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還沒亮透,黑牢外的巷子就飄起了薄霧。宋誠對着銅鏡系上玉帶,紅綃正用布擦拭他那柄短刀,刀鞘上的泥點已被清理幹淨,露出暗銀色的雲紋。

“這簪子真要帶?”紅綃瞥向他發髻上的銀蓮花簪,簪尖的幽藍在晨光裏泛着冷光。那是淑妃臨終前交給他的信物,說是能在危急時保命。

“得帶着。”宋誠扶正簪子,指尖觸到簪尾的暗扣——裏面藏着半張密信,是趙大人死前縫在夾層裏的,另一半據說在太子手裏。

王伯端着銅盆進來,蒸汽裏混着艾草味:“剛燒的熱水,擦把臉醒醒神。巷口來了輛青篷車,說是東宮的人,等着接您呢。”

宋誠接過毛巾,水汽模糊了鏡面。他看見自己眼底的紅血絲,昨夜幾乎沒合眼,陳師父的話總在耳邊打轉——“客星墜,紫微星孤”,這顆墜掉的客星,究竟是福王,還是另有其人?

“我跟你去。”紅綃突然把短刀塞進他腰間,刀鞘貼着腰腹,傳來冰涼的觸感。她鬢角別着支銀步搖,是昨夜從布偶裏拆出來的,步搖墜子上刻着極小的“藥”字。

“東宮宴,帶女眷不合規矩。”宋誠按住她的手,“你留在這裏,盯着牢裏的動靜。周鶴那邊……多派兩個人看守,別出岔子。”

紅綃咬着唇沒說話,從袖中摸出個油紙包塞進他懷裏:“這是師父留下的解毒丹,遇熱會化,貼身放着。”油紙包還帶着她的體溫,隔着衣料暖乎乎的。

宋誠走出黑牢時,青篷車正停在巷口的老槐樹下。車夫戴着頂鬥笠,帽檐壓得很低,露出的手背上有塊月牙形的疤。宋誠彎腰上車時,瞥見車轅上綁着束野菊,花瓣上還沾着露水。

車廂裏鋪着軟墊,角落擺着個青銅熏爐,燃着龍涎香。宋誠剛坐下,就聽見車外傳來磨刀聲,不是利刃出鞘的銳響,倒像是有人在用青石磨鐮刀,“沙沙”聲混在霧裏,格外疹人。

他撩開車簾一角,看見巷尾的牆根蹲着個樵夫,正低頭磨鐮刀。那樵夫穿着件打補丁的藍布衫,褲腳卻沾着新鮮的馬糞——這附近根本沒有馬場,哪來的馬糞?

“客官,這霧大,咱得走快點。”車夫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軲轆軲轆”的聲響,驚飛了槐樹上的麻雀。

宋誠縮回手,指尖在短刀的刀柄上摩挲。車簾上繡着暗紋,不是東宮常用的纏枝蓮,而是野山桃——那是魯王府的標志。他忽然想起周鶴說的,魯王用私鹽換戰馬,那些馬藏在山東馬場。

車剛拐過街角,就聽見“咻”的一聲銳響。宋誠猛地低頭,一支弩箭擦着他的發髻飛過,釘在車廂壁上,箭羽還在嗡嗡震顫。箭杆上刻着個“魯”字。

“有刺客!”車夫突然抽刀砍過來,刀光映着他手背上的月牙疤。宋誠側身躲過,短刀出鞘時帶起一陣風,正劈在對方手腕上。車夫慘叫着鬆手,鬥笠掉在地上,露出張布滿刀疤的臉——是魯王府的護衛統領,去年在江南查私鹽時見過。

車外的磨刀聲停了。宋誠掀簾跳下車,看見三個樵夫正舉着鐮刀沖過來,褲腳的馬糞在石板路上拖出深色的痕跡。他反手將短刀擲出,刀柄撞在最前面那人的膝蓋上,趁對方踉蹌的瞬間,抄起路邊的扁擔橫掃過去。

