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冢深處的微光越來越亮,像是有無數星辰墜落在前方的黑暗裏。旺哥攥着玄鐵短刀的掌心沁出薄汗,刀刃上還沾着器靈崩解時留下的鐵鏽,混着他自己的血,在青銅碎片的紅光下泛出暗紅的色澤。花弄影走在他身側,白衣上沾了不少灰塵,原本束起的長發散了幾縷,卻更顯得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清亮。
“前面應該就是鑄劍山莊的後堂了。”花弄影側耳聽着前方的動靜,聲音壓得很低,“你聽,有打鐵的聲音。”
旺哥凝神細聽,果然聽見一陣沉悶的“叮叮”聲,像是有人用重錘敲擊燒紅的鐵塊,節奏緩慢卻充滿力量,每一聲都仿佛敲在人的心跳上。隨着他們往前邁步,空氣裏漸漸彌漫起一股灼熱的氣息,混雜着煤炭的焦味和金屬的腥氣,與密道裏的黴味截然不同。
穿過最後一道石門,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座巨大的石室,頂部鑲嵌着數十顆夜明珠,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白晝。石室中央矗立着一座丈高的熔爐,爐火熊熊,映得周圍的牆壁一片通紅,一個赤着上身的老者正掄着鐵錘,站在熔爐前敲打一塊燒得發白的玄鐵。
老者身形魁梧,脊背卻有些佝僂,古銅色的皮膚上布滿了燙傷的疤痕,像是地圖上縱橫交錯的河流。他每一次揮錘都精準無比,鐵錘落下的位置分毫不差,濺起的火星落在他裸露的手臂上,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專注地盯着那塊在鐵砧上漸漸成形的劍坯。
“墨莊主?”花弄影試探着喊了一聲。
老者沒有回頭,只是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汗,聲音沙啞如磨砂:“三十年了,萬花谷的後生,終於肯踏進來了。”他掄起鐵錘又是一下,“還有狼族的娃娃,你手裏的青銅碎片,倒是比你爹當年的令牌,多了幾分煙火氣。”
旺哥心頭一震,握緊了懷裏的木盒:“前輩認識我爹?”
“何止認識。”老者放下鐵錘,轉過身來。他的臉上布滿皺紋,唯獨一雙眼睛,亮得像熔爐裏的火光,“當年你爹拿着半截斷劍來求我,說要鑄一柄能劈開邪祟的刀,我整整敲打了三個月,才出了那柄‘裂風’。”他指了指旺哥腰間的短刀,“你這刀,用的玄鐵倒是和當年那柄同源,可惜火候差了些,血脈也沒徹底覺醒,不然剛才在劍冢,何至於打得那麼狼狽。”
旺哥這才明白,剛才在劍冢的激戰,這位老者恐怕早就通過某種方式看在了眼裏。他上前一步,從懷裏掏出蘇掌事給的玉佩和青銅碎片,雙手奉上:“晚輩旺哥,奉百草堂蘇掌事之命,特來求見莊主,事關三十年前狼族冤案,還有玄宗覬覦龍脈之事。”
墨玄子接過玉佩,指尖在上面摩挲片刻,眼神漸漸沉了下來:“蘇丫頭倒是信得過我。只是這冤案,豈是一張嘴就能說清的?”他將玉佩還給旺哥,轉身從熔爐旁的石架上取下一卷用鐵鏈鎖着的竹簡,“你們自己看吧。”
旺哥和花弄影湊過去,只見竹簡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字,字跡蒼勁有力,開頭寫着“玄州七宗盟誓錄”。上面記載的,是五十年前七大宗主在昆侖脈立下的盟約,大意是共同守護龍脈,永不以邪術染指,違者共誅之。盟約末尾,赫然刻着七個鮮紅的指印,其中一個狼頭印記,與旺哥令牌上的圖案如出一轍。
“這是……”花弄影指着盟約末尾的日期,“比狼族滅門案早了二十年。”
“不錯。”墨玄子重新點燃熔爐,火光映得他臉上的疤痕忽明忽暗,“當年盟約雖立,但人心易變。玄宗宗主野心漸起,暗中修煉‘噬靈術’,需要龍脈靈氣相助,便將主意打到了狼族頭上。他們先是污蔑狼族私通魔道,再聯合其他四宗,以‘清剿叛逆’爲名,血洗了狼族聚居地。”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着一絲沉痛:“我鑄劍山莊不願同流合污,卻也沒能攔住他們。你爹帶着族人反抗時,我派了百名弟子支援,結果……”他指了指石室角落堆積的劍匣,“那些劍,都是他們的佩劍。”
