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城隍廟內便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林墨瑤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將最後一味藥材加入陶罐,嫋嫋升起的藥煙中,她看見幾個輕症患者已經能自己扶着牆走動,臉上露出了久違的血色。
“林姑娘,你看!我爹能喝水了!” 一個梳着雙丫髻的小姑娘舉着粗瓷碗,興奮地朝她跑來。碗裏的淡鹽水還冒着熱氣,映得小姑娘的臉頰紅撲撲的。
林墨瑤笑着摸了摸她的頭:“真厲害,記得讓你爹慢慢喝。” 轉頭看向春桃,“今天的藥材還夠嗎?”
春桃手裏捧着一個空布袋,眉頭緊鎖:“小姐,黃連和馬齒莧都快用完了,剩下的只夠今天用的。”
林墨瑤的心沉了下去。這幾日用藥如流水,縣城藥鋪本就被福安堂壟斷,劉三被抓後,其他藥鋪要麼趁機抬高價格,要麼謊稱缺貨,根本買不到足量藥材。她走到臨時搭建的藥架前,看着寥寥無幾的草藥,指尖劃過幹癟的黃芩,心裏盤算着替代方案。
“林姑娘,不好了!” 一個衙役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手裏捏着一張字條,“剛在門口發現這個,說是給你的。”
林墨瑤展開字條,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寫着:“三日之內滾出縣城,否則讓你嚐嚐百草枯的厲害。” 字跡潦草卻透着狠勁,紙角還沾着幾粒黑色的粉末。
“百草枯?” 春桃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發白,“是劇毒的草藥!他們想害你!”
林墨瑤將字條捏緊,指節泛白。這顯然是劉三的餘黨在作祟,他們不僅斷了藥材供應,還想用威脅逼走自己。她深吸一口氣,將字條塞進袖中:“別聲張,免得引起恐慌。”
正說着,周明遠帶着兩個隨從走進來,臉色凝重:“林姑娘,昨夜城西又新增了十幾個病患,都是碼頭的搬運工。” 他瞥見藥架上空空如也的布袋,“藥材的事……”
“大人,實不相瞞,我們快斷藥了。” 林墨瑤直言道,“普通藥材還能想辦法,但黃連、黃芩這些主藥,市面上根本買不到。”
周明遠嘆了口氣:“我已讓人去鄰縣采買,可眼下山路被暴雨沖斷,至少要等五天才能運回來。”
“五天太久了。” 林墨瑤走到窗邊,望着遠處連綿的青山,“縣城周邊的山上應該有野生藥材,不如我們組織人手去采摘?”
“這……” 周明遠有些猶豫,“山裏毒蟲猛獸多,而且普通人也分不清藥材真假啊。”
“我可以教他們。” 林墨瑤眼神堅定,“讓病患家屬和身體健康的村民組隊,我畫幾張圖譜,標注清楚藥材的樣子和生長習性,再派幾個熟悉山路的獵戶帶隊,應該能行。”
周明遠點頭道:“好!就按你說的辦!我這就去安排。”
不到半個時辰,城隍廟外就聚集了三十多個村民。林墨瑤將連夜畫好的圖譜分發給衆人,指着上面的黃連圖案說:“大家看好了,這黃連的根莖是黃色的,葉子像羽毛,多生長在陰暗潮溼的石縫裏,味道極苦,千萬別和斷腸草弄混了。” 她又拿起一株曬幹的馬齒莧,“這個容易認,莖是紅色的,葉子圓圓的,貼地生長,田埂路邊都有。”
村民們聽得認真,有個皮膚黝黑的漢子舉起手:“林姑娘,我知道哪裏有這黃連!前幾年打獵時,在黑風口的石壁上見過不少。”
“那太好了。” 林墨瑤叮囑道,“黑風口地勢險峻,大家一定要結伴而行,注意安全。采到藥材後,先放在竹籃裏,不要用手直接碰,回來後我會親自篩選。”
衆人紛紛應下,拿着圖譜結伴上山去了。林墨瑤站在門口望着他們的背影,心裏暗暗祈禱。春桃遞給她一塊帕子:“小姐,你都出汗了。”
“沒事。” 林墨瑤擦了擦額頭的汗,“我們去看看重症病患。”
剛走進內殿,就見一個婦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林姑娘,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吧!他燒得厲害,一直說胡話……”
林墨瑤連忙上前查看,那孩子大約三歲,呼吸急促,嘴唇幹裂,身上滾燙得像團火。她摸了摸孩子的脈搏,又翻看了眼瞼,眉頭緊鎖:“是熱毒攻心,必須立刻用藥。” 可藥架上已經沒有黃連了,她急得團團轉,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對春桃說:“快,把我們帶來的金銀花拿出來,再去找些冰塊。”
春桃疑惑道:“金銀花能行嗎?”
