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門隔絕了外面的喧囂,也隔絕了那些虛僞的關切和冰冷的算計。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林薇薇驚慌逃離時帶起的微弱氣流,以及那杯被遺棄的水所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危險氣息。
蘇清月獨自靠在沙發上,腳踝處傳來的陣陣抽痛提醒着剛才發生的“意外”。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將眼底所有外露的情緒盡數收斂,只餘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寒。
她拿起手機,解鎖屏幕。那條加密信息的提示如同黑暗中悄然亮起的螢火,吸引着她全部的心神。
點開經過層層僞裝的通訊軟件,來自私人偵探的加密簡報赫然在目。內容比之前更加具體,帶着令人心悸的指向性。
**【目標林:近期頻繁使用一個未登記的一次性加密號碼與一個境外號碼聯系(已追蹤到注冊地爲開曼群島)。通訊時間多在深夜,內容無法截獲,但信號源最後一次出現的位置,在城西的“藍調”酒吧附近。】**
**【目標秦:其私人助理名下有一個秘密賬戶,近期有一筆大額資金流入,來源復雜,經過多次中轉,初步追溯與一家空殼公司有關,該公司注冊人……與目標林有遠親關系。】**
**【關於“星耀”項目:根據您提供的方向深入挖掘,發現項目初期的一份關鍵環境評估報告存在數據篡改嫌疑。原始數據備份可能存在於時任首席環境工程師,一位名叫【數據刪除】的博士的個人電腦中,該工程師在報告提交後不久便以健康原因辭職,舉家遷往國外,行蹤成謎。我們正在嚐試定位。】**
**【附加信息:今日啓動儀式現場,我們的人觀察到有可疑人員(非正規媒體)多次試圖接近後台電力控制系統和音響控制台,但未能得逞。其身份正在追查中。】**
一條條信息,如同散落的拼圖碎片,在她腦海中飛速組合、拼接,逐漸勾勒出一幅更加清晰也更加陰險的陰謀藍圖。
林薇薇和秦昊果然勾結得更深了,甚至動用了境外關系和復雜的地下資金渠道。他們不僅在私情上欺騙她,更在商業項目上埋下了如此巨大的雷!篡改環境評估報告?這是足以讓整個“星耀”項目天翻地覆、讓蘇家萬劫不復的重磅炸彈!
而今天現場那些“意外”——侍應生的“失誤”、記者尖銳的提問、甚至可能存在的電力或音響故障——都不過是開胃小菜,是爲了讓她出錯、讓蘇家丟臉、爲後續更大的爆發做鋪墊的前戲!
好狠毒的心腸!好周密的手段!
蘇清月的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但她的思維卻異常冰冷和清晰。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唯有絕對的力量和精準的反擊才能。
她快速回復指令:【繼續深度追蹤資金流向和境外號碼。不惜代價,找到那位環境工程師,拿到原始數據備份。調查今日現場可疑人員的背景和雇主。】
回復完畢,她刪除了所有記錄。
剛放下手機,休息室的門又被敲響了。
蘇清月瞬間調整表情,臉上重新掛上疲憊和痛楚,聲音虛弱:“請進。”
進來的是酒店經理,帶着一臉的歉意和緊張,身後還跟着兩個服務員,推着餐車。“蘇小姐,非常抱歉今天發生的不愉快。這是我們爲您準備的一些點心和熱飲,請您壓壓驚。關於那名失職的侍應生,我們一定會嚴肅處理……”
蘇清月心裏明鏡似的,所謂的“處理”不過是找個替罪羊罷了。她懶得計較,只是淡淡點頭:“謝謝,放着吧。”
經理如釋重負,趕緊讓人擺好餐點,又說了幾句場面話,才躬身退了出去。
房間裏再次安靜下來。餐車上精致的點心散發着誘人的香氣,但蘇清月毫無胃口。她的目光落在那些點心上,眼神微微一動。
她忍着腳踝的疼痛,單腳跳着移動到餐車旁,仔細地檢查着那些食物和飲料。她用銀質小勺輕輕撥開一塊蛋糕,又拿起那壺熱牛奶聞了聞。
確認沒有問題後,她才稍微放鬆下來。看來經過剛才休息室那一出,對方短時間內不敢再在飲食上做手腳了。
她倒了一杯清水,慢慢喝着,大腦繼續高速運轉。
私人偵探的調查給了她方向,但還缺乏一擊致命的實證。那位失蹤的環境工程師是關鍵。還有林薇薇那個一次性的加密號碼和境外聯系……他們到底在密謀什麼?僅僅是爲了在項目上搞垮蘇家?還是另有更大的陰謀?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更快的速度。
忽然,她想起了那個在暗網論壇發布的懸賞。她再次拿起手機,登錄那個加密論壇。
果然,懸賞下面多了幾條新的回復。大多依舊是些模糊的猜測和無關痛癢的小道消息,但其中一條用最高等級加密方式發送的簡短信息,吸引了她的注意。
信息沒有廢話,只有一個坐標和一串數字。
坐標指向市檔案館的某個區域,而那串數字,像是一個日期編號,又像是一個保險箱密碼。
蘇清月的心跳微微加速。檔案館?“星耀”項目涉及舊城改造,前期必然調閱過大量歷史規劃和地質檔案……難道那裏藏着什麼被忽略的關鍵證據?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她看了一眼自己腫起的腳踝,蹙了蹙眉。這個樣子,別說去檔案館查資料,就是正常行走都困難。
必須想辦法出去。
她正思索着對策,休息室的門又一次被推開了。
這一次,進來的是秦昊。他已經恢復了那副翩翩公子的模樣,只是眉宇間還殘留着一絲未散的煩躁。
“月月,感覺好點了嗎?”他走到沙發邊,語氣刻意放得溫柔,伸手想碰觸她的腳踝。
蘇清月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腳,臉上露出吃痛的表情:“還有點疼……”
秦昊的手頓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不耐,但很快掩飾過去:“醫生說了要好好休息。午宴差不多結束了,我送你回家吧。”
回家?然後被變相軟禁起來,等待他們下一步的陰謀?蘇清月心底冷笑。
她抬起眼,眼圈微紅,帶着撒嬌和委屈:“昊哥哥,我不想回家……家裏好悶,我一個人待着老是想起剛才摔跤的事,害怕……而且,我的腳好疼,想再去醫院看看,剛才醫生處理得有點匆忙……”
她說着,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裏打轉,看起來可憐極了:“你能不能陪我去醫院看看?然後……然後我們能不能別直接回家,隨便去什麼地方散散心?我心情好差……”
秦昊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他現在一堆爛攤子要處理,哪裏有時間陪她去醫院又散心?但看着蘇清月那淚眼汪汪、完全依賴他的樣子,又想到今天確實讓她受了驚嚇,萬一鬧起來更麻煩,再加上他心裏對剛才懷疑她有一絲微不足道的愧疚……
他沉吟了一下,最終還是妥協了,語氣帶着施舍:“好吧,真拿你沒辦法。我陪你去醫院復查一下,然後帶你去個安靜的地方喝點東西,總行了吧?”