旺哥看着那些劍匣,每個匣子上都刻着名字,有的已經模糊不清,顯然是年代久遠了。他忽然想起卷宗裏陳默寫的一句話:“鑄劍山莊當年折損過半,從此閉門謝客。”原來並非虛言。
“那玄鐵令呢?”旺哥問道,“蘇掌事說,莊主手裏有我爹留下的玄鐵令。”
墨玄子從懷裏掏出一塊巴掌大的玄鐵,上面刻着狼頭,邊緣處有明顯的斷裂痕跡:“這是你爹突圍時交給我的,說若是他活不下來,就讓我找機會交給狼族後人。他說鎮脈石的秘密不能落在玄宗手裏,否則玄州遲早變成煉獄。”他將玄鐵令遞給旺哥,“這令牌能感應到其他碎片的位置,集齊之後,便可打開昆侖脈的入口。”
旺哥接過玄鐵令,觸手冰涼,與懷裏的青銅碎片相觸的瞬間,突然發出一陣嗡鳴,碎片上的狼眼竟亮起紅光,與玄鐵令上的圖案隱隱呼應。他心中一動,原來陳叔留下的碎片,正是玄鐵令的一部分。
“玄宗現在有什麼動作?”花弄影問道,“他們是不是已經找到昆侖脈的入口了?”
“還沒有。”墨玄子往熔爐裏添了塊煤炭,火星噼啪作響,“但他們這些年一直在找玄鐵令的碎片,甚至派影衛監視各宗。你們從百草堂逃出來,恐怕已經被盯上了。”
話音未落,石室頂部突然傳來“咔嚓”一聲脆響,一塊夜明珠應聲碎裂,落下的碎石濺在熔爐裏,發出滋啦的響聲。墨玄子臉色一變,猛地抄起鐵砧上的劍坯:“來了!”
旺哥和花弄影同時轉身,只見數十道黑影從頂部的裂縫中躍下,個個穿着黑衣,臉上蒙着黑布,手裏握着閃爍着幽光的匕首——正是玄宗的影衛。爲首的是個身材高大的黑衣人,手裏把玩着一枚骷髏頭戒指,眼神陰鷙如蛇。
“墨莊主,藏了這麼多年,終於肯露面了?”爲首的黑衣人冷笑一聲,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交出狼族餘孽和玄鐵令,我可以讓鑄劍山莊少受點苦。”
“癡心妄想。”墨玄子將劍坯擲給旺哥,“這柄‘斬邪’還沒開刃,但足以對付這些雜碎。你們帶着盟約錄從密道走,去北境找‘風雪閣’,閣主是當年盟約的見證者,他會幫你們。”
“那您呢?”旺哥握緊劍坯,劍身灼熱,顯然還帶着熔爐的溫度。
“我這把老骨頭,也該活動活動了。”墨玄子掄起鐵錘,指節因用力而發白,“當年欠你爹的,今日該還了。”
黑衣人顯然沒耐心等下去,揮手道:“殺了他們,玄鐵令和秘圖都要活的!”
數十道黑影如潮水般涌上來,匕首劃破空氣的聲音尖銳刺耳。墨玄子雖老,動作卻快得驚人,鐵錘在他手裏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揮出都帶着破空之聲,砸在影衛的匕首上,總能將人震得虎口開裂。
旺哥也不含糊,將玄鐵令和青銅碎片緊緊揣在懷裏,握着“斬邪”劍坯沖了上去。劍身雖未開刃,但在龍脈靈氣的灌注下,竟也鋒利無比,劈砍之間帶着金鐵交鳴之聲,逼得影衛連連後退。
花弄影則遊走在影衛之間,指尖不斷彈出毒針,她的身法靈動,白衣在黑影中穿梭,如同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卻總能在不經意間奪走性命。有幾個影衛不慎被毒針射中,瞬間倒地抽搐,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
激戰中,旺哥注意到爲首的黑衣人始終沒動,只是冷笑着看着戰局,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他心頭一凜,意識到這人恐怕是個硬茬,便想繞開影衛直取他要害。
就在這時,黑衣人突然動了。他身形一晃,竟瞬間出現在旺哥面前,骷髏戒指上的幽光閃過,一股陰寒的氣息撲面而來。旺哥揮劍格擋,卻被一股巨力震得連連後退,虎口發麻,劍坯差點脫手。
“狼族血脈,果然有點意思。”黑衣人舔了舔嘴唇,露出一絲貪婪,“把你的血給我,或許能讓我的噬靈術再進一層。”
他說着,五指成爪,帶着濃鬱的煞氣抓向旺哥的脖頸。旺哥能感覺到丹田的暖意正在快速流失,顯然是對方的邪術在作祟。危急關頭,他突然想起墨玄子的話,猛地將玄鐵令貼在劍坯上!
