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像燒紅的鐵絲，燙在陳宇手背上。他盯着胸口那片逐漸暗淡的藍光，腦子裏“嗡”的一聲——紙條上的字像冰錐砸下來：“樣本怕光，別讓它見太陽。”
難怪林秀娟總躲在陰影裏，難怪“淨化部”的白大褂總在暗處活動，原來這鬼東西見不得光。
“快進去！”陳宇拽着李偉往通道裏鑽，白貓已經跑到鐵門後，正回頭沖他們叫，聲音裏帶着股焦躁。通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過，兩側的牆壁黏糊糊的，像抹了層油脂，蹭在衣服上腥腥的。
身後傳來白大褂的叫喊：“在那邊！別讓他們跑了！”手電筒的光柱掃過來，在通道入口處晃了晃，嚇得陳宇趕緊把頭埋低。
“這門咋開啊？”李偉摸着鐵門的鎖，急得直跺腳。鎖是把老式銅鎖，鑰匙孔鏽得堵死了，跟藥廠那扇門一個德性。
陳宇摸出D-74金屬片，試試探探往鎖孔裏插——尺寸居然剛剛好。他用力一擰，“咔噠”一聲，鎖開了。
“可以啊你！”李偉眼睛亮了。
“少廢話。”陳宇拉開門，一股寒氣撲面而來，比防空洞還冷，像是開了冷氣的冰窖。白貓率先竄進去，尾巴在黑暗裏掃出道殘影。
兩人剛進門，陳宇就反手把門撞上，摸黑找到插銷插上。外面的腳步聲追到門口，有人用槍托砸門：“開門！不然開槍了！”
“開槍？他們敢？”李偉喘着氣，“這破樓塌了把他們自己埋了咋辦？”
話雖如此，他的聲音還是抖得厲害。陳宇沒接話，摸出手機打開手電筒，光柱掃過四周——這裏像是間廢棄的實驗室，靠牆擺着幾個玻璃培養皿，裏面空蕩蕩的，底部結着層暗綠色的痂，像幹涸的苔蘚。
正中間是張鐵桌，上面扔着個筆記本，封皮上印着研究所的螺旋logo，邊角卷得像朵花。
“快看這個。”陳宇把筆記本拽過來，紙頁受潮發皺，字跡卻還清晰，是用鋼筆寫的，筆鋒很娟秀，像林秀娟的字。
【6月1日：第37次注射，D-73對光線的敏感度提升了40%，瞳孔在強光下會收縮成針狀，和小花一樣。爺爺說這是“返祖”，可我覺得更像……變異。】
【6月5日：淨化部的人又來了，他們好像知道樣本在我身上。今天給D-73換了個名字，叫“夜行者”，說它只能在黑暗裏活。爺爺留下的草藥快用完了，再找不到替代品，我怕控制不住它。】
【6月10日：發現D-74的活性比D-73強，也許……可以用它做備份？小花好像很喜歡D-74，總往培養皿裏鑽。】
【6月14日：他們要動手了。樣本不能給他們，只能藏到“容器”裏。陳宇……希望你別怪我。D-73認主，它選中你，或許是天意。對了，樣本怕光，但喜歡貓薄荷的味道，小花知道哪有。】
最後一行字的墨水暈開了，像是滴了水，又像是……眼淚。
陳宇的手指捏着紙頁，指節泛白。原來林秀娟早就計劃好了，她不是把樣本“轉移”到他身上，是樣本自己選了他。還有D-74，根本不是什麼備用鑰匙，是另一個樣本，藏在……
他猛地看向白貓，小花正蹲在鐵桌底下，用爪子扒拉個掉在地上的培養皿，裏面殘留着點淡綠色的粉末，散發出股清涼的味道，像薄荷糖。
“貓薄荷？”陳宇突然想起李老頭砂鍋裏的藥味，好像也有這股子清涼勁。
“外面沒動靜了。”李偉貼着門聽了聽，“他們好像走了？”
陳宇也湊過去聽，外面靜悄悄的，只有風吹過磚樓的“嗚嗚”聲。他皺了皺眉——白大褂不可能這麼輕易放棄，除非……
“不好！”他突然反應過來，“他們在等天黑！”
樣本怕光，天黑後就沒了弱點，白大褂是想等太陽落山，再進來抓他們。現在離天黑頂多還有一個小時。
“那咋辦？”李偉臉都白了，“這破地方連個窗戶都沒有，出去就是等死啊！”
陳宇的目光落在筆記本最後一頁，上面畫着個簡易地圖，標着這間實驗室的位置，旁邊還有個箭頭，指向地下，寫着“逃生通道，通往圖書館後巷”。
圖書館！1987年版的《物種起源》！
“有救了。”陳宇指着地圖，“從這能去圖書館，拿到書我們就安全了。”