扁擔帶着風聲砸在第二人肩上,骨頭碎裂的脆響混在霧裏。第三人的鐮刀已經劈到眼前,宋誠突然想起紅綃教的卸力訣,側身時抓住對方手腕,猛地往回一擰。鐮刀掉在地上,那人痛得跪地哀嚎,露出腰間的令牌——果然是魯王府的人。

“說,誰派你們來的?”宋誠踩着他的背,短刀抵住後頸。晨霧裏突然傳來馬蹄聲,他抬頭看見一隊禁軍策馬而來,領頭的是沈策,甲胄上還沾着露水。

“宋典史沒事吧?”沈策翻身下馬,手裏的長槍在地上頓出悶響。他身後的親兵迅速將刺客捆住,有人在樵夫懷裏搜出個油布包,裏面是沾着硫磺的火折子。

“想在半路滅口。”宋誠撿起那支弩箭,箭簇淬着黑霜,“是魯王府的人。”

沈策皺眉看着刺客:“魯王昨晚就被山東巡撫看管起來了,怎麼還能動用私兵?”他突然踹了刺客一腳,“說!是不是宮裏有人接應?”

刺客咬着牙不說話,嘴角卻慢慢溢出黑血。宋誠心裏一沉,又是蝕骨散。他想起紅綃的話,這藥是藥王谷的獨門秘藥,除了她師父和師兄,沒人會配。

“看來有人不想讓你活到東宮宴。”沈策擦了擦槍尖的血,“我送你過去,順便調些人手守住東宮四周。”

青篷車已經被弩箭射穿了好幾個洞,宋誠換乘沈策的戰馬,馬蹄踏過霧中的水窪,濺起的泥點落在馬靴上。他回頭望了眼黑牢的方向,紅綃應該正站在牢門口的石階上,步搖上的銀鈴在風裏輕響。

東宮的朱漆大門前,兩尊石獅在霧裏像蹲着的巨獸。宋誠翻身下馬時,看見門房正踮腳往巷口望,手裏的銅環被捏得發亮。

“宋典史可算來了。”門房搓着手迎上來,袖口沾着面粉,“太子殿下等了好一陣子,剛還讓人來問呢。”他引着宋誠往裏走,石板路兩側的玉蘭花開得正盛,花瓣上的霧珠滾落,砸在青苔上。

穿過三道月門,眼前突然開闊起來。殿前的廣場上鋪着青石板,昨夜下過雨,石板縫裏冒出些嫩草。十幾個內侍正彎腰掃地,竹掃帚劃過地面,發出“唰唰”的聲響。

宋誠忽然停住腳步。第三排掃地的內侍動作不對——正常人掃地是左右擺動,他卻總往左側偏,像是左腿受過傷。更奇怪的是他腰間的玉帶,那是五品官才能用的犀角帶,一個內侍哪來的?

“怎麼了?”門房回頭,臉上堆着笑,眼角的皺紋裏還卡着點面粉。

“沒什麼。”宋誠收回目光,跟着他踏上丹陛。殿門敞開着,裏面飄出檀香,混着淡淡的酒氣。太子趙常洛正坐在案前寫字,明黃色的常服襯得他臉色有些蒼白。

“宋愛卿來了。”太子放下筆,硯台裏的墨汁還在晃,“快坐,剛溫的梨花白,嚐嚐。”他身後站着個老太監,正用銀籤挑着爐裏的炭,側臉的輪廓在火光裏忽明忽暗。

宋誠剛坐下,就見那老太監端來酒杯,手指關節突出,指甲修剪得格外整齊。他想起王瑾的手,也是這樣——常年握筆的人,指腹會有厚繭,而常年握刀的人,虎口會有壓痕。

“聽說今早遇襲了?”太子端起酒杯,酒液在杯裏晃出漣漪,“魯王真是膽大包天,竟敢在京城動手。”

“臣懷疑不止魯王。”宋誠盯着酒杯裏的倒影,“刺客用的蝕骨散,是藥王谷的秘藥。”

太子的手頓了頓,酒液濺在案上的宣紙上,暈開個深色的圓點:“藥王谷?就是那個三年前被滅門的藥谷?”

