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的朱漆門在身後緩緩合上時,夏冬春才敢悄悄鬆了口氣。殿內那股沉得壓人的檀香被門外的風一吹淡了許多,可後頸的汗還是順着衣領往下滑,黏得人發慌。她故意放慢腳步,讓青禾扶着自己往宮門外挪,眼角餘光卻瞥見富察貴人正站在台階下等她。
“夏妹妹倒是好福氣。”富察貴人的聲音帶着點酸溜溜的嘲諷,藕荷色的裙擺被風掃得貼在腳踝上,“方才在殿裏說錯了話,反倒得了娘娘一句‘安分’的評頭,這本事可不是誰都有的。”
夏冬春心裏明鏡似的——富察貴人是氣自己沒被皇後多看兩眼,反倒讓她這個“笨嘴拙舌”的占了便宜。她趕緊低下頭,故意露出點惶恐的神色,聲音壓得低低的:“富察小主可別取笑臣妾了。臣妾那是真說錯了話,嚇得心都快跳出來了,哪是什麼福氣?”她邊說邊往富察貴人跟前湊了半步,像個做錯事求原諒的孩子,“方才那話要是傳到華妃娘娘耳朵裏,臣妾可就完了。富察小主嘴嚴,千萬別說出去……”
這副“怕事又沒主見”的樣子,反倒讓富察貴人的嘲諷堵在了喉嚨裏。她原想刺兩句讓對方難堪,沒成想夏冬春竟直白地認了“怕”,還把“嘴嚴”的高帽往她頭上戴——真要是傳出去,倒顯得她小肚雞腸了。富察貴人撇了撇嘴,哼了一聲:“誰稀得說你那點破事。”說完甩甩袖子,帶着素雲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了,連眼角都沒再瞟夏冬春一下。
夏冬春望着她的背影,悄悄鬆了手心裏的汗。青禾在她耳邊小聲罵:“這富察小主也太勢利了!方才在殿裏還想搶着說話呢,沒撈着好就來擠兌小主!”
“別多嘴。”夏冬春輕輕拍了拍青禾的手,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安陵容身上——她正站在一棵檜柏樹下,手裏攥着帕子望着宮牆,側臉在晨光裏顯得格外白。夏冬春對青禾使了個眼色,慢慢走過去,輕聲道:“安小主也在這兒歇着?”
安陵容轉過頭,眼裏還帶着點沒散的怯意,看見是她,輕輕點了點頭:“夏姐姐。”她頓了頓,聲音細得像絲線,“方才在殿裏……姐姐膽子真大。”
夏冬春知道她指的是說華妃釵子的事,故意嘆了口氣:“哪是膽子大呀,是嘴笨沒把門兒的。現在想起來還後怕呢,萬一皇後娘娘生氣了……”她沒說下去,只皺着眉搖頭,把“懊悔”演得十足。
安陵容卻信了,小聲安慰:“皇後娘娘沒生氣呢,還說姐姐安分。”她攥着帕子的手鬆了鬆,“其實……我剛才都不敢看皇後娘娘的臉,姐姐還敢說話,已經比我強多了。”
這話倒像是真心話。夏冬春看着她單薄的肩膀,忽然想起劇裏安陵容初入宮時的樣子——也是這樣小心翼翼,總怕說錯話做錯事。她心裏微動,柔聲道:“安小主只是性子靜,這不是錯處。宮裏人多嘴雜,少說話反倒能少惹麻煩。”
安陵容愣了愣,抬頭看她時眼裏多了點暖意:“姐姐說得是。”
兩人沒再多說,並肩往宮門外走。路過景仁宮的偏院時,夏冬春瞥見幾個小太監正蹲在牆根下修剪花枝,剪刀剪得“咔嚓”響,落了一地碎葉。她忽然想起皇後最後說的那句“安分的”,心裏說不清是鬆快還是沉——這三個字是護身符,卻也是枷鎖,往後想做點什麼,怕是更得藏着掖着了。
回延禧宮的路比來時慢了許多。夏冬春故意走得緩,讓青禾去前頭探路,自己跟安陵容落在後面。安陵容話少,大多時候是夏冬春問一句她答一句,說的也都是些“宮裏的井水比家裏涼”“小廚房的點心有點甜”之類的閒話。夏冬春卻聽得認真——從這些碎話裏能瞧出,安陵容雖怯生,卻心思細,院裏哪個宮女偷懶、哪個太監愛嚼舌根,她都記在心裏,只是不說而已。
快到延禧宮門口時,安陵容忽然停住腳,從袖袋裏摸出個小紙包遞給夏冬春:“姐姐,這個給你。”
夏冬春接過來,觸手有點軟,打開一看,是幾塊用紅紙包着的杏仁酥,做得小巧玲瓏的。“這是……”
“我娘給我帶的,”安陵容的臉有點紅,“說宮裏的點心甜,這個不膩。姐姐剛病好,或許能吃得慣。”
夏冬春心裏一暖。在這處處算計的宮裏,這點小心意倒顯得格外實在。她把紙包攥緊了,輕聲道:“多謝安小主。回頭我讓青禾給你送些我院裏的新茶,是前幾日家裏剛送來的。”
安陵容趕緊擺手:“不用不用……姐姐不嫌棄就好。”她像是怕多說會惹人煩,匆匆行了個禮,“我先回去了,姐姐也歇着吧。”說完便快步往東耳房走,淺碧色的裙擺晃得像片葉子。
夏冬春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手裏的杏仁酥還帶着點溫乎氣。青禾從前頭跑回來,好奇地問:“小主,安小主給您什麼了?”