“安全個屁！”李偉指着培養皿，“那書裏要是也藏着這玩意兒咋辦？我可不想再被什麼東西鑽進身體裏！”
“那是解藥配方的地圖。”陳宇把筆記本揣進懷裏，“林秀娟不會騙我們。”
“她都把這鬼東西塞你身體裏了，你還信她？”李偉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我看你是被燒糊塗了！”
後頸的冰涼還在蔓延，陳宇摸了摸，皮膚底下那團“螢火”幾乎沒了動靜，胸口的螺旋印記也淡得快要看不見了。他心裏一緊——樣本不會真的死了吧？那林秀娟的心血，李老頭的犧牲，不都白費了？
“信不信由你。”陳宇抓起桌上的一根鐵撬棍，“想活命就跟我走，不想活就待在這等白大褂來抓你。”
他跟着白貓往地圖標注的方向走，實驗室角落果然有個通往地下的梯子，鏽得快散架了，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像隨時會斷。
李偉在後面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罵罵咧咧地跟了上來：“操！算我欠你的！要是死了，做鬼也饒不了你！”
地下通道比上面的實驗室還黑，手機手電筒的光只能照出眼前半米。空氣裏彌漫着貓薄荷的味道，比培養皿裏的濃得多，像是有人特意在這裏撒過。白貓走在最前面，尾巴豎得筆直，像根會動的指南針。
“這味兒……還挺好聞。”李偉吸了吸鼻子，緊張感好像緩解了點。
陳宇也覺得奇怪，聞着這味道，後頸的冰涼居然減輕了點，胸口的印記隱隱又透出點藍光，很淡，卻真實存在。
“樣本喜歡這味道。”他想起筆記本上的話，“林秀娟沒騙我們。”
走了大概十幾分鍾，前面傳來“滴答”的水聲，比防空洞的座鍾聲還清脆。白貓突然停住，對着前面的黑暗叫了兩聲，聲音裏帶着警惕。
“咋了？”李偉縮到陳宇身後。
陳宇舉起撬棍，光柱往前掃——通道盡頭是道鐵柵欄，和通風管那個差不多，外面隱約能看見書架的影子，應該是圖書館的書庫。
柵欄後面，站着個黑影，背對着他們，手裏拿着本書，正低頭翻着，動作慢悠悠的，像在看什麼寶貝。
“誰？”陳宇的聲音在通道裏蕩開，帶着回音。
黑影沒回頭，只是舉起手裏的書，封面在微弱的光線下閃了閃——是《物種起源》，1987年版的。
“你們終於來了。”黑影的聲音很蒼老，帶着點熟悉的沙啞。
陳宇的心髒猛地一跳——這聲音，像極了李老頭。
他往前走了兩步，光柱照在黑影的後腦勺上，花白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和李老頭一模一樣。
“李……李老頭？”李偉的聲音都顫抖了，“你不是被燒死了嗎？”
黑影慢慢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眼角的皺紋比記憶裏更深。他手裏的《物種起源》翻到某一頁，正對着陳宇，書頁上用紅筆圈着個單詞：“cat”。
“我沒死。”老頭的聲音很平靜，“死的那個，是D-58號樣本，淨化部仿造的替身。”
D-58？陳宇想起那些編號，D-59是張恒，那D-58……
“你也是研究員？”他握緊了撬棍。
“我是林秀娟的爺爺。”老頭笑了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當年‘淨化計劃’的第一批受害者。”他指了指自己的腿，褲管空蕩蕩的，“被他們拿去做實驗，丟了條腿，卻僥幸活了下來，藏在這圖書館當管理員，一藏就是二十年。”
陳宇愣住了。白貓蹭了蹭老頭的褲腿，喉嚨裏發出“呼嚕”聲，親昵得像家人。
“小花是你養的？”
“嗯，它是D-74的宿主。”老頭摸了摸白貓的頭，“秀娟這丫頭，把樣本藏進貓身體裏，比藏在人身上安全多了。”
李偉突然指着老頭的手腕：“你……你也有印記！”
陳宇順着他指的方向看——老頭的手腕內側，果然有個青紫色的螺旋印記，比他胳膊上的深得多，像塊胎記。