“是。”宋誠從懷裏摸出銀蓮花簪,“淑妃娘娘臨終前說,這簪子裏的密信,能證趙大人清白。她還說,另一半密信在殿下手裏。”

老太監突然咳嗽起來,銀籤掉在炭盆裏,火星濺到他的袍角。太子瞥了他一眼,咳嗽聲立刻停了。宋誠注意到,老太監的靴底沾着些黑色粉末,和張千戶嘴角的黑血顏色一樣。

“密信確實在我這兒。”太子從袖中摸出個錦盒,打開時露出半張羊皮紙,“但這上面的字跡,你認得嗎?”

宋誠湊近一看,瞳孔猛地收縮。羊皮紙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可末尾的落款卻赫然是“王瑾”!那個昨天在禁軍大營宣讀聖旨的總管太監。

“這不可能。”宋誠的手指有些發顫,“王公公是聖上親信,怎麼會……”

“親信才最可怕。”太子突然壓低聲音,“父皇最近總說頭暈,太醫查不出病因,只有王瑾送來的安神湯能緩解。我懷疑……”

他的話沒說完,殿外突然傳來喧譁聲。沈策撞開門沖進來,甲胄上沾着血:“殿下!不好了!禁軍大營被圍了,說是……說是您勾結藩王,要逼宮!”

老太監突然從袖中抽出短刀,直刺太子後心。宋誠猛地推開太子,刀尖擦着他的胳膊劃過,帶起道血痕。老太監獰笑着轉身,臉上的皺紋裏滲出黑血——他竟早就服了毒。

“鷹視狼顧……果然是他!”老太監倒在地上,眼睛還圓睜着,死死盯着殿外的方向。

宋誠扶着太子往外跑,廣場上的內侍已經拔出刀,青石板上的血跡蜿蜒着,像條紅色的蛇。沈策揮舞着長槍護在前面,槍尖挑飛個內侍的頭巾,露出張滿是刀疤的臉——是剛才巷子裏的車夫!

“往御花園跑!”沈策大喊着,長槍刺穿了刺客的喉嚨。宋誠拽着太子鑽進假山後的小路,石縫裏的荊棘勾破了太子的袍角,露出裏面的素色中衣——他竟沒穿鎧甲。

“爲什麼不穿鎧甲?”宋誠喘着氣問,後背撞到塊巨石,震得骨頭生疼。

“王瑾說……父皇要來看我,穿鎧甲不吉利。”太子的聲音發顫,手裏的錦盒掉在地上,半張羊皮紙飄進了水池裏。

宋誠剛要去撿,就聽見“撲通”一聲,有人跳進水裏。他抬頭一看,是紅綃!她鬢角的銀步搖在水波裏閃着光,手裏正攥着那張羊皮紙。

“你怎麼來了?”宋誠又驚又喜。

“再不來,你就要成刀下鬼了!”紅綃把羊皮紙塞進他懷裏,拽起太子就往竹林跑,“王伯報信說東宮有詐,我從密道進來的。”

竹林深處傳來馬蹄聲,王瑾的聲音像淬了毒的冰:“殿下,何必呢?聖上已經下旨,廢黜你的太子之位,乖乖束手就擒吧。”

宋誠突然想起淑妃的話,銀蓮花簪的暗扣裏不僅有密信,還有機關。他攥緊簪子,猛地按下暗扣,簪尖彈出半寸長的毒針,幽藍的光澤在竹林裏閃着冷光。

紅綃帶着他們鑽進竹林盡頭的石門,門後是條狹窄的密道,牆壁上掛着油燈,火苗在風裏搖晃。宋誠扶着太子往前走,石壁上的苔蘚蹭溼了袍角,散發出泥土的腥氣。

“這密道通往哪兒?”太子的聲音發顫,他的胳膊被刀劃了道口子,血正順着指尖往下滴。

“御膳房的地窖。”紅綃邊走邊從袖中摸出個小瓷瓶,倒出顆藥丸塞進太子嘴裏,“這是止血的,能撐一陣子。”她鬢角的銀步搖不見了,想必是剛才在水裏弄丟了。

密道突然晃了晃,頭頂落下些碎石。宋誠抬頭,看見油燈的火苗突然往下縮,變成幽綠色:“不好,有人在外面堵密道!”

