達。整個龐大的地下基地如同被喚醒的巨獸,發出沉悶的轟鳴和管道的嘶鳴!通風系統巨大的嗡鳴聲迅速減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氣體注入管道時發出的、令人心悸的嘶嘶聲!
“張顧問!李豐那邊!”秦霜焦急的聲音響起,指向那塊在應急燈下依舊頑強顯示着阿爾泰C7區畫面的屏幕!
全息圖雖已熄滅,但旁邊的數據顯示屏上,李豐的生命信號光點,在劇烈的波動後,陡然微弱到了極限!代表生理機能的曲線幾乎拉成了一條瀕死的直線!旁邊的倒計時,已經跳到了令人絕望的紅色:
【00:12:47】
而代表“破冰”小隊的光標,剛剛抵達那個如同地獄之口的熔穿通道邊緣!他們攜帶的單兵裝備,面對幾百米深、結構隨時崩塌的廢墟,無異於杯水車薪!
時間!時間像流沙,即將吞噬最後一絲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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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爾泰山口,C7核心區,熔穿通道邊緣。**
寒風卷着雪沫,如同冰冷的刀子抽打在“破冰”小隊隊員的臉上。腳下是燃燒的鑽探車殘骸,空氣中彌漫着濃烈的焦糊味和血腥味。眼前,岩壁上那個被高能粒子束熔穿的巨大孔洞,邊緣流淌的赤紅熔岩已經冷卻凝固成猙獰的黑色琉璃狀物質,如同地獄惡魔獰笑的巨口,散發着令人心悸的餘溫和死亡氣息。深不見底的黑暗從中涌出,帶着廢墟深處特有的、混合着焦糊、血腥和化學毒氣的污濁惡臭。
隊長半跪在洞口邊緣,戰術頭盔上的強光燈光束刺入黑暗,卻如同泥牛入海,照不到底。生命探測儀屏幕上,代表李豐的信號光點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旁邊的深度讀數顯示:垂直深度,三百一十五米。下方結構狀態評估:極不穩定,多重應力疊加,二次坍塌概率:87%。
“隊長!繩索固定完畢!但長度不夠!至少還差一百米!”一名隊員嘶啞地報告,聲音在呼嘯的風雪中顯得無比微弱。他手中沉重的軍用絞盤上,纏繞着基地帶來的、最長的三百米高強度靜力繩,此刻繃得筆直,垂入深不見底的黑暗。
“神經興奮劑和生命維持液準備好!”隊長抹了一把面罩上的冰霜,聲音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我帶第一組下!猴子(爆破手),你負責洞口接應!山貓(醫療兵),準備好急救!其他人,火力封鎖峽谷兩側!一只蒼蠅也別放過來!”
“隊長!下面結構太危險!隨時會塌!氧氣含量低,還有毒氣!你一個人……”山貓急切地喊道。
“這是命令!”隊長低吼,打斷了他。他快速檢查着腰間的速降裝備和固定在胸前的、如同小型氧氣瓶的生命維持液注射裝置。“沒時間了!繩子不夠,我們就爬下去!李豐上尉用命換來的情報,不能就這麼埋了!哪怕帶上來的是塊骨頭,也得帶上來!”
他不再猶豫,抓住冰冷的繩索,身體一翻,如同猿猴般,毫不猶豫地朝着那深不見底、散發着死亡氣息的熔洞滑降下去!強光燈的光束在他身前劇烈晃動,撕開濃稠的黑暗,照亮了洞壁邊緣扭曲、破碎、如同怪獸內髒般的岩層斷面。
下降!冰冷刺骨的寒風混合着越來越濃烈的惡臭從下方涌來!繩索摩擦着滾燙後冷卻的琉璃狀洞壁邊緣,發出令人牙酸的刮擦聲。下降五十米…一百米…洞壁的觸感從堅硬滾燙變得鬆軟、布滿裂縫,不斷有細小的碎石簌簌落下。空氣變得粘稠、灼熱,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滾燙的沙礫,防毒面具的濾芯發出不堪重負的嘶鳴。
“隊長!氧氣含量降至12%!一氧化碳濃度超標報警!”頭盔耳機裏傳來山貓緊張的提醒。
“繼續下!”隊長咬牙,加快了下滑速度!強光燈光束艱難地穿透彌漫的黑色煙塵,下方依舊是深不見底的黑暗!李豐的信號光點,在生命探測儀屏幕上微弱地閃爍了一下,又迅速黯淡!
兩百米!繩索即將到達盡頭!下方依舊是令人絕望的黑暗深淵!洞壁變得極其鬆軟,如同沙土,大塊的岩屑不斷剝落!隊長腳下的岩壁猛地一陷!他身體瞬間失去平衡!
