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頭有些烈,延禧宮院角的老槐樹卻擋出片濃蔭,斑駁的光影落在青石板上,晃得人眼暈。夏冬春搬了張竹椅坐在樹蔭下,腿上擱着繡繃,手裏捏着繡花針 —— 繃子上那朵蘭草依舊歪歪扭扭,線還纏了好幾處,她卻故意放慢了手速,一針一線 “磨” 着,只求外人瞧着 “笨拙又無趣”。
青禾在旁邊擇菜,是小廚房剛送來的青菜,要留着晚上做湯。她時不時抬頭看夏冬春一眼,見她又在跟纏在一起的線較勁,忍不住笑:“小主,您這線都纏成球了,要不奴婢幫您解吧?”
“不用,” 夏冬春頭也沒抬,指尖故意扯錯了線,讓線團更亂了些,“我自己來就行。多練練,總能解開的。” 她要的就是這 “笨手笨腳” 的樣子 —— 若是讓旁人知道她其實會繡,難免又會多些 “心思活絡” 的揣測。
青禾沒再勸,低頭繼續擇菜。槐樹葉在風裏沙沙響,遠處傳來小太監掃地的 “唰唰” 聲,延禧宮的午後,難得這麼安靜。
可這份安靜沒持續多久,就被一陣急促的哭喊聲打破了。
“別打了!別打了!奴才不是故意的!”
聲音是從院角的牆根下傳來的,帶着撕心裂肺的疼,還夾雜着拳頭落在肉上的悶響。夏冬春手裏的繡花針頓了頓,抬頭往聲音來源處望去 —— 只見兩個穿翊坤宮灰布衣裳的太監,正把一個小太監按在地上打,那小太監穿着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後背已經被打得變了形,胳膊上還滲着血,哭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反抗。
“不是故意的?” 其中一個翊坤宮的太監邊打邊罵,腳還往小太監腿上踹了一下,“華妃娘娘的官窯茶杯也是你能碰的?端個茶都能打碎,你是活膩了還是瞎了眼?”
“奴才真的不是故意的!” 小太監哭得更凶了,聲音都變了調,“是茶杯太滑,奴才沒拿穩…… 求公公饒了奴才吧!奴才賠!奴才一定賠!”
“賠?你拿什麼賠?” 另一個太監冷笑一聲,抬手又給了小太監一巴掌,“那茶杯是皇上賞給娘娘的,你一個月的月錢還不夠買個杯底!今天不打斷你的腿,你就不知道翊坤宮的規矩!”
夏冬春的心揪了一下。她認得那個被打的小太監 —— 偶爾會來延禧宮送內務府的份例,叫小祿子,看着才十五六歲的樣子,說話總是怯生生的,沒跟誰紅過臉。沒想到今天竟會因爲打碎一個茶杯,被翊坤宮的人打成這樣。
青禾也停下了擇菜,臉色發白地看着那一幕,攥着青菜的手都在抖:“小主…… 是翊坤宮的人…… 他們怎麼能這麼打?”
夏冬春沒說話,腦子飛快地轉着。翊坤宮的人在延禧宮動手打人,若是不管,小祿子怕是真要被打斷腿;可若是管了,又怕得罪翊坤宮 —— 華妃本就記着她前幾日 “裝病” 的事,若是再因爲一個小太監跟翊坤宮起沖突,怕是又要惹麻煩。
可看着小祿子被打得蜷縮在地上,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她又實在不忍心。
“青禾,你快去叫李嬤嬤來。” 夏冬春壓低聲音,語氣帶着點急促,“就說翊坤宮的人在咱們院兒裏打人,讓她趕緊過來看看。”
李嬤嬤是延禧宮的掌事嬤嬤,在宮裏待了十幾年,多少有些臉面,也懂些圓融的法子。讓李嬤嬤來處理,比她們直接上前要好 —— 既不會顯得延禧宮 “多管閒事”,也能救下小祿子。
“哎!” 青禾應聲就往李嬤嬤的住處跑,腳步都有些慌。
夏冬春沒再看那兩個翊坤宮的太監,重新低下頭,假裝繼續跟線團較勁,可耳朵卻豎得老高,聽着牆根下的動靜。小祿子的哭聲越來越弱,那兩個翊坤宮的太監還在打,嘴裏的罵聲也越來越難聽,甚至開始提 “華妃娘娘要扒了你的皮”。
她心裏更急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繡花針,針尖刺破了指尖,滲出血來,她卻沒察覺。
幸好沒過多久,李嬤嬤就跟着青禾跑了過來。她穿着深紫色的嬤嬤服,手裏還攥着帕子,老遠就開口:“哎喲!這是怎麼了?在咱們延禧宮的院子裏,怎麼還動手打人呢?”