紅綃從懷裏摸出火折子,吹亮後湊近石壁:“這裏有機關!”她指着塊鬆動的石頭,上面刻着朵極小的蓮花,和銀蓮花簪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宋誠用簪子插進石縫,輕輕一撬,石壁“咔噠”一聲裂開道縫。裏面是條更窄的通道,僅容一人通過,地上鋪着木板,踩上去發出“吱呀”的聲響。

“我先走。”紅綃舉着火折子鑽進去,木板在她腳下搖晃。宋誠扶着太子跟上,剛走沒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轟隆聲——密道被炸開了。

煙塵裏混着硫磺味,宋誠拽着太子往前跑,木板在腳下斷裂,露出下面的黑洞。紅綃突然停住腳步,火折子的光映出前面的鐵柵欄,柵欄上纏着鐵鏈,鎖着把銅鎖。

“鎖是新換的。”紅綃摸着鎖頭,上面沒有鏽跡,“王瑾早就知道這條密道。”

宋誠抽出短刀劈向鐵鏈,火星四濺,鐵鏈卻紋絲不動。身後傳來腳步聲,王瑾的聲音在通道裏回蕩:“宋典史,別費力氣了。這鐵鏈是玄鐵做的,砍不斷的。”

火光從拐角處涌過來,映出王瑾的臉,他手裏提着盞宮燈,燈芯是藍色的:“把太子交出來,我饒你不死。”他身後跟着十幾個錦衣衛,手裏的長刀閃着寒光。

宋誠突然把銀蓮花簪塞進太子手裏:“拿着這個,去找山東巡撫,他是趙大人的門生。”他轉身對紅綃使了個眼色,“你帶殿下走,我斷後。”

紅綃咬着唇沒動,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裏面是些黑色的粉末:“這是師父做的霹靂粉,能炸開柵欄。你掩護我。”

宋誠握緊短刀沖過去,刀光劈向最前面的錦衣衛。那人舉刀格擋,刀刃相撞時發出刺耳的響聲。紅綃趁機將霹靂粉撒在鐵鏈上,用火折子點燃——“轟”的一聲巨響,鐵柵欄被炸得變形。

“快走!”宋誠一腳踹開錦衣衛,推着太子鑽進柵欄。紅綃剛要跟上,卻被支弩箭射中肩膀,箭羽上的紅纓在火光裏格外刺眼。

“紅綃!”宋誠回身抱住她,箭杆上刻着的“藥”字刺得他眼睛生疼。這是藥王谷的箭,難道她師兄真的還活着,而且投靠了王瑾?

紅綃咳出口血,拽着他的衣袖:“別管我……密道盡頭有棵老槐樹,樹下埋着……”她的話沒說完,就暈了過去。

王瑾的刀已經劈到眼前,宋誠抱着紅綃側身躲開,刀光砍在石壁上,濺起碎石。他突然看見紅綃腰間的布偶露了出來,布偶的肚子上繡着朵蓮花,和密道裏的機關圖案一樣。

“抓住他!”王瑾大喊着,錦衣衛蜂擁而上。宋誠突然想起紅綃說的,布偶裏藏着秘密。他拽斷布偶的線,裏面掉出張地圖,上面用朱砂畫着條路線,終點標着個“井”字。

是御花園的八角井!宋誠抱着紅綃沖向柵欄,短刀在身後舞出片刀花,逼退追來的錦衣衛。他鑽進柵欄時,肩膀被鐵鏈刮出片血痕,火辣辣地疼。

身後傳來王瑾的怒吼:“放箭!給我射死他們!”