“當年沒逃掉，被注射過半成品病毒。”老頭沒避諱，“靠這些貓薄荷和草藥吊着命，成了個半人半鬼的東西。”他把《物種起源》遞過來，“這是你們要的地圖，標注着抗體的位置，在研究所的地下冰庫。”
陳宇接過書，翻到那一頁，紅筆圈着的“cat”旁邊，畫着個簡易冰庫的圖，角落標着行小字：“鑰匙在D-74項圈裏”。
他看向白貓的脖子，那裏果然戴着個很細的金屬項圈，之前沒注意，項圈上掛着個米粒大的鑰匙，閃着銀光。
“拿到抗體，就能救所有人？”陳宇抬頭問。
“能救被感染的人。”老頭的目光暗了暗，“但淨化部的人不會罷休，他們手裏還有備份病毒。”
“那我們……”
“我們得毀掉所有病毒樣本。”老頭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包括你身體裏的D-73。”
陳宇的心髒猛地一縮：“毀掉它，我會怎麼樣？”
“不知道。”老頭搖了搖頭，“它已經和你的血液融合了，也許你會活下來，也許……”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外面突然傳來“轟隆”一聲雷響，緊接着是雨點砸在屋頂的聲音——天黑了，還下起了雨。
柵欄外的書庫突然亮起一片手電光，有人影在書架間晃動，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們來了！”李偉嚇得往陳宇身後躲。
老頭把白貓抱起來，解下項圈上的鑰匙，塞到陳宇手裏：“冰庫的密碼是秀娟的生日，870615。快走，我替你們擋着！”
“那你怎麼辦？”
“我這條老命，早就該還給那些枉死的人了。”老頭笑了笑，從懷裏掏出個打火機，又摸出包貓薄荷粉末，“這東西遇火會爆炸，能拖住他們一陣子。”
他轉身往書庫深處跑，一邊跑一邊撒貓薄荷，白貓在他懷裏回頭沖陳宇叫了兩聲，像是在告別。
“快走！”陳宇拽着李偉，用鑰匙打開柵欄鎖，鑽進書庫的另一條通道。身後很快傳來“轟”的爆炸聲，火光透過書架的縫隙照進來，映紅了半邊天。
“他……他真炸了？”李偉的聲音帶着哭腔。
陳宇沒說話，只是握緊了手裏的《物種起源》，書頁上的“cat”被火光照得發紅，像只正在燃燒的眼睛。
通道盡頭是扇小門，出去就是圖書館後巷，雨下得很大，把巷子澆得泥濘不堪。陳宇抬頭看了眼天，烏雲壓得很低，看不到一點星光。
樣本不怕黑了。
他摸了摸胸口，螺旋印記在黑暗裏重新亮起藍光，比之前更亮，像塊嵌在肉裏的藍寶石。
而口袋裏的D-74金屬片，正和印記產生共鳴，發出“嗡嗡”的輕響。
巷子口傳來汽車引擎聲，不是白大褂的車，是輛破舊的面包車，車燈閃了兩下，像是在打招呼。
陳宇猶豫了一下，拉着李偉往車那邊走。車窗搖下來，露出張年輕女孩的臉，眼睛很大，帶着點怯生生的笑：“我是李偉的表妹，我叫小雅。是林秀娟姐姐讓我來接你們的。”
她的手腕上，沒有印記。
陳宇看向李偉，他正張着嘴，一臉不敢置信：“你……你咋跑出來的？”
“是個穿白大褂的姐姐放我出來的，她說她也是被逼的。”小雅指了指副駕駛，“她還讓我把這個給你們。”
副駕駛座上放着個保溫箱，上面貼着張便籤，是林秀娟的字跡：
“裏面是新鮮的貓薄荷，能穩住樣本。冰庫很冷，多穿點。對了，張恒是好人，別信他最後說的話。”
陳宇打開保溫箱，裏面果然是綠油油的貓薄荷，散發着清涼的味道，胸口的藍光變得更柔和了。
“上車吧。”小雅打開車門，“我知道去研究所的近路。”
雨還在下，面包車駛進夜色裏，車後座的陳宇看着窗外掠過的街景，突然想起林秀娟筆記本上的話——“D-73認主，它選中你，或許是天意”。
他低頭看向胸口的藍光，突然覺得，這光芒不像病毒，倒像……一雙眼睛，正在黑暗裏，靜靜地注視着他。
而車窗外，一只白貓蹲在路燈上，藍眼睛在雨幕裏閃着光，尾巴輕輕擺動，像在指引方向。
遠處的研究所頂樓，亮着一盞燈，像只窺視的眼睛。
倒計時，還在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