“幾塊點心。”夏冬春把紙包遞給她,“收起來吧,回頭咱們分着吃。”她頓了頓,又道,“你等會兒去我妝匣裏拿兩包雨前茶,送去給安小主,就說是我謝她的。”
青禾應着去了。夏冬春走進西耳房,剛坐下喝了口涼茶,就聽見院門口傳來李嬤嬤的聲音:“夏小主在嗎?景仁宮的姑姑來送東西了!”
她心裏一動,趕緊起身往外迎。只見剪秋身邊的大宮女錦書站在院中央,手裏捧着個描金的食盒,見了她便笑着行禮:“夏小主安。皇後娘娘讓奴婢給各小主送些新制的點心,特意給小主多留了一碟綠豆糕,說小主身子剛好,吃點清淡的養着。”
夏冬春忙屈膝道謝:“勞煩錦書姑姑跑一趟,還請姑姑替臣妾謝過皇後娘娘。”她示意青禾趕緊拿銀子打賞,自己則親自接過食盒——入手沉甸甸的,揭開蓋子一看,裏面除了一碟晶瑩的綠豆糕,還有一小碟杏仁酪,都是極清淡的吃食。
錦書收了賞錢,又笑着說了幾句“小主好生歇着”“娘娘還記掛着小主的身子”之類的話,才帶着小太監走了。富察貴人聽見動靜從自己屋裏探出頭,看見食盒上的景仁宮標記,臉色又沉了沉,“砰”地關上了門。
夏冬春沒理會她,捧着食盒回了屋。青禾把茶送去給安陵容剛回來,見了點心便驚喜道:“小主!皇後娘娘竟特意給您多留了!”
夏冬春捏起一塊綠豆糕,入口清甜不膩,涼氣順着喉嚨往下滑。她慢慢嚼着,心裏卻算得清楚——皇後特意送點心,不是真記掛她的身子,是把“安分”的標記釘得更牢些。這是告訴宮裏人:夏冬春是我瞧着“無害”的人,你們不必提防,也不必拉攏。
“把這碟杏仁酪送去給安小主吧,”夏冬春把另一碟推給青禾,“就說是皇後娘娘賞的,讓她也嚐嚐。”
青禾愣了愣:“小主自己不吃嗎?”
“我剛吃了她的杏仁酥,禮尚往來。”夏冬春淡淡道。安陵容現在是宮裏最不起眼的人,跟她走得近些,既能少個敵人,又能讓旁人覺得自己“只跟同樣不起眼的人來往”,更坐實了“安分”的名聲。
青禾捧着杏仁酪去了。夏冬春坐在窗邊,望着院角那棵半死不活的柳樹發呆。手裏的綠豆糕吃完了,甜味卻沒散,反倒覺得嘴裏有點發苦——在這宮裏,“無害”是保命符,可若一直“無害”,早晚也會變成被人隨手丟棄的塵埃。
傍晚時,青禾從外面回來,神神秘秘地湊到她跟前:“小主,奴婢方才聽見李嬤嬤跟張嬤嬤說話,說景仁宮的錦書姑姑回去後,跟剪秋姑姑誇您‘瞧着是個實在人,不像富察小主那樣心浮氣躁’呢!”
夏冬春沒說話,只拿起針線筐裏的素帕子繡着——她在繡一朵蘭草,針腳故意走得歪歪扭扭的,像初學者的手藝。
青禾還在絮叨:“這下好了,皇後娘娘記着小主的好,往後在延禧宮也能安穩些了。”
夏冬春輕輕“嗯”了一聲,針尖刺破布料,留下個小小的針腳。安穩?在這深宮裏,哪有真正的安穩。現在的“安分”是爲了活下去,等攢夠了力氣,這“笨人”的標籤,總有摘下來的一天。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延禧宮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昏黃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映得影子長長短短。夏冬春放下帕子,望着遠處養心殿的方向——那裏燈火通明,是整個後宮的中心。她知道,自己離那裏還很遠,但至少,她已經在這宮牆裏,穩穩地站住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