“隊長小心!”
“轟隆——!”
就在他抓住繩索強行穩住身體的瞬間!上方洞口邊緣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和劇烈的震動!大塊的岩石混合着積雪猛地砸落下來!
“猴子!洞口怎麼樣?!”隊長急吼。
“咳咳…隊長!洞口邊緣…坍塌了!落石把入口封死了大半!絞盤被卡住了!繩子…繩子快被砸斷了!”猴子焦急的聲音伴隨着岩石滾落的轟響傳來!
絞盤被卡!繩索將斷!退路已絕!
隊長的心瞬間沉入谷底!他低頭,生命探測儀屏幕上,李豐的信號光點,如同風中殘燭,跳動了一下,微弱得幾乎消失!
“媽的!”隊長眼中爆發出野獸般的凶光!他不再看上方!不再想退路!所有的意志都集中在下方那片黑暗中!
“山貓!注射神經興奮劑!最大劑量!”隊長咆哮着,猛地拔掉胸前生命維持液裝置的安全栓,將冰冷的針頭狠狠扎進自己的頸動脈!同時,另一只手從腰間拔出一支微型注射槍,對着自己大腿外側,狠狠扣下扳機!
“噗!”
冰冷的藥液如同狂暴的電流瞬間注入血管!心髒如同被巨錘猛擊,瘋狂地擂動起來!血液奔涌的聲音如同海嘯在耳邊炸響!肌肉纖維在超負荷下發出呻吟!眼前瞬間被一片刺目的白光覆蓋,隨即是更加清晰、甚至帶着詭異慢動作的視野!所有的疲憊和恐懼被強行壓下,只剩下一種近乎燃燒生命的、非人的專注和力量!
“李豐——!!!撐住——!!!”隊長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他不再依靠繩索!雙手如同鋼爪,猛地摳進旁邊鬆軟、布滿裂縫的岩壁!身體如同壁虎,依靠着神經興奮劑帶來的恐怖力量和速度,朝着下方那微弱信號的方向,在隨時可能崩塌的岩壁上,開始了近乎垂直的、亡命徒般的攀爬!
碎石不斷從指縫間滑落!鬆軟的岩壁在他攀爬下大片剝落!身體在重力作用下不斷下墜!每一次下墜都被他用近乎自殘的力量強行摳住岩壁止住!指尖瞬間血肉模糊!鮮血染紅了黑色的岩屑!
下降!二百五十米!二百八十米!
惡臭和缺氧幾乎讓他窒息!強光燈的光束終於穿透了濃厚的煙塵,照到了底部!
那是一片巨大的、被爆炸沖擊波擠壓形成的、如同地獄胃囊般的廢墟空間!扭曲變形的巨大金屬構件如同史前巨獸的骨骸,相互交錯支撐,形成了一個極其脆弱的穹頂。穹頂下方,堆積着厚厚的、如同焦炭般的灰燼和融化的岩石混合物,散發着刺鼻的惡臭和灼人的餘溫。灰燼中,半埋着一個穿着破爛、布滿焦黑和血污的熟悉身影——正是李豐!
他大半個身體被灰燼掩埋,一動不動。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熄滅。
“找到了!”隊長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他顧不上指尖的劇痛和幾乎要爆炸的心髒,猛地鬆開摳着岩壁的手,身體如同炮彈般朝着下方那片灰燼撲去!
就在他身體騰空的瞬間!
“咔嚓——!!!”
頭頂上方,那本就脆弱不堪的、由巨大金屬殘骸支撐的穹頂,在失去了他攀爬的微弱支撐點後,發出一聲令人魂飛魄散的、如同骨骼斷裂般的巨響!支撐點周圍的岩層如同多米諾骨牌般瞬間崩裂、塌陷!
“轟隆隆隆——!!!”
更加恐怖、更加劇烈的崩塌開始了!無數巨大的岩石和扭曲的金屬構件,如同崩塌的山嶽,帶着毀滅一切的氣勢,朝着下方小小的廢墟空間,轟然砸落!
“不——!!!”隊長目眥欲裂!身體還在半空!他絕望地看着那如同天傾般的毀滅景象,看着下方灰燼中那個微弱的身影!
完了!一切都完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瞬間!
“嗡……嗡……”
一種極其微弱、卻帶着奇異穿透力的震動感,毫無征兆地,從下方灰燼深處傳來!那震動並非來自坍塌的巨響,而是…仿佛源自廢墟本身?或者說,源自灰燼中李豐的身體?!
緊接着!
“滋啦——!!!”
一道極其凝聚、如同液態藍寶石般的幽藍光束,毫無征兆地從李豐被灰燼半埋的身體下方猛地激射而出!光束精準無比地打在幾塊即將砸落在他身上的、最關鍵的巨大岩石連接點上!