“金銀花清熱解毒,雖然效力不如黃連,但眼下只能先用着。” 林墨瑤一邊說,一邊將金銀花搗碎,用溫水調成糊狀,“冰塊用來物理降溫,能暫時緩解高熱。”
她小心翼翼地將藥糊敷在孩子的額頭和手心,又讓春桃用布包着冰塊放在孩子的腋下。忙活了半個時辰,孩子的體溫終於降了些,呼吸也平穩了許多。婦人感激涕零,非要給林墨瑤磕頭,被她攔住了。
傍晚時分,上山采藥的村民陸續回來了。大家的竹籃裏都裝滿了各種草藥,有黃連、馬齒莧、金銀花,還有不少林墨瑤沒見過的本地草藥。林墨瑤立刻組織人手篩選分類,將合格的藥材清洗晾曬,不合格的則挑出來單獨存放。
那個去過黑風口的漢子獻寶似的捧來一大捆黃連:“林姑娘,你看這些行不行?都是從石壁上挖的,可新鮮了。”
林墨瑤拿起一根查看,根莖粗壯,顏色金黃,滿意地點點頭:“太好了,這些足夠用兩天了。”
就在這時,一個獵戶慌慌張張地跑進來:“林姑娘,不好了!李二哥他們在鷹嘴崖采藥時,不小心摔下山崖了!”
林墨瑤心裏一驚:“人怎麼樣了?在哪裏?”
“已經被抬回來了,就在外面。” 獵戶帶着哭腔說。
林墨瑤連忙跑出去,只見幾個村民抬着一副簡易擔架,上面躺着一個血肉模糊的漢子,正是早上那個舉手說見過黃連的漢子。他的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着,額頭流着血,已經昏迷不醒。
“快,抬到裏屋去!” 林墨瑤喊道,“春桃,拿夾板和止血粉來!”
她小心翼翼地檢查了傷口,發現右腿骨折,額頭有個大口子,萬幸的是沒有傷及內髒。她先用幹淨的布按住傷口止血,再將骨折的腿輕輕復位,用夾板固定好,最後撒上止血粉,用麻布包扎起來。
忙活完這一切,天已經黑透了。林墨瑤累得癱坐在地上,春桃遞過來一碗熱粥:“小姐,快趁熱喝吧。”
林墨瑤接過粥碗,剛喝了一口,就見周明遠匆匆進來:“林姑娘,鄰縣傳來消息,山路還要三天才能通。” 他看到地上晾曬的草藥,“這些夠嗎?”
“夠支撐到山路通了。” 林墨瑤放下粥碗,“只是李二哥爲了采藥摔傷了,我心裏過意不去。”
周明遠嘆了口氣:“他也是爲了救大家。我已經讓人去請最好的接骨大夫了,你別太自責。”
林墨瑤點點頭,望着窗外的星空,心裏百感交集。在這個缺醫少藥的時代,每一味藥材都來之不易,每一次救治都伴隨着風險。但看着城隍廟內漸漸好轉的病患,聽着他們微弱卻充滿希望的呼吸聲,她又覺得一切都值了。
“春桃,明天我們教大家制作消毒水吧。” 林墨瑤忽然說,“用艾草和石灰煮水,灑在屋裏能殺菌,也能減少感染。”
春桃點頭道:“好。”
夜色漸深,城隍廟內一片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咳嗽聲和藥罐沸騰的聲音。林墨瑤坐在油燈下,借着微弱的光線整理藥材,心裏暗暗發誓,一定要讓這場瘟疫盡快過去,讓縣城恢復往日的繁華。她知道,前路依然艱難,但只要有一絲希望,她就不會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