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金光,不是炸開,是彌漫。
一種無聲無息,卻又無孔不入的彌漫。
金光所過之處,鬼市長街上那股濃稠的怨氣,仿佛沸油澆雪,發出尖銳的嘶嘶聲,卻又瞬間消融。
撲向蘇硯霜的怨魂厲鬼,在觸及金光的一刹那,齊齊僵住了。
它們沒有被燒成灰燼,而是發出了比魂飛魄散還要淒厲的慘嚎。
一個斷臂的鬼卒,眼前不再是蘇硯霜,而是被他親手推下懸崖的同袍,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一個以販賣嬰孩魂魄爲生的邪修,耳邊全是嬰兒撕心裂肺的啼哭,那聲音穿透他的識海,啃噬着他的心防。
長街之上,百鬼夜行,此刻卻成了百鬼審判。
每一個鬼物,每一個邪修,都被拖入了自己最陰暗、最恐懼的回憶裏,一遍遍地品嚐自己種下的惡果。
這便是蘇硯霜的《審心》。
以願力爲火,以冤魂爲引,點燃每個人心中的業障。
斷魂台上,那鬼市之主臉上的青銅鬼面劇烈地顫動起來。
他眼前的景象也變了。
不再是鬼市,而是一座清雅的仙山。
一個白衣勝雪的師父,正將一塊非金非玉的腰牌交到他手裏,溫和地囑咐:“守正道,護蒼生。”
下一刻,畫面扭曲。
他親手將淬了劇毒的匕首,送進了師父的心口。
師父臉上那錯愕與痛心的表情,成了他千百年來揮之不去的夢魘。
“不!不是我!”
鬼市之主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他捂着頭,踉蹌後退。
他賴以維生的怨氣,此刻竟成了催動他心魔的毒藥。
蘇硯霜的面具之下,唇角一道血線無聲滑落。
這審判,審的也是她自己。
她看見了顧長淵削下劍鞘的決絕,看見了他踏入鬼市的背影。
她的道是“情”,這情,既是救人的願,也是傷己的刃。
後頸風府穴的那根銀針,已經燙得快要熔化,她的生機正在以一種恐怖的速度流逝。
可她的唱腔,沒有半分停滯。
“陰陽兩隔,善惡兩端!”
“天道不公,我自來判!”
每一個字,都化作一道金色的鎖鏈,從虛空中浮現,纏向那座斷魂台。
台上,被黑氣鎖鏈縛住的顧長淵,身體猛地一震。
鎖鏈的寒意,第一次被另一種溫度蓋過。
那唱聲,那股決絕而熟悉的願力,穿透了怨氣旋渦的封鎖,鑽入他的耳中,烙進他幾近枯竭的神魂。
他抬起頭,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他看見了。
看見了那個站在萬鬼中央,戴着判官面具,以身爲祭台,唱着審判之曲的女子。
看見了她眉心那點決絕赴死的“破陣金”。
心口,像是被那柄插在台上的劍,狠狠地貫穿了。
他爲她削下一寸劍鞘,她卻爲他,燃盡了整條性命。
“吼!”
鬼市之主終於從心魔中掙脫,他雙目赤紅,死死盯住蘇硯霜。
“毀我道基!我要你死!”
他一把扯下臉上的青銅鬼面,露出一張被怨氣侵蝕得不成人形的臉。
他張口,吐出一顆凝練了千年怨毒的黑色珠子。
那珠子一出現,整個鬼市的混沌天幕都暗了下來,所有的光,都被它吞噬。
“鬼王珠!”
有識貨的邪修失聲尖叫,連滾帶爬地往後逃。
那是鬼市之主的本命法寶,是這座鬼市的根基,也是怨氣的核心!
黑色珠子化作一道黑電,無視了所有金光鎖鏈,直取蘇硯霜的眉心!
問劍山莊那名弟子目眥欲裂,提劍便要沖上去,卻被那股威壓死死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蘇硯霜沒有躲。
她也躲不開。
她只是唱出了這出戲的最後一句。
“此曲唱罷……”
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顫抖。
就在那鬼王珠即將觸及她面具的瞬間。
斷魂台上,那柄一直沉寂的長劍,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龍吟!
嗡——
不是顧長淵催動的。
是那柄與他心神相連的劍,感受到了主人的滔天怒意與悔意,自行護主!
一道純粹到極致的青色劍光,從劍身上沖天而起,沒有去斬那鬼王珠,而是狠狠地斬在了縛住顧長淵的那些怨氣鎖鏈上!
咔嚓!
鎖鏈應聲而斷!
怨氣旋渦轟然潰散!
顧長淵脫困的瞬間,沒有片刻遲疑,身形一晃,便出現在蘇硯霜身前。
他沒有劍,便以手爲劍,並指成訣,迎向那顆致命的鬼王珠。
噗!
黑珠穿透了他的掌心,帶起一蓬血霧。
可那珠子上蘊含的怨毒,也被他體內浩瀚的劍元,沖散了大半。
餘勢未消的鬼王珠,最終還是撞在了蘇硯霜的身上。
她臉上的判官面具,從眉心開始,裂開一道細紋。
然後,寸寸碎裂。
“……魂歸天。”
她輕聲唱完了最後三個字,像是卸下了千鈞重擔。
眉心那點“破陣金”的光芒,徹底熄滅。
後頸的銀針,失去了所有溫度,化作一截凡鐵。
她向後倒去。
最後一瞥,是顧長淵接住她的手臂,和那雙從未有過的、盛滿了滔天風暴的眼睛。
醉春樓。
宋墨軒點起的滿樓燭火,驟然齊齊一晃。
戲台中央,那根被符刀砍出焦痕的朱漆柱子,毫無征兆地,裂開了一道貫穿上下的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