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灑落小院,驅散了些許陰霾。
李君羨指尖縈繞着一縷微不可察的金芒,正小心翼翼地從那塊暗紅礦石中剝離出一絲比發絲更細的金色流光——太陽精金。過程極其緩慢,需要高度凝神,對神魂消耗頗大。
忽然,院門外傳來熟悉的、帶着恭敬的叩門聲。
小禾經過一夜休憩,膽子似乎稍大了些,怯生生地看向李君羨。見他微微頷首,才小跑着去開門。
門外站着的果然是蘇墨,今日他氣色又好了不少,臉上竟有了些紅潤光澤,身後除了陳師,還跟着一名身穿鵝黃衣裙、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女。
那少女梳着雙丫髻,面容嬌俏,一雙大眼睛靈動十足,正好奇地打量着破敗的院門和怯生生的小禾,眼神中帶着幾分被嬌慣出來的傲氣與審視。她的修爲竟也不弱,達到了煉體四層,在這落葉城年輕一輩中已算不錯。
“李先生,老夫又來叨擾了。”蘇墨笑容滿面,拱手行禮,態度比昨日更加恭敬。他側身介紹道:“這是老夫的孫女,蘇芷薇。薇兒,快見過李先生。”
蘇芷薇上下打量了一下從屋內走出、依舊披着舊衫、面色平淡的李君羨,撇了撇嘴,顯然沒看出這個比自己似乎也大不了多少的少年有何特殊之處,只是礙於爺爺的情面,不情不願地福了一福,聲音清脆卻沒什麼誠意:“蘇芷薇見過李先生。”
李君羨目光在她身上一掃而過,並未停留,只對蘇墨淡淡道:“蘇東家何事?”
蘇墨早已習慣他的冷淡,絲毫不以爲意,反而從懷中取出一個更加精致的玉盒,雙手奉上:“先生大恩,老夫無以爲報。昨日回去後,偶然想起家中庫房還存有此物,或對先生有用,特來奉上。”
玉盒開啓,裏面並非藥材,而是一塊巴掌大小、通體烏黑、卻隱隱有星點銀芒閃爍的奇異金屬,散發着一股清涼而銳利的氣息。
“此乃‘碎星寒鐵’,是老夫多年前偶然所得,質地極堅,蘊含一絲太陰寒力,尋常煉器師難以熔煉,留在老夫手中也是蒙塵,或許先生……”蘇墨語氣帶着試探。他昨日見識了李君羨的丹火,便存了心思,想看看這位神秘少年是否在煉器上也有涉獵。
李君羨目光落在碎星寒鐵上,微微一動。此物確是煉器的上好材料,尤其適合煉制飛針、短刃之類的陰柔靈器。他如今雖無暇煉器,但此物將來或有用處。
他並未推辭,隨手接過:“有心了。”
見李君羨收下,蘇墨臉上笑容更盛,只覺得關系又近了一步。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此外……老夫今日前來,還有一事相求。薇兒這丫頭,於丹道一途頗有幾分天賦,只是性子跳脫,缺乏名師指點。老夫鬥膽,想請先生閒暇時,能否……點撥她一二?”
蘇芷薇一聽,頓時瞪大了眼睛,俏臉上滿是不情願,拽着蘇墨的袖子低聲道:“爺爺!我才不要他點撥!他看起來還沒陳師伯厲害呢!”她自幼被捧爲百草堂的小天才,心高氣傲,怎肯輕易服一個來歷不明的同齡人。
“薇兒!休得胡言!”蘇墨臉色一板,低聲呵斥。
李君羨瞥了蘇芷薇一眼,對此女的驕縱並無興趣,正欲拒絕,目光無意間掃過她的丹田氣海之處。
嗯?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此女竟是“玄陰靈體”?
這是一種頗爲特殊的修煉體質,天生親近陰寒屬性靈氣,修煉相應功法事半功倍。但此體質也有缺陷,若是修煉不當,或是陽氣過盛的法門,反而會損傷根基,甚至引來陰邪入侵。
看其氣息,修煉的顯然是蘇家傳承的、偏中正平和的功法,雖無大礙,卻也無法真正激發玄陰靈體的潛力,反而有種明珠蒙塵的滯澀感。
“你平日子時,丹田是否常有隱痛?每月望月之夜,是否畏寒加劇,難以入定?”李君羨忽然開口,聲音平淡。
正拽着爺爺袖子撒嬌的蘇芷薇猛地一愣,臉上的不情願瞬間化爲錯愕與震驚,脫口而出:“你……你怎麼知道?!”