“嗡——”
玄鐵令與劍坯相觸的瞬間,爆發出刺眼的紅光,一股沛然正氣順着劍身涌入旺哥體內,將那股陰寒之氣瞬間驅散。黑衣人猝不及防,被紅光掃中,發出一聲慘叫,後退了數步,手臂上的黑衣竟被灼燒出一個大洞,露出焦黑的皮膚。
“玄鐵令的正氣……”黑衣人又驚又怒,“你居然能催動它!”
旺哥也沒想到會有這種效果,他趁機欺身而上,劍坯帶着紅光橫掃。黑衣人不敢硬接,只能狼狽躲閃,卻被旺哥抓住破綻,一劍坯劈在他的肩膀上。雖未開刃,但巨大的力道還是讓他骨裂之聲清晰可聞。
“撤!”黑衣人知道討不到好,捂着肩膀下令。剩下的影衛聞言,紛紛虛晃一招,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在頂部的裂縫中。
石室裏終於恢復了平靜,只剩下熔爐的噼啪聲和衆人的喘息聲。墨玄子拄着鐵錘,胸口劇烈起伏,手臂上被匕首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正不斷涌出。
“莊主!”旺哥連忙上前想爲他包扎。
墨玄子卻擺了擺手,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瓶,倒出幾粒黑色的藥丸吞下:“無妨,老骨頭了,流點血不算什麼。”他看着旺哥手裏的劍坯,眼中閃過一絲欣慰,“這柄斬邪,看來跟你有緣。拿着它,去風雪閣。只有集齊七宗裏還堅守盟約的力量,才能真正扳倒玄宗。”
他轉身從石架上取下一個火爐,將那卷盟約錄放進去點燃:“盟約已毀,剩下的,就靠你們了。”
旺哥看着燃燒的盟約錄,火光映在他眼裏,仿佛有一團火焰在燃燒。他握緊劍坯,又看了看花弄影,後者點了點頭,眼中同樣閃爍着堅定的光芒。
“前輩多保重。”旺哥深深一揖,與花弄影一同轉身,朝着墨玄子所說的密道走去。
走出石室的瞬間,身後傳來熔爐轟然倒塌的聲音,緊接着是墨玄子洪亮的聲音,像是在吟誦什麼古老的歌謠。旺哥知道,這位老人是想以自己的方式,爲他們爭取時間。
密道裏,花弄影忽然開口:“你說,風雪閣的閣主會信我們嗎?”
旺哥握緊手中的玄鐵令和劍坯,感受着血脈中涌動的力量,聲音堅定:“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不能讓那些流血犧牲白費。”
前方的密道漸漸向上傾斜,空氣裏的灼熱氣息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呼嘯的風聲。旺哥知道,他們即將離開鑄劍山莊,踏入更廣闊的玄州大地。而前方等待他們的,將是玄宗更瘋狂的追殺,是七宗之間錯綜復雜的恩怨,還有那隱藏在昆侖脈深處的最終秘密。
但他的心裏沒有絲毫畏懼。玄鐵令在懷,斬邪在握,身邊還有可以信任的同伴,更有無數先輩用鮮血鋪就的道路。他仿佛能聽見爹娘的聲音,聽見陳叔的叮囑,聽見墨玄子的錘聲,這些聲音匯聚成一股力量,推着他不斷向前。
密道的盡頭,是一片蒼茫的雪原。寒風卷着雪花撲面而來,卻吹不散旺哥眼中的火焰。他抬頭望向遠方,那裏是北境的方向,是風雪閣的所在,是他必須抵達的下一站。
“走。”旺哥說了一個字,率先踏入了風雪之中。花弄影緊隨其後,白衣在白雪中格外醒目,卻也帶着一往無前的決絕。
玄州的風雪,似乎比以往更烈了。但只要心中的火焰不滅,再冷的風雪,也終將被踏在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