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毯兩側,閃光燈如同密集的星爆,幾乎要將人的眼睛灼傷。喧囂的人聲、快門聲、司儀高昂的介紹聲混雜在一起,編織成一張名爲“名利場”的華麗蛛網。
蘇清月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步履卻異常沉穩。黑色絲絨長裙包裹着她窈窕的身段,在璀璨燈光下流轉着低調而高貴的光澤,與她身邊那些爭奇鬥豔、珠光寶氣的名媛閨秀截然不同,反而有種鶴立雞群的清冷奪目。
她臉上掛着無可挑剔的、略帶羞澀的完美笑容,對着鏡頭和兩側的人群微微頷首,每一個角度都經過精心計算。她能感覺到無數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有欣賞,有嫉妒,有探究,也有來自蘇秦兩家長輩那帶着審視和壓力的注視。
蘇父蘇母正在前方與幾位重要賓客寒暄,看到她到來,蘇母遞過來一個“表現好點”的眼神。
蘇清月乖巧地走過去,站在父母身邊,扮演着花瓶的角色,說着早已準備好的、得體又空洞的客套話。目光卻在不經意地掃視全場。
她看到了被一群人簇擁着的秦昊。他今天穿着高級定制的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英俊的臉上帶着意氣風發的笑容,正與人侃侃而談,儼然是今日的主角之一。感受到蘇清月的目光,他轉頭看來,對她露出一個溫柔深情的笑容,眼底卻飛快地掠過一絲只有她能懂的、冰冷的算計和勢在必得。
蘇清月回以一個更加羞澀依賴的笑容,仿佛完全沉浸在他的“深情”之中,心底卻冷笑更甚。
然後,她在不遠處的工作人員區域,看到了林薇薇。她穿着一身得體的灰色套裝,胸前掛着工作牌,正忙碌地指揮着幾個侍應生調整酒水台的位置,看起來專業又幹練。但當她偶爾抬頭看向蘇清月這邊時,那眼神深處無法掩飾的嫉恨和緊張,卻暴露了她的真實心境。
獵物都已入場。
司儀宣布啓動儀式即將開始,請各位嘉賓移步主舞台前方。人群開始流動。
蘇清月跟在父母身後,走向舞台。她能感覺到林薇薇的目光像毒蛇一樣黏在她的背上。
就在經過一個擺放着香檳塔的長桌時,異變陡生!
一個端着滿盤酒杯的侍應生似乎被誰撞了一下,腳下猛地一個踉蹌,驚呼一聲,整個人朝着蘇清月的方向倒來!盤中高高壘起的香檳杯搖搖欲墜,眼看就要劈頭蓋臉地砸在她身上!
酒液潑灑,玻璃碎裂,狼狽不堪——這幾乎是瞬間就能預見的結局!周圍已經響起了女性的驚呼聲!
若是前世的蘇清月,必定嚇得花容失色,呆立當場,然後在一地狼藉和衆人的注視下無地自容,成爲全場笑柄,完美破壞這場隆重的儀式。
然而,現在的蘇清月,早有預料!
就在那侍應生失衡倒來的瞬間,她的身體仿佛提前感知到了危險,以一種近乎本能的敏捷,不是向後躲閃,而是極其巧妙地側身向前邁了一小步,同時手腕看似無意地、輕輕在堆疊的香檳杯底部最不穩的地方一帶!
“譁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聲猛地炸響!
但倒下的方向卻截然不同!原本應該砸向蘇清月的酒杯,絕大部分都朝着她側前方的空處傾覆而去!琥珀色的酒液和玻璃碎片飛濺了一地,一片狼藉!
而蘇清月,只是裙擺邊緣被濺上了幾滴酒漬,她本人則因爲那巧妙的前跨一步,穩穩地站在了安全區域,只是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受驚後的蒼白和愕然,一只手還輕輕捂着心口,看起來楚楚可憐,卻又幸運地避免了最大的尷尬。
“對不起!對不起!”那個闖禍的侍應生摔倒在地,嚇得面無人色,連聲道歉。
周圍的驚呼聲變成了鬆了一口氣的唏噓和議論。
“哎呀!好險!”
“這服務員怎麼搞的!”