這兩件困擾她許久的私密之事,她連最親近的爺爺都未曾詳細告知,只因覺得是修煉出了岔子,難以啓齒。眼前這少年,竟一眼看破?
蘇墨也是面露驚容,連忙道:“先生,薇兒她確實有此症狀,老夫也曾探查過,只以爲是功法沖突或是體質偏寒,莫非……”
“玄陰靈體,卻修太陽之法,南轅北轍。”李君羨淡淡道,“初期不過隱痛畏寒,日久則經脈淤塞,修爲再難寸進,甚至折損壽元。”
此言一出,蘇芷薇小臉瞬間煞白,眼中閃過一絲恐懼。蘇墨更是駭得魂飛魄散,他萬萬沒想到孫女的體質竟有如此大的隱患!
“求先生救救薇兒!”蘇墨再無半分試探之心,深深一揖到底,聲音顫抖。
蘇芷薇也慌了神,再不敢有半點驕縱,看着李君羨,眼神裏充滿了慌亂和祈求。
李君羨沉吟片刻。玄陰靈體雖麻煩,但對他而言,解決並非難事。他如今暫需蘇家資源,順手爲之,結個善緣也無不可。
他目光掃過蘇芷薇腰間掛着的一個繡着百草堂紋樣的精致香囊,忽然問道:“你這香囊中的‘凝神草’,從何而來?”
蘇芷薇不明所以,下意識答道:“是……是庫房裏取的,我自己配的,有靜心之效……”
“香氣有異。”李君羨打斷她,語氣微冷,“其中摻雜了極少量的‘蝕脈花’粉末,氣味與凝神草極其相似,但長期佩戴,會潛移默化侵蝕經脈,尤其對陰寒體質,危害更甚。”
“什麼?!”蘇墨和蘇芷薇同時失聲,臉色劇變!
蝕脈花?這可是極爲陰毒的玩意!怎麼會出現在百草堂的庫房裏?還被人摻在了孫女的香囊中?
蘇墨猛地奪過孫女的香囊,湊到鼻尖仔細嗅聞,臉色越來越難看。以他的藥師功底,經李君羨提醒,仔細分辨之下,果然察覺到了一絲極其細微、卻異常陰冷的異樣氣味!若非刻意提醒,根本難以察覺!
有人要害他孫女!要害他蘇家!
一股寒意從蘇墨腳底直竄天靈蓋!他首先想到的是生意場上的對手,但隨即又否定了。蝕脈花罕見,手法如此隱蔽,不像普通商業競爭。
李君羨將蘇墨的神色變幻看在眼中,心中了然。看來這百草堂,也非鐵板一塊。
他不再多言,轉身走進屋內,取出紙筆,筆走龍蛇,寫下一份藥方和一篇簡單的導引法訣,交給蘇墨。
“按此方調養,輔以此訣引導,三月之內,隱患自除。至於其他,”他意味深長地看了蘇墨一眼,“好自爲之。”
蘇墨雙手顫抖地接過那薄薄的紙頁,如同捧着救命的聖旨。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再次對着李君羨深深一揖:“先生大恩,蘇家永世不忘!此事,老夫定會查個水落石出!”
此刻,在他心中,李君羨的形象已變得無比神秘而高大。不僅丹道通神,眼力更是毒辣至極,竟能一眼看破薇兒的體質和香囊之毒!這等人物,絕非凡俗!
蘇芷薇站在一旁,看着李君羨那平靜無波的側臉,之前的不服和驕縱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着後怕、感激和濃濃好奇的復雜情緒。這個少年,究竟是誰?
蘇墨又再三拜謝,並留下了一個裝滿靈石的儲物袋作爲“診金”,這才帶着心神不寧的孫女告辭離去。
送走蘇墨,李君羨目光落回手中的碎星寒鐵和那絲太陽精金上。
玄陰之體?香囊下毒?
這些瑣事,於他而言,不過是小插曲。
他的路,在更高更遠之處。
指間金芒再起,繼續剝離那絲微弱的太陽精金。
而與此同時,百草堂深處,一間隱秘的庫房內,一道模糊的黑影正對着一名管事打扮的中年人低聲咆哮,語氣中充滿了驚怒與難以置信。
“……廢物!怎麼會被人發現了?那丫頭片子怎麼會突然……”
“屬下也不知……但蘇墨剛才帶着小姐急匆匆去了城南那個破院子……”
“城南破院?李家那個廢物小子住的地方?”黑影語氣一滯,充滿狐疑,“難道是他?不可能……查!給我徹底地查!那個李君羨,到底有什麼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