宋誠抱着紅綃往前跑,箭雨從頭頂飛過,釘在木板上。他看見前面的出口透出光,像是黑暗裏的星星。

御花園的八角井邊圍着圈漢白玉欄杆,上面爬滿了青藤。宋誠抱着紅綃沖出密道時,正撞見兩個宮女在井邊打水,水桶“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水花濺溼了她們的宮裙。

“別出聲!”宋誠捂住她們的嘴,短刀抵在其中一個宮女的腰間。他看見宮女的發髻上插着支銀步搖,和紅綃弄丟的那支一模一樣,只是步搖墜子上的“藥”字被磨掉了。

“王公公……讓我們在這兒守着。”另一個宮女抖着聲音說,手指絞着圍裙上的帶子,“他說……會有人從井裏出來。”

宋誠的心跳漏了一拍。王瑾連這都算到了?他低頭看紅綃,她的嘴唇發紫,箭傷處的血已經變成黑色——箭上有毒。

“這井通往哪兒?”宋誠的刀又往前送了送。

“通……通往後山的亂葬崗。”宮女的聲音帶着哭腔,“那裏有具假屍體,穿着太子的衣服。”

宋誠突然明白過來。王瑾不僅要殺太子,還要僞造他的屍體,讓聖上以爲太子真的畏罪自殺了。他扶着紅綃往井邊挪,井壁上纏着鐵鏈,通向幽深的黑暗。

井繩上的麻繩磨得發亮,顯然常有人上下。宋誠將紅綃背在身後,用布條捆緊,雙手抓緊鐵鏈往下爬。井壁潮溼滑膩,不時有碎石落下,砸在頭頂的鬥笠上。

紅綃的呼吸越來越弱,滾燙的血順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在衣料上暈開深色的痕跡。“別睡……”宋誠咬着牙低聲道,鐵鏈勒得掌心生疼,“想想你師父,想想藥王谷……”

爬到一半,忽然聽見下方傳來窸窣聲。宋誠停住動作,借着從井口漏下的微光往下看——井壁凹進去一塊,裏面蜷縮着個黑影,身上的明黃錦袍在黑暗裏格外扎眼。

是那具假屍體。

他攀着鐵鏈蕩過去,腳尖勾住凹洞的邊緣。假屍體穿着太子常服,領口繡着金線蟒紋,臉上蓋着張黃紙,紙上用朱砂畫着道符。宋誠掀開黃紙,倒吸一口涼氣——這張臉竟和太子有七八分像,只是眉骨處多了道淺疤。

“是易容的。”紅綃不知何時醒了,聲音氣若遊絲,“用的是人皮面具,邊緣有膠水印。”

宋誠摸向屍體的脖頸,皮膚冰涼僵硬,卻在耳後摸到個細小的凸起。他用指甲摳了摳,面具應聲而落,露出張陌生的臉——顴骨高聳,下巴尖削,是個從未見過的漢子。

“這是……死士。”紅綃的聲音發顫,“王瑾養的死士,臉上動過刀,故意整成太子的模樣。”

井下方突然傳來腳步聲,有人正順着鐵鏈往上爬。宋誠迅速將面具蓋回屍體臉上,背着紅綃繼續往下。鐵鏈晃動得越來越厲害,頭頂傳來粗重的喘息,是錦衣衛的聲音。

“在那兒!”有人大喊,隨即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耳朵飛過,釘在井壁上。宋誠猛地鬆手,借着下落的慣性蕩向另一側,腳尖踹在追來的錦衣衛胸口。那人慘叫着墜下去,井道裏回蕩着骨骼碎裂的悶響。

終於踩到實地時,宋誠的雙腿已經麻木。井底是條橫向的隧道,牆壁上插着鬆明火把,照亮了滿地的枯草。紅綃突然拽住他的衣袖,指向隧道盡頭——那裏豎着塊石碑,上面刻着“萬歷十年,客星歸位”。

“陳師父說的客星……”宋誠的心跳得厲害,“難道是這個死士?”