“蘇小姐沒事吧?真是萬幸……”
蘇父蘇母臉色難看地快步走過來,蘇母趕緊檢查蘇清月的狀況,語氣帶着後怕和不滿:“怎麼回事?!毛手毛腳的!清月,你沒事吧?”
“我沒事,媽媽,就是嚇了一跳。”蘇清月搖搖頭,聲音微顫,目光卻飛快地掃過那個倒在地上的侍應生,以及不遠處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中充滿難以置信和恐慌的林薇薇!
果然是她安排的!拙劣的伎倆!
“還不快收拾幹淨!”蘇父對着匆忙趕來的酒店經理低聲斥責,極力維持着場面上的鎮定,但額角的青筋已經爆出。
這個小插曲雖然很快被壓下,現場恢復秩序,但無疑在完美的儀式開始前,蒙上了一層不愉快的陰影。不少人看向蘇清月的目光帶上了同情,而看向蘇家和秦家的目光,則多了一絲微妙的看戲意味。
秦昊也走了過來,一臉關切地扶住蘇清月的肩膀:“月月,嚇到了吧?有沒有傷到哪裏?”他的表情無懈可擊,但蘇清月能感覺到他扶着自己肩膀的手,用力得有些發僵。
“沒事,昊哥哥,幸好躲得快。”蘇清月仰起臉,對他露出一個依賴又後怕的笑容,眼底卻冰冷一片。
儀式照常進行。領導致辭,合作方講話,水晶球啓動……流程按部就班,表面一片和諧繁榮。
蘇清月安靜地站在台上指定的位置,扮演着背景板,心思卻全在台下。她能感覺到,一道冰冷而銳利的目光,似乎穿越人群,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不動聲色地抬眼望去,在主舞台側後方VIP休息區的陰影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顧夜宸。
他竟然也來了?而且選擇了一個如此偏僻卻能縱覽全局的位置。
他獨自一人坐在沙發上,手裏端着一杯酒,目光並未看着台上熱鬧的儀式,而是落在她的方向,眼神深邃難辨,仿佛在欣賞一出早已知道結局的戲劇。
又是他!
蘇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挺直了背脊。他到底在這裏看了多久?剛才那場意外,他是否也盡收眼底?他那眼神,是嘲諷?是憐憫?還是……別的什麼?
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不再與他對視,將注意力拉回現場。
儀式終於接近尾聲,到了媒體自由采訪環節。記者們蜂擁而上,長槍短炮對準了台上的主要人物們。問題大多圍繞着項目前景、合作意義等。
蘇清月微微後退半步,將自己隱在父母和秦昊的身後,降低存在感。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戴着黑框眼鏡、語速極快的男記者,突然將話筒猛地遞到了蘇清月面前,問題尖銳而突兀:
“蘇小姐,據悉您與秦昊先生即將訂婚,請問這場強強聯姻,是否也是本次蘇秦兩家深度合作的重要考量之一呢?您個人對‘星耀’項目的巨大風險如何看待?是否有考慮過一旦項目失敗,可能會對您的婚姻造成影響?”
這個問題極其刁鑽惡毒!直接將私人婚約與商業項目捆綁,並將一個巨大的、尚未公開的風險拋給一個看似不諳世事的千金小姐來回答!無論她怎麼回答,都可能被大做文章!
現場瞬間安靜了一下,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蘇清月身上!蘇父秦父的臉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秦昊的眼神也陰沉下來。
林薇薇在台下工作人員區域,嘴角幾乎控制不住地想要上揚!這才是真正的殺招!讓蘇清月在所有媒體面前失言,暴露其愚蠢無知,甚至引發對項目風險的公衆質疑!
所有人都等着看蘇清月如何出醜。
然而,蘇清月臉上那抹受驚和蒼白尚未褪去,她像是被這個突兀的問題嚇到了,微微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秦昊,眼神無助又依賴,仿佛尋求保護。
秦昊不得不上前一步,試圖擋在她面前,臉上維持着笑容:“這位記者朋友,今天主要是項目啓動……”
“昊哥哥,”蘇清月卻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透過秦昊面前的話筒傳了出去,帶着一絲軟糯的委屈和天真,“這個問題好奇怪哦……項目和訂婚,怎麼會混在一起談呢?”
