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柔的笑容,在幽綠的玻璃缸反光下,扭曲得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她手中的令牌,像一把懸在我頭頂的鍘刀,隨時能落下,將我和娘最後的聯系,徹底斬斷。
“收屍?”我抹去臉上的雨水和淚水,聲音嘶啞,卻帶着一種奇異的平靜,目光死死鎖住她手中的令牌,“收誰的屍?你的,還是……我的?”
“當然是你的,我親愛的姐姐。”沈知柔輕笑着,指尖摩挲着令牌光滑的表面,“裴相說了,你太聰明,也太瘋。留着你,遲早是禍患。不如……就在這裏,陪着娘,做一對‘母女展品’,豈不完美?”她的眼神掃過玻璃缸裏娘安詳又悲憫的臉,充滿了惡毒的快意。
我沒有動。不是不敢,而是在等。等一個機會,等一個破綻。沈知柔太得意了,得意到忘了她面對的,是親手毒殺過她、能在瘋人塔反殺兩名青鳥死士的沈知焰!
“令牌給我。”我向前一步,聲音帶着一種近乎哀求的顫抖,“讓我……再看看娘。就一眼。看完……我任你處置。”
“哈!”沈知柔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笑得花枝亂顫,“姐姐,你當我三歲小孩?你那套‘以退爲進’的把戲,在裴相面前玩玩也就罷了,在我面前?省省吧!”她眼神一厲,手中令牌猛地一翻,“既然你這麼想陪娘,那我就成全你!先廢了你這雙不安分的手!”
令牌幽光一閃!我腳下的地面,瞬間裂開數道縫隙,數根閃爍着寒光的、由幽綠色能量凝聚成的尖銳地刺,如同毒蛇出洞,帶着刺耳的破空聲,狠狠刺向我的雙足!
好快!好狠!
我早有準備!在她翻動令牌的瞬間,身體已經如同離弦之箭般向後疾退!同時,一直藏在袖中的、那根染血的斷骨簪,被我狠狠擲向玻璃缸的方向——不是攻擊沈知柔,而是攻擊那層保護娘的禁制!
“噗!”
骨簪撞在無形的力場上,發出一聲悶響,被高高彈開。但就是這微不足道的撞擊,讓那層幽光禁制,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
就是現在!
我疾退的身體,在半空中猛地一擰,如同鬼魅般折向側面,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那幾根致命的地刺!同時,一直蹲在我肩頭、如同影子般沉默的“啄謊”,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猛地撲向沈知柔握着令牌的手腕!
“孽畜!”沈知柔猝不及防,手腕被烏鴉尖利的喙狠狠啄中,劇痛讓她下意識地鬆開了手!
令牌脫手飛出!
我眼中寒光爆射!等的就是這一刻!身體如同捕食的獵豹,不顧一切地撲向那枚在空中翻滾的令牌!
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的令牌——
“找死!”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一道魁梧如鐵塔般的黑色身影,帶着濃烈的血腥氣和殺意,如同瞬移般,從地宮入口的陰影中暴射而出!一只覆蓋着黑色金屬手套的巨掌,後發先至,帶着撕裂空氣的呼嘯,狠狠抓向我的後心!速度之快,力量之猛,遠超之前的青鳥死士!是……青鳥營的“統領”?!裴硯之真正的王牌!
完了!前後夾擊!前有沈知柔,後有這恐怖強者,我避無可避!
電光火石之間,我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我不再撲向令牌,而是借着前撲的慣性,身體猛地向下一沉,如同一條滑溜的泥鰍,從那巨掌的爪風下險險滑過!同時,左手在地上一撐,整個人如同陀螺般旋轉起來,右腿帶着全身的力氣,狠狠掃向沈知柔的小腹!
“呃!”沈知柔被我這搏命一擊踹得悶哼一聲,身體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旁邊的玻璃缸上,滑落在地,一時爬不起來。
但我付出的代價是——後背,完全暴露在了那恐怖強者的攻擊之下!
