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魂淵的迷霧散盡時,陽光正烈。旺哥站在崖邊,望着腳下漸漸清晰的深谷,懷裏的卷宗被汗水浸得發潮。陳叔消散前的眼神在他腦海裏反復浮現——那不是臨終的悲戚,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仿佛早已料到他會走到這一步。
他摸了摸胸口,青銅碎片貼着肌膚,溫熱得像是有生命。自鎖魂花化作暖流涌入丹田後,體內的玄氣便如春溪解凍般流轉,原本晦澀的經脈如今暢通無阻,甚至能隱約感覺到周圍草木的呼吸。這種陌生的力量讓他既興奮又警惕,陳叔留下的卷宗裏寫着,狼族血脈本就與玄州大地相連,只是這份天賦,被當年的滅門血案塵封了三十年。
“百草堂……”旺哥將卷宗仔細折好,塞進獸皮行囊的最底層。卷宗末尾,陳默的字跡突然變得潦草,像是倉促間寫下:“百草堂藥典閣,藏有‘玄州秘圖’,關乎龍脈走向,亦記有玄宗舊事……”後面的字跡被血漬浸染,模糊不清,只剩“當心……白”三個字尚可辨認。
他沿着崖邊的小徑往下走,路面漸漸寬闊,空氣中開始彌漫起淡淡的藥香。行至午後,前方出現一片依山而建的竹樓,青瓦粉牆隱在蒼翠的藥田之間,竹籬笆上爬滿了開着紫花的藤蔓,風一吹,滿鼻都是清苦的藥香。
“來者止步。”兩個穿着青布短褂的藥童攔住去路,他們腰間掛着銅鈴,手裏握着竹杖,杖頭刻着半朵蓮花,“百草堂禁地,非請莫入。”
旺哥停下腳步,注意到藥童的竹杖看似普通,杖身卻隱隱有玄光流轉,顯然是加持過玄氣的法器。他拱了拱手:“在下旺哥,自鎖魂淵而來,有要事求見百草堂掌事。”
左邊的藥童挑眉:“鎖魂淵?那等絕地豈是隨意出入的?閣下怕是找錯地方了。”
右邊的藥童卻盯着旺哥腰間的玄鐵短刀,目光在刀刃的缺口處頓了頓:“閣下刀上沾着陰煞之氣,又帶着龍脈靈韻,倒是奇事。不過掌事正在閉關,不見外客。”
旺哥正想再說些什麼,竹樓深處突然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讓他進來吧。”
藥童對視一眼,收起竹杖側身讓路:“跟我來。”
穿過藥田時,旺哥看見田壟裏種着不少奇花異草,其中幾株正是卷宗裏提過的“醒魂草”,葉片上滾動着露珠般的光點,據說能驅散陰煞。一個穿着灰布長衫的老者正在田邊除草,他動作緩慢,指尖觸碰過的草藥卻像是被注入了生機,葉片瞬間舒展了幾分。
“後生,你的刀不錯。”老者頭也不抬,聲音裏帶着笑意,“玄鐵混着狼族精血淬煉,砍起陰物來,比尋常法器利三分。”
旺哥心頭一震,握緊了刀柄:“老先生認識狼族?”
老者直起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臉,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能看透人心:“三十年前,我還在玄水城行醫時,見過你爹娘。你爹那柄‘裂風刀’,可比你這短刀威風多了。”
旺哥猛地停下腳步,行囊裏的卷宗像是燙起來:“您……您認識他們?”
“算是有過一面之緣。”老者摘下鬥笠,露出頭頂稀疏的白發,“當年你爹娘護送一批救命藥材去北境,路過玄水城時,曾在我藥鋪歇腳。你娘懷裏抱着個襁褓,裏面的娃娃哭得正凶,她就用沾着藥汁的手指逗他,說長大了要讓他學醫術,別像他爹一樣舞刀弄槍。”
旺哥的眼眶突然發熱,這些細節,是他從未從任何人嘴裏聽過的。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跟我來吧。”老者轉身往竹樓走去,“掌事正在藥典閣等你,有些事,也該讓你知道了。”
藥典閣是一座三層的木樓,樓外掛滿了曬幹的藥草,空氣中的藥香濃鬱得幾乎化不開。一樓擺滿了書架,上面整齊地碼着泛黃的典籍,一個穿着白衣的中年女子正站在書架前翻書,她素面朝天,眉宇間帶着一股清冷之氣,腰間的玉佩上刻着一朵完整的蓮花。
“蘇掌事,人帶來了。”老者輕聲道。
白衣女子轉過身,目光落在旺哥身上,平靜無波的眼神裏突然閃過一絲訝異:“狼族的血脈……竟還留着。”她抬手示意,“坐吧。李伯,麻煩你去取‘凝神茶’來。”
旺哥在她對面的竹凳上坐下,注意到她指尖沾着墨痕,面前攤開的典籍上畫着復雜的經絡圖,旁邊批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陳默讓你來找玄州秘圖?”蘇掌事開門見山,聲音清冽如泉水,“他倒是信得過我百草堂。”
“您認識陳叔?”
