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源市的天空,不知何時堆積起了厚重的鉛灰色雲層,沉甸甸地壓在城市的天際線上,醞釀着一場遲來的秋雨。空氣粘稠而壓抑,帶着一股山雨欲來的沉悶。
與這陰鬱天氣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位於市中心黃金地段、高聳入雲的寰宇集團總部大樓。巨大的玻璃幕牆反射着灰暗的天光,冰冷、堅硬,如同這座商業帝國本身的氣質。
然而,此刻位於頂層、視野最佳的集團總裁辦公室內,氣氛卻比窗外的天空更加凝重,幾乎令人窒息。
巨大的環形會議桌旁,坐滿了寰宇集團的核心高層和幾位持股比例舉足輕重的大董事。空氣仿佛凝固了,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細微的嗡鳴,以及偶爾翻動紙張的沙沙聲,更添壓抑。
蘇清雪端坐在主位。她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高定西裝套裙,長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修長而脆弱的脖頸。她的坐姿依舊筆挺,如同雪峰上最孤傲的寒鬆,但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處,卻翻涌着外人難以察覺的驚濤駭浪。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按壓着面前一份攤開的、印着“絕密”字樣的文件,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文件標題觸目驚心:《關於“天穹”核心算法及關鍵數據疑似大規模泄露的緊急調查報告》。
“蘇總!” 一個頭發花白、戴着金絲眼鏡的老董事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因爲激動和憤怒而微微發顫,打破了死寂,“你必須給我們一個解釋!‘天穹’項目!那是寰宇未來十年的命脈!是我們投入了天文數字的研發資金、凝聚了數百名頂尖工程師心血的結晶!現在呢?核心算法架構、關鍵實驗數據,甚至……甚至部分原型機的設計圖紙,竟然出現在了境外競爭對手‘宙斯科技’的專利預申請文件裏!這算什麼?啊?!”
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着蘇清雪,裏面充滿了失望、質疑和一種被背叛的痛心:“我們信任你!把集團交到你手裏!你就是這麼回報這份信任的?這是寰宇成立以來最大的醜聞!是災難!”
“王董,請冷靜。” 坐在蘇清雪右手邊的一位中年高管試圖緩和氣氛,但聲音也帶着掩飾不住的焦慮,“現在最重要的是查清泄露源頭,控制損失……”
“冷靜?損失?” 另一位身材發福的董事冷笑一聲,肥胖的手指敲着桌面,“‘宙斯科技’的動作有多快你們沒看到嗎?他們的發布會就在下周!一旦他們搶先將我們的技術申請專利並推向市場,寰宇過去五年的投入全部打水漂!股價會崩盤!投資者會撤資!我們拿什麼冷靜?拿什麼控制損失?!”
“技術壁壘被打破,市場先機盡失,後續研發陷入被動……蘇總,” 一個一直沉默、眼神銳利如鷹的董事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沉重的壓力,“這不僅僅是項目失敗的問題。這關系到寰宇的根基,關系到我們在全球科技領域的地位,甚至……關系到集團的存亡。”
“存亡”二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會議室內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清雪身上,有憤怒,有質疑,有恐慌,也有最後一絲殘存的期待。
蘇清雪緩緩抬起眼簾。她的臉色在頂燈冷白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透明,但眼神卻銳利得驚人,如同淬了冰的刀鋒,一一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泄露,發生在三天前的凌晨,集團內部最高安全等級的數據中心。” 她的聲音清冷依舊,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帶着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入侵者手段極其高明,繞過了我們引以爲傲的三重動態防火牆和生物識別系統,沒有觸發任何常規警報。對方的目標明確,只針對‘天穹’項目核心數據庫,行動幹淨利落,沒有留下任何指向性明顯的數字痕跡。”
她頓了頓,指尖在文件上劃過一行字:“初步判斷,是內部權限極高的賬號被劫持,配合外部頂級黑客團隊實施的精準定向攻擊。目前,技術安全部正在全力溯源,鎖定嫌疑賬號和可能的物理接觸點。”
“內部?!” 王董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你是說……我們內部有鬼?!”
“內鬼!一定是內鬼!” 發福的董事咬牙切齒,“吃裏扒外的東西!查!必須揪出來!讓他把牢底坐穿!”
“揪出來?談何容易!” 鷹眼董事冷冷道,“對方既然敢做,就必然有萬全的準備。現在最重要的是止損!蘇總,你打算如何應對‘宙斯科技’下周的發布會?我們手上還有多少牌可以打?”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了起來。這才是最致命的問題。技術泄露已成事實,如何挽回局面?
