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後街那污濁的空氣裏,地下室的奢靡和罪惡感仿佛被瞬間抽離,只剩下冰冷的現實和耳膜裏依舊轟鳴的心跳聲。狗子罵罵咧咧地清點着剛收上來的散錢,對我的恍惚狀態很不滿,又踹了我一腳。
“媽的!魂丟下面了?瞧你那點出息!趕緊滾去把東街那幾家‘貨’送了!”
我挨了一腳,踉蹌一下,臉上立刻堆起“阿烈”式唯唯諾諾的討好笑容,連連點頭,抓起那個破舊的腰包,低頭鑽進了更深的巷弄裏。
但我的腦子根本不在送“貨”上。王天魁的話、那個戴眼鏡的男人、 “水路”、“老毛子”……這些詞像滾燙的彈珠,在我腦海裏瘋狂碰撞。
大宗跨境毒品交易。王天魁是核心。那個私人地下室是關鍵樞紐。
而沈青……她就在那裏。她聽到了多少?她獲取了多少信息?她每次被帶下去,承受着那樣的屈辱和危險,就是爲了這些碎片般的情報嗎?
那聲突如其來的咳嗽……到底意味着什麼?
無數個問題撕扯着我。興奮、恐懼、心痛、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焦灼感,幾乎要將我點燃。我知道我摸到了門邊,但門後是更深、更黑暗的迷宮,而我愛的人,正獨自在那迷宮裏蹣跚前行。
接下來的幾天,我像一頭焦躁的困獸。我瘋狂地想要再次進入那個地下室,想要確認更多,想要……和沈青取得聯系。哪怕只是一個眼神,一個手勢。
但機會渺茫。那部電梯和門口的保鏢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我只能更加賣力地扮演“阿烈”,更加努力地往上爬,哪怕只是從街頭散貨的,變成偶爾能進入夜總會內部幫忙的。
我注意到沈青的狀態似乎進入了一個新的低谷期。她看起來異常疲憊,臉色蒼白得嚇人,即使在濃妝掩蓋下,也能看出眼底濃重的青黑和一種近乎虛脫的憔悴。她在台上跳舞時,動作偶爾會失去精準,顯得有些力不從心。陪酒時,她也比以前更加沉默,經常走神,反應遲鈍。
是毒癮的戒斷反應?還是任務遇到了什麼瓶頸?或者是……王天魁那邊給了她更大的壓力?
我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卻無能爲力。每次試圖靠近,都會被她的冰冷無視或者其他人打斷。
轉機發生在一個周二的下午。那天“迷迭香”生意清淡,下午場幾乎沒什麼人。我被派去清理後台堆積的空酒瓶和垃圾。
後台空蕩蕩的,只有幾個宿醉未醒的陪酒女歪在化妝間裏打瞌睡。空氣裏彌漫着隔夜的酒臭和化妝品殘留的甜膩味。
我推着清潔車,心不在焉地收拾着,眼睛卻不受控制地四處搜尋。
然後,我在最裏面那個堆放舊道具和雜物的狹窄儲藏室門口,看到了她。
沈青獨自一人蹲在門口,背對着走廊,肩膀微微顫抖着。她穿着簡單的T恤和牛仔褲,沒化妝,頭發隨意扎着,露出纖細脆弱的脖頸。她手裏拿着一瓶水,但似乎沒喝,只是低着頭,發出極力壓抑着的、痛苦的幹嘔聲。
她的狀態很不對。不是醉酒,更像是……劇烈的生理性不適。
我的心瞬間揪緊!是戒斷反應!海洛因的戒斷反應來了!
那種痛苦我曾在無數癮君子身上見過,生不如死,肌肉酸痛、惡心嘔吐、冷汗直流、焦慮恐慌……她正在獨自承受這一切!
我左右飛快看了一眼,走廊空無一人。化妝間裏的人也睡得死沉。
機會!這可能是我唯一能和她短暫單獨接觸的機會!
巨大的風險警告着我,但看着她痛苦顫抖的背影,任何猶豫都被拋諸腦後。我放下清潔車,幾乎是屏住呼吸,一步步靠近。
我的腳步很輕,但她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身體猛地一僵,幹嘔聲戛然而止。她極其緩慢地、帶着極度戒備地轉過頭。
當她看到是我時,那雙因爲痛苦而布滿血絲、深陷下去的眼睛裏,瞬間閃過極其復雜的情緒——震驚、恐慌、抗拒,還有一絲……無法掩飾的脆弱和痛苦。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厲聲呵斥我離開,但一陣劇烈的惡心感襲來,她猛地捂住嘴,身體蜷縮起來,痛苦地抽搐着,什麼話都說不出。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我再也顧不上任何僞裝和距離,一個箭步沖過去,蹲下身,扶住她幾乎要軟倒的肩膀,壓低聲音,急切地問:“……是不是……戒斷反應?”