“他師哥當年入鎖魂淵,還是我爹給的地圖。”蘇掌事翻過一頁典籍,“可惜他師哥貪心,想私吞鎖魂花,才被守門人所困。陳默這些年一直想救他,卻始終沒那個本事。”她抬眼看向旺哥,“你能活着出來,還得了龍脈靈氣,看來是狼族的血脈起了作用。”
旺哥從懷裏掏出青銅碎片:“晚輩想知道三十年前的真相,還有玄州秘圖的下落。”
蘇掌事沉默片刻,起身從書架最高層取下一個木盒,打開後,裏面是一卷泛黃的獸皮地圖,上面用朱砂畫着蜿蜒的線條,終點處標着一個狼頭圖案。
“這就是玄州秘圖。”她將地圖推到旺哥面前,“上面畫的是玄州九條龍脈的走向,狼族世代守護的,就是最核心的‘昆侖脈’。當年玄宗爲了奪取龍脈靈氣修煉邪術,才捏造了‘狼族叛亂’的罪名,聯合其他六宗滅了狼族滿門。”
旺哥的手指撫過地圖上的狼頭,指腹微微顫抖:“那其他狼族後裔……”
“或許還有幸存者,但多半隱姓埋名。”蘇掌事嘆了口氣,“玄宗勢大,七大宗裏,只有我百草堂和隱世的鑄劍山莊不願依附。這些年,我們一直在暗中尋找狼族後人,希望能還你們一個清白。”
就在這時,樓下突然傳來銅鈴急促的響聲,伴隨着藥童的驚呼。李伯沖了進來,臉色蒼白:“掌事,不好了!玄州衛來了,說我們私藏叛逆,要搜查藥典閣!”
蘇掌事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們怎麼會知道……”
旺哥猛地站起身,腰間的玄鐵短刀發出嗡鳴:“是沖我來的。”
窗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數十個穿着黑色甲胄的修士圍了上來,爲首的是個面容陰鷙的中年男人,手裏握着一柄纏滿符咒的鐵尺,甲胄上刻着“玄州衛”三個字。
“蘇掌事,識相的就把狼族餘孽交出來。”男人的聲音帶着金屬摩擦般的刺耳,“否則,別怪我們踏平你這百草堂!”
蘇掌事將木盒合上,推到旺哥面前:“帶着秘圖從後院走,那裏有通往鑄劍山莊的密道。記住,一定要找到鑄劍山莊的莊主,他手裏有能證明玄宗罪行的證據。”
旺哥看着她清冷卻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窗外越來越近的玄州衛,握緊了玄鐵短刀:“晚輩不能連累百草堂。”
“傻小子。”李伯將一杯熱茶塞進他手裏,“我們守着這秘圖三十年,等的就是這一天。你爹娘當年能爲了北境百姓舍命送藥,你也該知道,有些東西比性命更重要。”
蘇掌事突然抬手,指尖彈出數道綠色的藥粉,落在門口的地面上,瞬間長出密密麻麻的荊棘,將竹樓門堵得嚴嚴實實。“快走!”她從腰間解下玉佩,“拿着這個,鑄劍山莊的人會信你。”
旺哥接過玉佩,那冰涼的觸感仿佛帶着某種力量。他深深看了蘇掌事和李伯一眼,抓起木盒轉身往後院跑去。身後傳來玄鐵碰撞的脆響,還有蘇掌事清冷的聲音:“玄州衛擅闖百草堂,按玄州律,當廢去修爲,逐出藥谷!”
後院的竹門後,果然有一道暗門。旺哥拉開門時,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巨響,回頭望去,只見藥典閣的屋頂被玄氣掀飛,黑色的甲胄身影如同潮水般涌了進去。他咬了咬牙,轉身鑽進密道,將外面的廝殺聲和藥香一同隔絕在身後。
密道裏一片漆黑,只有懷裏的青銅碎片散發着微弱的紅光。旺哥摸着潮溼的石壁往前走,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陳叔的聲音,想起鎖魂淵裏老刀客消散前的眼神,想起蘇掌事推給他木盒時的決絕。
他握緊了玄鐵短刀,刀身在紅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前路或許更危險,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那個只能在寒毒發作時咬牙忍耐的少年了。狼族的血脈在體內沸騰,玄州秘圖在懷裏發燙,那些被塵封的真相,那些沉睡的冤魂,都在等着他去喚醒。
密道的盡頭傳來微光,旺哥加快了腳步。他知道,下一站,鑄劍山莊,那裏有新的答案,也必然有更凶險的挑戰。但此刻他的心裏沒有絲毫畏懼,只有一股熊熊燃燒的火焰,照亮了前方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