紅綃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咳出黑血:“箭上的毒……是‘牽機引’,我師兄最擅長配這個……他果然還活着。”她從懷裏摸出個小瓷瓶,倒出顆黑色藥丸塞進嘴裏,“能撐半個時辰,我們得盡快出去。”

隧道盡頭的石門虛掩着,外面傳來烏鴉的叫聲。宋誠推開門,一股腐臭味撲面而來——亂葬崗上散落着十幾具棺材,有的已經腐朽,露出裏面的白骨。

“往西北走。”紅綃指着遠處的山坳,“那裏有間土地廟,我師父以前在那兒住過。”

剛走沒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石門響動。宋誠回頭,看見王瑾站在門口,手裏提着盞宮燈,燈芯的藍光映着他的臉:“宋典史,別費力氣了。這亂葬崗四面環山,只有一條路能出去,早就被我的人守住了。”

他身後跟着個穿青衫的男子,身形挺拔,腰間掛着個藥囊,囊口露出半片狼藉的藥草——正是紅綃的師兄,林風。

“師妹,別來無恙。”林風的聲音溫和,眼神卻像淬了冰,“師父當年就不該留你,一個丫頭片子,哪配學藥王谷的秘藥?”

紅綃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是你……是你勾結王瑾,滅了藥王谷!”

林風笑了,笑聲在亂葬崗上回蕩:“師父偏心,把‘蝕骨散’的秘方傳給你,不傳給我。我只好……借王公公的手,拿回屬於我的東西。”他從藥囊裏摸出個瓷瓶,裏面的液體泛着詭異的綠色,“這是‘化骨水’,送你們兄妹倆上路。”

宋誠突然將紅綃往身後一藏,短刀出鞘時帶起一陣風:“有我在,別想動她。”

王瑾拍了拍手,四周的棺材突然發出響動,從裏面爬出十幾個黑衣人,手裏都握着長刀。月光從雲層裏鑽出來,照亮他們臉上的面具——都是和井底死士一樣的人皮面具。

“這些都是我的‘影子’。”王瑾的聲音帶着得意,“太子死了,你們死了,這天下……就該換個人坐了。”

宋誠拽着紅綃往山坳跑,身後的黑衣人緊追不舍。長刀劃破空氣的銳響混着烏鴉的慘叫,在亂葬崗上織成張死亡之網。

紅綃的箭傷越來越痛,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宋誠突然彎腰將她抱起,腳下的碎石硌得生疼,卻跑得更快了。土地廟的輪廓在月光裏越來越清晰,廟門歪斜着,門楣上的“土地神位”匾額已經掉了半塊。

“進去!”宋誠一腳踹開廟門,抱着紅綃躲到神龕後面。神龕上的土地公泥像缺了條胳膊,眼睛卻瞪得溜圓,像是在看一場好戲。

黑衣人很快追了過來,火把將廟門照得通紅。宋誠從神龕後探出頭,看見林風正站在廟外,手裏的瓷瓶在月光下閃着光。他突然想起紅綃說的,藥王谷的藥最怕硫磺——剛才在刺客懷裏搜出的火折子,正好派上用場。

“紅綃,硫磺粉!”宋誠低聲道。

紅綃立刻從懷裏摸出個油紙包,裏面的硫磺粉還帶着淡淡的酸味。宋誠接過紙包,趁着黑衣人進門的瞬間,猛地撒了出去。硫磺粉遇上火苗,瞬間燃起藍色的火焰,燒得黑衣人慘叫連連。

“好主意!”紅綃忍着痛,從袖中摸出火折子,“再加點料!”她將剩下的霹靂粉撒向火焰,“轟”的一聲巨響,廟門被炸得粉碎,外面的黑衣人被掀翻了一片。

林風沒想到他們還有這手,一時竟愣住了。宋誠趁機拽着紅綃沖出廟門,往山後的密林跑。月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無數雙眼睛在盯着他們。

跑到半山腰時,紅綃突然停住腳步,指着前面的懸崖:“沒路了……”