那兩個翊坤宮的太監聽見聲音,停了手,回頭看見是李嬤嬤,臉上的囂張淡了些,卻還是沒把人扶起來:“李嬤嬤?我們是翊坤宮的人,處理自己宮裏的奴才,跟延禧宮沒關系吧?”
“怎麼沒關系?” 李嬤嬤走到近前,臉上堆着笑,語氣卻帶着點不容置疑,“這可是在延禧宮的地界上。你們要處理奴才,回翊坤宮處理去,在這兒動手,傳出去還以爲是咱們延禧宮欺負人呢 —— 再說了,華妃娘娘素來寬宏,也不會因爲一個茶杯,就要了一個小太監的命吧?”
她說着,悄悄往其中一個太監手裏塞了一小塊銀子,聲音壓得低:“兩位公公辛苦,這點銀子拿去買杯茶喝。這小太監看着也可憐,就饒了他這一回吧 —— 真要是打出了人命,華妃娘娘那邊,你們也不好交代不是?”
那兩個太監捏着手裏的銀子,對視了一眼,又看了看地上快暈過去的小祿子,終於鬆了口。其中一個哼了一聲:“看在李嬤嬤的面子上,今天就饒了他!要是再敢犯到翊坤宮手裏,定不輕饒!”
說完,兩人甩甩袖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李嬤嬤這才鬆了口氣,趕緊蹲下身去扶小祿子:“孩子,快起來,沒事了。”
小祿子趴在地上,半天沒動,胳膊上的傷口滲着血,後背的衣裳都被血浸溼了,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他抬起頭,臉上全是眼淚和泥土,看見李嬤嬤,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只是哭得更凶了。
夏冬春這才站起身,慢慢走過去,沒靠得太近,只站在幾步遠的地方,輕聲問李嬤嬤:“嬤嬤,他傷得重不重?”
“不輕啊,” 李嬤嬤嘆了口氣,扶着小祿子的胳膊想讓他起來,可剛一碰到,小祿子就疼得 “嘶” 了一聲,“胳膊和後背都傷了,得趕緊上藥,不然怕是要感染。”
夏冬春點點頭,對青禾說:“青禾,你去我屋裏的妝匣底下,把那瓶治跌打損傷的藥膏拿來 —— 就是前幾日劉太醫給我開的那瓶,還沒開封呢。”
那是她 “病愈” 時,劉太醫特意開的備用藥膏,說是對跌打損傷很管用。原本是留着應急的,現在給小祿子用,正好。
“哎!” 青禾趕緊往屋裏跑。
李嬤嬤扶着小祿子,讓他靠在槐樹上坐着,見夏冬春沒再多問,也沒上前,心裏暗暗點頭 —— 這位夏小主看着笨,倒是懂規矩,知道不越界。她輕聲安慰小祿子:“孩子,別害怕,有咱們延禧宮在,沒人敢再打你了。等會兒上了藥,就會好很多的。”
小祿子靠在槐樹上,眼淚還在掉,卻慢慢止住了哭聲,目光落在夏冬春身上,帶着點感激,又有點怯意 —— 他認得這位夏小主,卻從沒想過,自己一個不起眼的小太監,會被主子記着。
夏冬春沒跟他對視,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繡繃,故意露出點 “局促”:“嬤嬤,那你們先看着他,我…… 我還得把這線解開呢。” 她說着,轉身往竹椅走去,繼續跟線團較勁 —— 她不想讓小祿子覺得她是刻意幫忙,免得日後落下 “刻意拉攏” 的話柄。
青禾很快拿着藥膏跑了回來,遞給李嬤嬤:“嬤嬤,藥膏來了。”
李嬤嬤接過藥膏,打開蓋子,一股清涼的藥味散了開來。她小心翼翼地給小祿子的胳膊上藥,小祿子疼得渾身發顫,卻沒再哭,只是咬着牙忍着,目光時不時往夏冬春的方向瞟 —— 那位素淨的夏小主,正低頭跟線團較勁,陽光落在她身上,竟讓他覺得心裏暖了些。
夏冬春假裝沒看見他的目光,指尖依舊在跟線團較勁。她心裏清楚,今天救了小祿子,未必能換來什麼,但至少,她做了該做的事。而在這宮裏,多一個人記着你的好,就少一分被孤立的可能。
槐樹葉依舊在風裏沙沙響,可剛才的哭聲和打罵聲,卻再也沒響起。延禧宮的午後,又恢復了往日的安靜,只是這份安靜裏,多了點不一樣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