她微微歪頭,看向那個記者,眼神清澈又困惑,像個不解世事的孩子:“爸爸和秦伯伯這麼厲害,他們一起做的項目,肯定是經過很多很多聰明人反復論證的呀,怎麼會失敗呢?而且……”
她頓了頓,臉上飛起兩抹紅暈,羞澀地低下頭,聲音更輕卻更清晰:“而且,我和昊哥哥是因爲互相喜歡才要在一起的,和項目有什麼關系呀?這位記者叔叔,你是不是……弄錯了什麼呀?”
一番話,軟綿綿,嬌怯怯,看似毫無攻擊力,甚至有點傻白甜,卻四兩撥千斤!
首先,她把項目的專業性和可靠性推給了“爸爸和秦伯伯”以及“很多聰明人”,將自己完全摘出來,顯得乖巧懂事,不插手商業。
其次,她強調“互相喜歡”,將訂婚動機純粹化,堵住了聯姻工具的猜測。
最後,那句“弄錯了什麼”,更是帶着點無辜的指責,反而顯得提問的記者居心叵測,專業素養有問題。
完美的回答!無懈可擊!
現場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善意的輕笑和議論。
“蘇小姐真是單純可愛……”
“這記者問的什麼鬼問題……”
“就是,嚇到人家小姑娘了……”
那個提問的記者臉一陣紅一陣白,在周圍同行略帶鄙夷的目光下,訕訕地縮了回去。
蘇父秦父暗自鬆了口氣,看向蘇清月的目光甚至帶上了幾分意外和滿意。秦昊也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卻更加復雜。
台下的林薇薇,嘴角的笑容徹底僵住,臉色鐵青,指甲幾乎掐進掌心!怎麼會這樣?!這個草包怎麼可能回答得這麼滴水不漏?!她不應該支支吾吾或者說錯話嗎?!
VIP區的陰影裏,顧夜宸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深邃的目光掠過台上那個看似嬌弱無助、實則四兩撥千斤的黑色身影,唇角似乎幾不可查地、極其短暫地向上彎了一下。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爲風波過去之時。
又一個聲音響起了,來自一個看起來頗爲幹練的女記者,她的問題更加直接,甚至帶着某種暗示:
“蘇小姐,最近圈內有傳聞,您與秦先生感情似乎出現了一些問題,甚至有人拍到一些……令人疑惑的照片。請問您對此有何回應?今天的訂婚消息,是否只是爲了穩定項目輿論而放出的煙霧彈呢?”
照片?!
蘇清月的心猛地一沉!是商場那次?!他們竟然真的拍到了?還是秦昊和林薇薇故意放出的煙霧彈?
全場譁然!這才是真正的猛料!
所有鏡頭再次死死對準了蘇清月!連蘇父秦父和秦昊的臉色都徹底變了!
林薇薇在台下,眼中重新燃起惡毒的希望之光!
蘇清月站在原地,感覺到無數道目光像針一樣刺在她身上。她能感覺到秦昊抓着她手臂的手驟然收緊,帶着警告的意味。
她抬起眼,看向那個提問的女記者,又緩緩掃過台下神色各異的衆人,最後,目光似乎無意地、極其短暫地掠過VIP區那個陰影中的方向。
然後,她緩緩地、慢慢地,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悲傷又帶着點難以置信的表情,眼眶瞬間就紅了,蓄滿了晶瑩的淚水,卻倔強地沒有掉下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看着那個女記者,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傷害和侮辱。
這種無聲的、極具感染力的控訴,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現場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
就在這死寂的瞬間——
“呵。”
一聲極輕、卻帶着某種冰冷嘲諷意味的輕笑,突然從VIP休息區的方向傳來。
雖然很輕,但在此刻有些凝滯的氣氛中,卻顯得異常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去!
只見顧夜宸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了酒杯,緩緩從陰影中站起身。他高大的身軀帶着無形的壓迫感,一步步走向台前,目光甚至沒有看那個女記者,而是直接落在了主辦方負責人身上,語氣平淡,卻帶着令人無法忽視的份量:
“李總,你們這次的媒體邀請門檻,似乎該提一提了。什麼時候,這種毫無根據的八卦謠傳,也能登大雅之堂,用來質疑正經的商業合作和別人的私事了?”
他聲音不高,卻如同冰珠落地,砸得整個會場鴉雀無聲!
顧氏集團的掌舵人,竟然會在這個時候,爲蘇清月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