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逼仄的牢房被一盞將殘未殘的油燈映得半明半暗,潮氣從磚縫裏滲出,像一條條冷蛇纏在人腳踝上。

林天盤膝而坐,指尖在案上劃出一道水痕,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因爲扶蘇阻止不了,反而會火上澆油。”

他抬眼,目光如釘。

“你想,大公子一跪一諫,始皇帝雷霆震怒,詔獄裏的柵欄是不是一夜之內就多了一倍?

抓進來的儒生、方士、六國遺民,像割韭菜般一茬接一茬。

我,便是其中之一。”

扶蘇喉頭滾動,臉色由白轉青,半晌才艱難出聲:“我……代大公子向你賠罪。”

林天隨意擺手,像拂去案上的一粒塵埃:“免了。

死人堆裏不缺一句‘對不起’。”

牢裏陷入短暫的死寂,只餘雨腳順着穹頂裂縫滴答落下,敲在鐵柵上,一聲比一聲冷。

扶蘇終是忍不住,低聲問:“既焚書坑儒於國有害,大公子又動彈不得,可還有轉圜之計?”

林天哂笑:“辦法?隨口一問便真當我有仙方?

不過——”

他拖長尾音,指尖在水痕裏點了三點,像畫出一枚看不見的卦象,“先得分清利害。

焚書坑儒,對今日之大秦,利大於弊;對未來之華夏,卻是弊大於利。”

隔壁石壁,嬴政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

蒙毅屏息,只聽那年輕囚徒的聲音穿透溼冷石牆——“現在之利:

火焚百家簡牘,煙灰尚未散盡,天下士子已噤若寒蟬。

朝廷趁勢推郡縣、行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幣制,如快刀斬亂麻。

六國遺民縱有舊王夢,也被這一把火烤得縮手縮腳。

華夏第一次真正捏成一個拳頭,這便是當下的好處。”

扶蘇低聲追問:“那未來之弊?”林天抬眼,燈火在他瞳仁裏化作兩粒幽深的井:“未來?

十年、百年之後,人心不甘灰冷,怨恨如暗火。

士人失其籍,百家失其聲,思想被剪成同一副模子。

模子一旦開裂,便是地動山搖。

這些,現在看不見,卻像潛流在河床下蝕岸,終有一天會崩堤。”

扶蘇怔住:“你說未來之禍,卻如何現在就知?”

林天咧嘴,露出一點狡黠又篤定的笑:“因爲我所學,不在儒、墨、道、法任何一家,而叫‘科學’。”

“科學?”扶蘇喃喃,像是第一次聽見鳥語的囚徒。

林天抬手,在虛空裏寫下一個無形的“λ”,又迅速抹掉:

“科學者,以可驗之實證、可算之數理,去逼近過去與未來。

它不問聖人之言,只問山川星辰、人心向背。

好比——”

他隨手拾起一粒掉落的粟米,放在指間輕輕一碾,殼碎米現。

“我知此粟發芽需七日,抽穗需七十日,遇旱則枯,遇澇則爛。

以此推之,便知倉廩何時盈、何時虛。

同理,我以人口、賦稅、輿情爲粟,以律法、兵制、世變爲風雨,便可算出數十年後之盈虧枯榮。”

扶蘇聽得入神,連呼吸都放輕。

隔壁,嬴政指背無聲敲劍,一下、兩下,似在度量那“科學”二字的分量。

“所以,”林天把粟殼吹落,聲音淡得像雨絲,“焚書坑儒這把火,此刻燒得越旺,將來反噬越烈。

但火已點燃,潑水只會濺起火星,唯有在火舌邊緣再築一道堤——

把坑儒之坑,變成育才之圃;

把焚書之火,變成鑄字之爐。

這才是真正的補救。”扶蘇喉嚨發緊:“如何築堤?”

林天抬眼,目光穿過石壁,仿佛看到未來浩蕩的長風:

“留人、留種、留心。

留人——擇百家之菁英,秘藏其書,秘養其人;

留種——以郡縣學室爲爐,熔舊學以鑄新器;

留心——讓天下知,秦法雖峻,卻非絕路,而是通途。

如此,今日之利可保,未來之禍可弭。”雨聲忽緊,如千軍萬馬踏過屋脊。

扶蘇垂首,指尖在鐵鏈上摩挲,似在掂量那看不見的“未來”。

而隔壁,嬴政的眸子深處,第一次映出“科學”二字幽暗而鋒利的光。

牢頂滲水,一滴、兩滴,落在銅燈盞裏,“嗤”地炸出極輕的火星。

林天把身子往後一靠,鐵鏈譁啦,像給漫長的開場白配上鑼鼓。

他抬手,用指甲在案面的油漬裏畫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慢條斯理地開口:“推斷未來,無非兩條——驗算、實踐。