“噗!噗!噗!”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幾聲輕微卻異常清晰的碎裂聲!被藍光擊中的岩石連接點如同被激光切割的豆腐,瞬間熔斷、碎裂!幾塊致命的巨石在半空中改變了方向,帶着呼嘯的風聲,狠狠砸落在李豐身體周圍幾米外的空地上!濺起大片的灰燼和碎石!
這突如其來的、精準到匪夷所思的攔截,爲隊長爭取到了最後的、也是唯一的機會!
“砰!”隊長的身體重重砸在灼熱的灰燼上!他顧不得撞擊的劇痛,如同瘋了一樣撲到李豐身邊!雙手瘋狂地扒開覆蓋在他身上的厚重灰燼!滾燙的灰燼灼燒着他的手套,但他渾然不覺!
灰燼被扒開!露出了李豐那張被血污和焦黑覆蓋的臉!他雙眼緊閉,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而在他血肉模糊、沾滿灰燼的右手掌心,死死攥着一個東西——
那枚邊緣被高溫熏得卷曲、布滿焦痕和血污的暗銀色金屬碎片!
此刻,那枚碎片正散發着極其微弱、卻異常穩定的幽藍色光芒!光芒如同呼吸般明滅,碎片表面那些細密的蝕刻紋路,仿佛活了過來,流淌着液態的藍光!剛才那道救命的藍色光束,正是從這枚碎片的尖端射出!
隊長來不及思考這詭異的一幕!他一把抓住李豐冰冷的手腕,脈搏微弱得幾乎消失!他迅速扯下胸前的生命維持液注射裝置,將最後一管滾燙的、帶着濃鬱血腥味的暗紅色液體(神經興奮劑和強效凝血劑混合),狠狠注入李豐的頸動脈!同時,將便攜式的高壓氧氣面罩死死按在李豐的口鼻上!
“呃……”李豐的身體猛地一顫!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如同破舊風箱被強行拉動的抽氣聲!緊閉的眼皮下,眼球似乎極其輕微地轉動了一下!
“堅持住!兄弟!我帶你回家!”隊長嘶啞地低吼着,用盡全身力氣,將李豐癱軟的身體死死綁在自己背上!他抬頭望去——
頭頂,崩塌還在繼續!巨石如同雨點般砸落!唯一的生路,那根懸垂的繩索,在崩塌的煙塵中若隱若現,距離他所在的位置,還有近二十米的垂直高度!繩索上方,被落石堵塞的洞口,只剩下一個狹小的、不斷有碎石落下的縫隙!
“猴子!繩子!把繩子蕩過來!!!”隊長對着通訊器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背着一個成年男人,在崩塌的岩壁上攀爬二十米?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隊長!繩子…繩子被落石壓住了!我在拉!拉不動啊!”猴子帶着哭腔的聲音傳來,伴隨着繩索被劇烈拉扯的吱嘎聲和岩石滾落的轟鳴!
完了!最後的希望也要斷絕了嗎?
隊長眼中閃過一絲絕望的瘋狂!他猛地低頭,看向李豐那只依舊緊握着幽藍碎片的手!
“媽的!拼了!”他不再猶豫,一把抓住李豐那只手,將他的手指連同那枚散發着幽藍光芒的碎片,一起狠狠按在了旁邊一塊相對堅固、尚未崩塌的巨大金屬殘骸上!他不知道這有什麼用!但他看到了剛才那救命的一擊!他只能賭!賭這碎片還有奇跡!
就在李豐的手和碎片接觸到冰冷金屬的瞬間!
“嗡——!!!”
那枚碎片猛地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刺眼的幽藍光芒!光芒如同電流般瞬間竄遍整塊巨大的金屬殘骸!殘骸表面那些扭曲的紋路和斷裂的管線,如同被注入了生命,瞬間亮起幽藍的脈絡!
緊接着!
“嗤啦——!!!”
一道比之前粗大數倍、如同實質般的幽藍能量光束,猛地從金屬殘骸另一端的尖銳斷口處激射而出!光束如同狂暴的藍色巨龍,狠狠撞向上方不斷崩塌的岩層和堵塞洞口的巨石!
“轟!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連綿響起!不是熔穿!是純粹的、狂暴的能量沖擊!巨大的岩石在藍光中如同紙片般被粉碎、氣化!堵塞洞口的巨石被硬生生炸開一個巨大的豁口!上方崩塌的落石被這道狂暴的藍色能量洪流短暫地沖開、阻擋!
一條狹窄的、布滿煙塵和碎石的通道,在毀滅的洪流中,被硬生生轟了出來!那根垂落的繩索,在爆炸的氣浪中劇烈搖晃着,垂落了下來!