蘇清雪的目光投向巨大的落地窗外,灰暗的天空下,城市如同一個巨大的棋盤。她的聲音平靜,卻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第一,技術安全部、法務部、商業情報部,三部門聯合成立專項危機應對小組,我親自掛帥。72小時內,我要看到泄露路徑的完整報告和所有關聯嫌疑人的名單。”
“第二,啓動‘天穹’項目B計劃。將尚未被泄露的‘星鏈’子模塊和‘深潛’算法進行緊急整合優化,形成新的技術壁壘。研發部全員進入戰時狀態,取消所有休假。”
“第三,聯系我們在北美和歐洲的核心合作夥伴,啓動‘反制預案A’。利用我們提前布局的專利池和交叉授權網絡,在‘宙斯科技’發布會前,發起全球範圍內的專利無效訴訟和反壟斷調查申請,打亂他們的節奏,爭取時間。”
“第四,” 蘇清雪的目光轉回室內,冰冷而銳利,“啓動內部最高級別審計和忠誠度審查。範圍,覆蓋所有接觸過‘天穹’項目核心數據的員工,無論職級高低。寧可錯查,不可放過。”
她的每一條指令都清晰、冷酷,帶着不容置疑的鐵腕。會議室裏鴉雀無聲,只有她清冷的聲音在回蕩,如同冰珠砸落玉盤。
“諸位,” 蘇清雪站起身,雙手撐在桌沿,微微前傾,強大的氣場瞬間籠罩了整個空間,“寰宇遭遇的,是一場有預謀、有組織的狙擊戰。敵人就在暗處,等着看我們倒下。恐慌、指責、互相猜忌,只會加速我們的失敗。”
她的目光如同實質,掃過每一張或驚惶或凝重的臉:“現在,我需要的是絕對的執行力和信任。把你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我剛才布置的任務上。至於責任……” 她微微停頓,聲音斬釘截鐵,“在我蘇清雪徹底倒下之前,寰宇的天,塌不了!”
擲地有聲的話語,帶着一種近乎悲壯的堅定,暫時壓下了會議室內的恐慌和質疑。幾位董事和高管面面相覷,最終,王董重重地嘆了口氣,頹然坐回椅子,算是默認。其他人也紛紛點頭,開始低聲討論起具體執行方案。
蘇清雪坐回位置,微微閉了閉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泄露出一絲深藏的疲憊。只有她自己知道,剛才那番話,需要耗費多大的心力去支撐。B計劃?那只是一個理論上的應急方案,效果未知。專利訴訟?曠日持久,勝負難料。內部審查?更是如同在火藥桶上點火,稍有不慎就會引發更大的動蕩。
敵人是誰?是商業競爭對手?還是……與“青雲山”那模糊不清的陰影有關?林逍那張平靜淡漠的臉,和“夜梟”報告中“危險等級:極高”的評估,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他在這盤棋裏,扮演着什麼角色?
“蘇總,” 首席秘書李薇的聲音在內部通話器裏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技術安全部總監緊急報告,他們在追蹤一個異常數據包時,發現了一個……一個指向性非常模糊、但似乎與您個人安全相關的匿名預警信號,來源無法追溯。內容只有三個字:‘小心車’。”
小心車?
蘇清雪的心猛地一沉。這沒頭沒尾的警告,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強撐的鎮定。是針對她個人的威脅?還是與集團危機有關?是警告,還是……陷阱?
窗外的天色更加陰沉,濃雲翻滾,第一滴冰冷的雨點終於砸落在巨大的玻璃幕牆上,蜿蜒滑落,留下一道道扭曲的水痕。
寰宇的驚變,如同這突如其來的秋雨,冰冷刺骨,暗流洶涌。而漩渦的中心,蘇清雪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正從四面八方悄然襲來。
她需要喘息,需要片刻的清醒,哪怕只是幾分鍾。
“會議暫停十五分鍾。” 蘇清雪站起身,聲音帶着不容置疑的疲憊。她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辦公室的側門,那裏通向一個私人的休息露台,以及……一部直達地下車庫的專屬電梯。
她需要離開這個令人窒息的金字塔頂端,哪怕只是去樓下的便利店,買一杯最苦的黑咖啡,在無人注視的角落裏,舔舐一下內心的焦灼和那莫名的不安。
電梯無聲而迅速地下降。冰冷的金屬轎廂裏,蘇清雪看着鏡面中自己蒼白而緊繃的臉,眼神深處,是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清的復雜思緒——對集團危機的沉重,對未知威脅的警惕,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某個身影的模糊期待?
電梯門在地下二層車庫無聲滑開。空曠、冰冷、彌漫着汽油和橡膠味道的空間裏,只有她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回響,顯得格外孤寂。
她沒有走向自己那輛停在專屬車位的黑色賓利慕尚,而是轉向了車庫深處,一個不起眼的、通往地面便利店的後門通道。
就在她即將推開那扇沉重的防火門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遠處一根承重柱的陰影裏,有極其微弱的、不屬於車庫環境的光點,一閃而逝。
像……瞄準鏡的反光?
蘇清雪的腳步,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脊背瞬間竄過一絲寒意。她沒有回頭,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只是推門的動作,似乎比平時快了一絲。
“小心車”……難道,是指這裏?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悸動,推開了那扇通往便利店的後門。溫暖的光線和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暫時驅散了車庫裏冰冷的殺機。
而就在她身影消失在門後的瞬間,那根承重柱的陰影裏,一個穿着灰色連帽衫、身形幾乎與環境融爲一體的身影,緩緩放下了手中一個僞裝成普通望遠鏡的長筒裝置,帽檐下,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他按了按耳中的微型通訊器,聲音低啞:
“目標出現,狀態:警覺。‘送貨’計劃,按原定時間節點準備。”
命運的齒輪,在陰雨綿綿的清源市地下車庫裏,發出了令人心悸的咬合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