我被關進來後,晝夜無事,便以牢牆爲算籌、以雨聲爲節拍,把這場焚書坑儒從頭到尾拆成了一副算籌圖。

今日便把它攤給你看。”

嬴政在隔壁,指骨無聲地收緊,指背青筋暴起,像弓弦繃到極處。

他壓低嗓音,似與黑暗較勁:“天下若真有預知之術,也只能握在朕手。”

聲音不高,卻帶着金鐵交擊的顫音,仿佛下一瞬便要拔劍劈牆。

扶蘇卻屏住了呼吸,火光在他眸中跳動,像將熄未熄的炬火。

“請先生直言。”

林天點頭,聲音陡然靜下去,靜得只能聽見雨腳敲鐵柵——

“其一,典籍斷層。

火焚的不僅是竹簡,更是千年疊起的梯階。

《詩》《書》百家,或化飛灰,或埋深坑。

後世孩童欲窺三代之治,只能借秦吏刀筆之餘燼;

那些未燼的,也被私藏者束之高閣,蟲蠹鼠齧。

知識一旦斷流,便如大河改道,再想回頭,已無路可尋。

你們今日燒掉的,是後人抬頭仰望的星空。”

他頓了頓,指尖在案面輕敲,仿佛敲在一面無形的鼓上。

“其二,民心沸鼎。

六國遺民本懷舊王,如暗火伏灰。

焚書坑儒,無異潑油。

黔首但見鹹陽火光沖天,便記成‘暴秦’二字。

民怨不寫在簡牘,卻刻在骨血。

陛下在,鐵騎鎮得住;

陛下一旦山陵崩,這口鼎便會炸開。

到那時,陳勝吳廣揭竿,未必有兵書可讀,卻有刻骨之恨可用。

恨,比兵書更鋒利。”

雨聲驟然轉急,如千軍萬馬踏過屋脊。

扶蘇的喉結滾動,冷汗順着頸側滑進領口。林天抬眼,目光穿過石壁,像望見遙遠的將來——

“其三,士人離心。

百家之學,本是秦之羽翼:法家定分,墨家善守,兵家善攻,醫家善生。

一把火燒了,等於自斷臂膀。

羽翼既殘,秦便只剩孤零零的郡縣機器。

機器會生鏽,會卡殼,會轟然倒塌。

而原本可以修補它的那批人,已化枯骨。”

他伸手,在雨聲中虛虛一握,仿佛抓住一縷將散的青煙:“其四,範式僵化。

當天下只剩一種聲音,便再無糾錯之可能。

秦法峻急,若無百家爭鳴以制衡,終會走向極端。

極端之政,遇極端之運,便是極端之禍。

我算過——以秦之稅賦、徭役、兵制爲基,以人口增長、土地肥瘠爲衡。

陛下若在,尚可憑威望硬壓;

陛下一旦龍馭上賓,不出三年,函谷關以東必起狼煙。

五年,鹹陽宮闕或付之一炬。

十年,史書將寫:秦,二世而亡。”

雨聲忽低,牢內陷入短暫的死寂。

扶蘇的指尖在鐵鏈上摩挲,發出細碎的顫音。

嬴政在暗處,指節無聲收緊,太阿劍在鞘內低低嗡鳴,像一頭被驚醒的獸。

他的聲音,穿過雨幕,穿過石牆,帶着金屬的冷硬:“朕不信天數,只信人事。

若真有此劫——朕便用鐵與血,再續百年!”林天卻笑了,笑得極輕,像雨絲落在刃口:

“陛下可續十年、二十年,卻續不了千年。

天數不在星辰,而在人心。

人心若裂,縱有百萬鐵騎,也堵不住一道決口的堤。”

扶蘇抬頭,火光在他眸中碎成萬點,聲音低啞卻帶着前所未有的迫切:“可有補救?”

林天收笑,目光清亮如寒星:

“有。

留書、留人、留心。

秘藏典籍於郡縣學室,擇百家之菁英而教之;

赦免輕罪儒生,使之修史、授徒;

再以律令昭示:秦非焚百家,乃焚私議之禍。

給天下一條活路,也給大秦一條後路。

否則——”他抬手,指了指石壁外無邊的雨夜:

“這雨,終會澆滅鹹陽的炬火,也會沖垮帝國的堤岸。”雨聲瀟瀟,燈火將熄未熄。

嬴政沉默,扶蘇沉默,只有那一縷青煙,嫋嫋上升,像一條不肯折斷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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