我的聲音因爲緊張和心疼而嘶啞不堪。
她猛地抬起頭,眼神像受驚的鹿,充滿了恐懼和警告,用力想要掙脫我的手,喉嚨裏發出模糊的、拒絕的嗚咽聲。
“別怕……是我……賀凜……”我死死抓着她的胳膊,不敢用力又不敢鬆開,眼睛死死盯着她,試圖從那片恐慌裏找到一絲理智,“聽着!聽着沈青!我知道你難受!撐過去!一定要撐過去!不能再碰那東西了!聽見沒有!”
我的話語又快又急,像繃緊到極致的弓弦發出的顫音。
她掙扎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呼吸急促而混亂,冷汗順着蒼白的臉頰滑落。她似乎在極度痛苦和我的話語之間艱難地掙扎。
“……走……”她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一個氣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帶着徹底的哀求,“……求你……走……”
“王天魁!水路!老毛子!”我不管不顧,抓住這可能是唯一的機會,將那天聽到的關鍵詞急促地、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了出來,“你的目標是他,對不對?!你需要那些交易信息,對不對?!”
當我吐出“王天魁”和“水路”時,她的瞳孔驟然收縮!身體猛地一震!雖然痛苦依舊扭曲着她的面容,但那雙眼睛裏,瞬間迸發出一種極其銳利、近乎凌厲的光芒,雖然只是一閃而逝,迅速又被痛苦和虛弱覆蓋,但我清晰地捕捉到了!
她知道了!
她知道我聽到了!她知道我明白了!
“……呃……”她又一陣劇烈的幹嘔,身體軟倒下去,頭幾乎抵在膝蓋上,肩膀劇烈聳動,痛苦得無法言語。
但就在她低下頭去的瞬間,我感覺到她那只放在身側、緊緊攥着水瓶的手,極其輕微地、快速地,用手指……敲擊了兩下地面。
噠。噠。
很輕,很快,幾乎被她的痛苦喘息掩蓋。
但那絕不是無意識的動作!
我的心髒幾乎停止跳動!全身血液瞬間涌向大腦!
那是……回應!是她無法用語言給出的、冒着巨大風險的回應!
她在確認!她在告訴我,我的猜測是對的!
巨大的激動和更深的痛楚像海嘯一樣淹沒了我。她果然還在任務中!她承受着這樣的非人折磨,依然在堅持!
“撐住……青兒……撐住……”我的聲音哽咽了,扶着她肩膀的手微微顫抖,恨不得能替她承受萬分之一的痛苦,“我會幫你……我一定想辦法幫你……”
她似乎耗盡了所有力氣,無法再給我任何回應,只是蜷縮在那裏,無聲地承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戒斷痛苦,身體冰冷,冷汗浸透了她的T恤。
遠處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有人朝這邊過來了!
我猛地驚醒,像被燙到一樣鬆開手,迅速站起身,後退幾步,拉開距離,心髒狂跳得快要炸開。
劉經理和另一個保安的身影出現在走廊那頭。
“蹲這兒幹嘛呢?”劉經理皺着眉,嫌棄地看着蜷縮在地上的沈青,又掃了我一眼,“阿烈?你他媽在這兒磨蹭什麼?活幹完了?”
我立刻低下頭,換上惶恐的表情:“經理,我……我這就去幹活,看到這位姐姐好像不舒服……”
“不舒服就滾回宿舍躺着!別在這兒礙眼!”劉經理不耐煩地踹了一下旁邊的門框,對保安示意,“把她弄回去!真是晦氣!”
保安粗魯地上前,架起幾乎虛脫的沈青。
她沒有反抗,任由他們拖着走,頭始終低垂着,長發遮住了她的臉,看不到任何表情。
在經過我身邊時,她的手臂無力地垂下。我死死低着頭,盯着地面,用眼角餘光看到她那纖細的、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指。
那一刻,我多麼想不顧一切地抓住那只手。
但我不能。
我只能像個真正的懦夫一樣,低着頭,看着他們把她拖走,消失在走廊盡頭。
我站在原地,很久沒有動。耳邊似乎還回響着她痛苦的喘息,指尖還殘留着她肩膀冰冷的觸感,眼前反復閃現着她那雙瞬間銳利又迅速被痛苦淹沒的眼睛,還有那兩聲輕微卻如同驚雷般的敲擊。
噠。噠。
無聲,卻震耳欲聾。
短暫的接觸,破碎的交流。
卻像在無盡的黑夜裏,終於看到了一縷微光,確認了彼此的存在。
她還在戰鬥。
而我,終於找到了方向。
王天魁。
水路。
老毛子。
我的拳頭在身側死死攥緊,指甲再次掐進掌心的舊傷,疼痛讓我保持着最後的清醒。
接下來的路,會更難,更危險。
但我知道,我不再是一個人了。
即使依舊要眼睜睜看着她受苦,即使依舊要扮演陌路。
但我們之間,那根名爲使命和愛情的線,終於在絕望的泥沼之下,重新連接上了。
微弱,卻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