懸崖下是湍急的河流,浪花拍打着礁石,發出雷鳴般的響聲。身後傳來腳步聲,王瑾和林風帶着剩下的黑衣人追了上來,火把的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宋典史,認命吧。”王瑾的聲音帶着笑意,“跳下去,或許還能留個全屍。”

宋誠將紅綃護在身後,短刀在月光下閃着寒光:“我認不認命,不由你說了算。”他突然想起銀蓮花簪裏的密信,連忙摸出來——另一半果然在太子手裏,合在一起正是王瑾勾結藩王、意圖謀反的證據,還有他給聖上灌下慢性毒藥的配方。

“這密信……”宋誠將信舉過頭頂,“只要我喊一聲,山下的獵戶就會聽見,到時候傳遍京城,看你怎麼收場!”

王瑾的臉色瞬間變了:“殺了他!快殺了他!”

林風率先沖過來,手裏的長劍帶着毒霧。宋誠側身躲過,短刀直刺他的小腹。林風沒想到他敢硬碰硬,慌忙後退,卻被腳下的石頭絆倒。宋誠趁機一腳踹在他的手腕上,長劍脫手飛出,墜下了懸崖。

“師妹,救我!”林風突然向紅綃呼救,眼神裏帶着哀求。

紅綃的手抖了抖,卻最終握緊了手裏的火折子:“你滅門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救我們?”她將火折子扔向林風身邊的硫磺粉,藍色的火焰瞬間將他吞噬。

林風的慘叫聲在山谷裏回蕩,很快就被浪花聲淹沒。王瑾看着燃燒的火焰,突然從懷裏摸出個哨子,吹了聲尖銳的哨音。遠處傳來馬蹄聲,是他藏在山下的私兵。

“沒時間跟你耗了。”王瑾揮了揮手,黑衣人蜂擁而上。宋誠將紅綃往身後一推:“你先跳,我隨後就來!”

紅綃咬着唇,眼淚突然掉了下來:“我等你。”她縱身躍下懸崖,身影很快被浪花吞沒。

宋誠握緊短刀,迎向沖來的黑衣人。刀光劍影裏,他想起趙大人的信,想起淑妃的囑托,想起周鶴的眼淚。這些站在光裏的人,用生命點燃的燈火,絕不能被黑暗熄滅。

宋誠砍倒最後一個黑衣人時,渾身已經被血浸透。王瑾站在懸崖邊,手裏舉着那半張密信,信紙在風裏譁譁作響:“你看,這信在我手裏,你就算活着也沒用。”

“未必。”宋誠突然笑了,從懷裏摸出塊燒焦的布片——是紅綃布偶上的蓮花圖案,“真正的證據,早就被她帶走了。”

王瑾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突然撲過來想搶布片,卻被宋誠側身躲過。兩人在懸崖邊扭打起來,碎石不斷往下掉,墜入湍急的河流。

宋誠的力氣比王瑾大,很快就將他按在地上。短刀抵着王瑾的喉嚨,他看見王瑾的眼角有顆痣,和趙大人信裏描述的“鷹視狼顧者”一模一樣。

“爲什麼?”宋誠的聲音發顫,“聖上待你不薄,你爲什麼要反?”

王瑾笑了,笑聲裏帶着瘋狂:“待我不薄?他讓我淨身入宮,讓我像條狗一樣伺候他!憑什麼他能坐擁天下,我只能做個奴才?”他突然猛地翻身,抱着宋誠一起滾下懸崖。

失重感瞬間包裹了宋誠,風聲在耳邊呼嘯。他看見王瑾的臉在眼前扭曲,手裏還死死攥着那半張密信。墜入河流的瞬間,宋誠猛地踹開他,密信從王瑾手裏脫落,被浪花卷走。

冰冷的河水嗆入鼻腔,宋誠拼命往水面遊。他看見紅綃的身影在不遠處,正被一個漩渦卷着往下沉。他奮力遊過去,抓住她的手腕,卻被漩渦帶着一起往下墜。

“抓緊我!”宋誠將紅綃往懷裏一拽,用身體護住她。在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他看見水面上漂着片蓮花花瓣,像極了淑妃鬢邊的裝飾。

不知過了多久,宋誠在一片沙地上醒來。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耳邊傳來海浪聲——他們被沖到了入海口。紅綃躺在他身邊,臉色蒼白,呼吸卻平穩了些。

他摸向腰間,銀蓮花簪還在,只是簪尖的毒針斷了。布偶上的蓮花布片也還在,被海水泡得發脹,上面的朱砂卻依舊鮮紅。

“宋誠……”紅綃醒了過來,聲音沙啞,“我們……活下來了?”