“走——!!!”隊長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怒吼!他抓住那根救命的繩索,用盡被神經興奮劑榨幹的最後一絲力量,背着李豐,手腳並用地朝着那被藍光短暫撐開的、通往生天的狹窄通道,亡命攀爬!
頭頂,狂暴的藍光在持續轟擊了數秒後,如同耗盡了所有能量,猛地熄滅。那枚被李豐握在手中的碎片,光芒徹底黯淡下去,變得冰冷死寂。支撐藍光的巨大金屬殘骸,也瞬間失去光澤,表面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痕。
失去了藍光的阻擋,更加恐怖的崩塌如同遲來的海嘯,轟然壓下!
“轟隆隆隆——!!!”
巨石、金屬、灰燼…如同滅世的洪流,瞬間淹沒了下方那片小小的廢墟空間!
隊長背着李豐,在最後一刻,如同從地獄歸來的惡鬼,猛地從那被轟開的洞口豁口中,翻滾着沖了出來!重重摔在冰冷、布滿碎石和雪沫的地面上!
“隊長!”猴子和其他隊員狂喜地撲了上來!
“快…快救他…”隊長掙扎着說完這句話,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他背上,李豐的身體冰冷,但胸口,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起伏。
猴子顫抖着手,探向李豐的頸動脈。微弱,但…還在跳動!
“活着!他還活着!醫療兵!快!!!”
山貓撲了上來,迅速將各種救命的儀器連接到李豐身上。
風雪呼嘯,如同亡靈的挽歌,也如同新生的序曲。峽谷深處,那場驚天動地的二次坍塌,將一切秘密再次深埋。只有那個被隊長死死攥在手裏、從李豐掌心摳下來的、已經徹底失去光澤的暗銀色金屬碎片,在應急燈慘白的光線下,邊緣殘留的幽藍紋路,如同冷卻的星辰,倒映着這場死裏逃生的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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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燧火”基地,深層維護通道某處。
冰冷的、彌漫着鐵鏽和惰性粉塵氣味的黑暗。應急燈昏暗的光線勉強勾勒出布滿粗大管道和線纜的狹窄通道輪廓。
“咳咳…咳咳…”壓抑的、劇烈的咳嗽聲在通道深處響起。
陳默,或者說“渡鴉”,背靠着一根冰冷的管道滑坐在地上。他臉上的僞裝早已卸去,露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和疲憊。嘴角掛着暗紅色的血絲,那是強行抵抗基地注入的惰性神經毒氣、導致毛細血管破裂的痕跡。他身上的白色技術員制服被撕裂多處,沾滿了油污和灰塵。
他手中,拿着一個巴掌大小、造型極其精密、如同藝術品般的黑色通訊器。通訊器屏幕碎裂了大半,但殘餘的部分,正顯示着一條剛剛接收完畢、經過多重加密的信息流。信息流旁邊,一個加密視頻窗口正在自動播放。
視頻畫面極其晃動、模糊,充滿了噪點。但依舊能分辨出,畫面正是阿爾泰C7核心區峽谷!視角似乎來自極高處!畫面中,清晰地捕捉到了“破冰”小隊在熔洞口集結,隊長獨自滑降下去的畫面!緊接着,是洞內那道詭異的幽藍光束射出、精準攔截落石的瞬間!最後,是隊長背着一個人影,在狂暴的藍光和緊隨其後的恐怖崩塌中,亡命沖出洞口的震撼畫面!
畫面定格在隊長摔倒在地、隊員圍上去的瞬間。旁邊,李豐那張沾滿血污、昏迷不醒的臉,被一個醒目的紅色方框死死鎖定、放大!
視頻下方,一行冰冷的白色文字緩緩浮現:
【目標LF確認存活。攜帶關鍵物品(碎片)已激活。‘清道夫’清除失敗。執行B計劃:‘歸巢’。啓用‘渡鴉’。任務:奪取或徹底銷毀目標LF及其攜帶物。優先級:絕對最高。】
“咳咳…歸巢…奪取或銷毀…”陳默看着信息,又劇烈地咳嗽了幾聲,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近乎瘋狂的、冰冷的笑意。“李豐…張立…還有那塊該死的碎片…遊戲,才剛剛開始。”
他掙扎着站起來,從破損的制服內襯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只有指甲蓋大小、如同微型注射器般的銀色裝置。裝置一端,是一枚極其細微、閃爍着幽冷藍光的針頭。
他眼中最後一絲屬於人類的情緒徹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非人的漠然。他握緊了那枚銀色的裝置,如同握住了死神的請柬,身影融入管道深處更加濃重的黑暗,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