“謝謝昊哥哥!你對我最好了!”蘇清月破涕爲笑,臉上綻放出依賴和喜悅的光芒,心底卻冰冷一片。
計劃通。
秦昊打了個電話安排車輛和行程。不一會兒,他便半扶半抱着蘇清月,避開還在散場的人群,從酒店的特殊通道離開,坐進了等候的車裏。
車子直接開往本市最好的私立醫院。秦昊顯然沒什麼耐心,全程冷着臉打電話處理公務。蘇清月樂得清靜,靠在車窗上,默默記着路線。
在醫院,醫生重新做了檢查和處理,開了些活血化瘀的藥膏和口服藥,叮囑務必靜養。秦昊聽得心不在焉。
從醫院出來,秦昊問她:“想去哪兒?”
蘇清月裝作思考的樣子,然後眼睛一亮,帶着點期待說:“我記得這附近好像有個很大的市民公園?裏面有湖,環境很好,我們能不能去那裏坐坐?吹吹風心情可能會好點。”她報出的方位,恰好與市檔案館相距不遠。
秦昊對去公園這種毫無格調的地方毫無興趣,但看她一臉期待,也懶得再想其他地方,便對司機點了點頭。
車子很快到了公園。秦昊顯然不願下車在人多的公園裏拋頭露面,尤其還是陪着個瘸腿的女人。他極其不耐地對蘇清月說:“我在車裏等你,讓保鏢陪你去轉一會兒,最多半小時。”
“好。”蘇清月乖巧點頭,在保鏢的攙扶下下了車。
公園裏綠樹成蔭,湖水蕩漾,確實能讓人心情舒緩。但蘇清月志不在此。她讓保鏢扶着她,看似隨意地沿着湖邊小路漫步,目光卻銳利地掃視着周圍的環境和路標。
走了大約十幾分鍾,她估摸着距離差不多了,便指着不遠處一個供遊人休息的古典亭子,對保鏢說:“我走累了,腳疼,想去那裏坐一會兒。”
保鏢自然無異議,扶着她走向亭子。
就在快要走到亭子時,蘇清月忽然“哎呀”一聲,身體一歪,像是絆到了什麼,手中的藥袋和手包“不小心”脫手飛了出去,裏面的東西散落一地,幾板藥片和那只小巧的手機滾到了亭子旁邊的灌木叢裏。
“對不起對不起!我沒拿穩!”蘇清月一臉懊惱和焦急,對保鏢說,“快幫我撿一下,藥是剛開的,別弄髒了!”
保鏢見狀,不敢怠慢,連忙鬆開她,彎腰去撿拾散落在地上的東西,尤其是鑽到灌木叢裏的手機和藥片。
就在保鏢注意力被分散的這幾秒鍾!
蘇清月眼中精光一閃,忍着腳踝劇痛,猛地轉身,以最快的速度,單腳跳着沖向了與亭子相反方向的一條僻靜小徑!那裏立着一個指示牌,箭頭明確指向——【市檔案館】!
她早就觀察好了地形和路線!
保鏢撿起手機和藥,一抬頭,發現蘇清月不見了,頓時嚇得魂飛魄散!“蘇小姐!蘇小姐!”他驚慌地大喊,四處張望,完全沒料到這個瘸腿的千金小姐會突然跑掉!
蘇清月咬緊牙關,不顧一切地沿着小徑向前跳去!腳踝處的疼痛如同刀割,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冷汗,但她絲毫不敢停下!
快!再快一點!
必須在保鏢和秦昊反應過來之前,進入檔案館!
身後的呼喊聲和追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眼看就要被追上!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無息地滑到她身邊的路旁,後車窗緩緩降下。
顧夜宸那張冷峻非凡的臉出現在車窗後,他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狼狽不堪、冷汗涔涔的臉上和明顯扭傷的腳上,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的聲音依舊低沉平淡,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上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