宋誠點點頭,將她扶起來:“活下來了。”他望向遠處的海平面,太陽正從雲層裏鑽出來,金色的光芒灑在水面上,像無數片碎金。

遠處傳來船槳聲,是艘漁船。漁夫看見他們,連忙將船劃過來:“你們是……從上遊漂下來的?昨晚下遊撈起個太監的屍體,聽說還是個大官呢。”

宋誠和紅綃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釋然。王瑾死了,密信雖然被沖走,但蓮花布片上的印記,足以讓山東巡撫相信他們的話。

“我們要去山東。”宋誠對漁夫說,“找巡撫大人。”

漁夫點點頭,將他們扶上船。船槳劃開水面,留下一道道漣漪。紅綃靠在船舷上,看着遠處的海岸線,突然笑了:“等這事了了,我想回藥王谷看看,重建藥廬,教弟子們制藥,再也不卷入這些紛爭了。”

宋誠看着她的側臉,陽光在她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我陪你去。”

船繼續往前劃,駛向初升的太陽。海風吹起他們的衣角,帶着鹹溼的氣息,也帶着新生的希望。

一個月後,山東巡撫衙門。

宋誠站在階下,看着太子趙常洛穿着親王蟒袍,接受百官的朝拜。聖上已經下旨,恢復太子之位,並處死了所有參與謀反的藩王和官員。王瑾的屍體被撈上來後,在他的府裏搜出了給聖上下毒的配方,真相終於大白。

紅綃站在他身邊,肩膀上的箭傷已經痊愈,只是留下了道淺疤。她的師兄林風被燒死後,藥王谷的冤屈得以昭雪,聖上還下旨撥款重建藥谷。

“宋愛卿,”太子走下丹陛,握着他的手,“這次多虧了你。父皇說,要封你爲大理寺卿,掌管刑獄。”

宋誠搖搖頭:“臣只想回黑牢,做個典史。”他想起王伯,想起那些在黑牢裏亮着的燈火,“那裏需要有人守着。”

太子愣了愣,隨即笑了:“也好。不過,這銀蓮花簪你得收下。”他將簪子遞過來,上面的毒針已經修好,“這是淑妃娘娘的心意,也是我的心意。”

宋誠接過簪子,指尖傳來熟悉的冰涼。他忽然想起那個在亂葬崗上的夜晚,紅綃說的話——“每個時代都有暗處的影子,也總有願意站在光裏的人”。

離開巡撫衙門時,紅綃正站在門口等他,手裏提着個包袱:“王伯說,黑牢的油燈該換了,我買了些新的燈芯。”

宋誠接過包袱,裏面還帶着淡淡的桐油味。陽光灑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像是黑牢裏那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燈火。

回到京城時,已是深秋。黑牢外的老槐樹落滿了黃葉,王伯正蹲在門口掃落葉,看見他們回來,手裏的掃帚“啪”地掉在地上:“宋典史!紅姑娘!你們可回來了!”

宋誠走進黑牢,裏面的燈火依舊亮着,一盞盞在走廊裏延伸,像條光的河流。周鶴已經被釋放,據說回了欽天監,重新做起了觀星的活兒。

紅綃從包袱裏拿出油燈,挨個添上燈油。火光在她臉上跳躍,映出眼底的笑意。宋誠靠在牢門上,看着她的身影在燈火裏移動,忽然覺得,這世間最安穩的幸福,不過是黑牢裏的一盞燈,身邊的一個人。

(第1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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