“轟!”
一只鐵拳,結結實實地轟在了我的後心!力量之大,仿佛一座山嶽砸落!我清晰地聽到了自己肋骨斷裂的“咔嚓”聲!劇痛瞬間席卷全身,五髒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一口滾燙的鮮血狂噴而出,眼前一黑,身體如同破麻袋般向前飛撲,重重摔在冰冷潮溼的地面上,離那枚近在咫尺的令牌,只差半步!
“噗!”又是一口血噴在地上,混合着泥水,觸目驚心。我掙扎着想爬起來,但後背的劇痛和斷裂的肋骨,讓我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刀割,身體軟得像一灘爛泥。
“哼,垂死掙扎。”冰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那鐵塔般的身影一步步逼近,沉重的腳步聲如同喪鍾,“裴相有令,留你全屍,已是恩典。現在,給我——死!”
一只覆蓋着金屬手套的腳,帶着千鈞之力,狠狠踩向我的後頸!這一腳下去,頸骨必斷!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刻般清晰!
就在那鐵腳即將落下的瞬間——
“呱——!”
“啄謊”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悲鳴!它沒有攻擊那強者,而是猛地俯沖下來,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撞在了……我面前那枚令牌上!
令牌被撞得滴溜溜滾到了我的手邊!
與此同時,那強者踩下的鐵腳,也到了!
沒有時間思考!求生的本能和滔天的恨意,壓倒了一切!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不是去抓令牌,而是猛地抬起沾滿自己鮮血的左手,狠狠拍在了自己那張……被沈知柔劃傷、又被雨水和血水浸泡得皮開肉綻的左臉上!
“噗嗤!”
指甲深深摳進尚未愈合的傷口,混合着泥污的皮肉被硬生生撕扯開!鑽心的劇痛讓我眼前發黑,但更多的、滾燙的、帶着“血月蠱”氣息的鮮血,如同噴泉般涌出!
我抓起一把自己臉上涌出的、混合着泥污和碎肉的滾燙鮮血,看也不看,用盡最後的力氣,狠狠拍向滾到手邊的那枚令牌!
“嗡——!”
令牌被我的血手握住的瞬間,異變陡生!
那枚冰冷的、散發着幽光的令牌,如同被投入熔爐的寒冰,瞬間變得滾燙!表面幽光瘋狂閃爍,仿佛承受不住我血液中蘊含的、屬於“血月蠱”的狂暴力量!緊接着,令牌表面那些繁復的符文,竟然如同活物般蠕動起來,然後——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令牌……裂開了!
保護着娘親遺體的那層幽光禁制,如同破碎的鏡子,瞬間消失!
“不——!”沈知柔掙扎着爬起來,發出絕望的尖叫。
那鐵塔般的強者,踩下的鐵腳也因爲令牌的異變而微微一滯。
機會!最後的機會!
我根本顧不上後背的劇痛和臉上的血肉模糊,如同一條瀕死的野狗,手腳並用地撲到娘親所在的玻璃缸前!用盡全身力氣,撞開了那沉重的、早已腐朽的玻璃缸蓋!
“譁啦——!”
幽綠色的液體混合着刺鼻的藥味,洶涌而出!娘親那小小的、穿着舊衣裙的身體,隨着液體緩緩滑落,倒在我沾滿血污的懷裏。
冰冷,僵硬,卻帶着一種令人心碎的熟悉感。
“娘……”我緊緊抱住她,淚水混合着血水,大顆大顆地砸在她枯槁的臉上,“女兒……來接你了……”
“殺了她!快!”沈知柔尖叫着,撲了過來。
那強者也反應過來,鐵拳再次轟向我的後心!
我知道,這一次,我躲不開了。肋骨盡斷,內髒重創,臉上血肉模糊……我已經油盡燈枯。
但,我不後悔。
能死在娘懷裏,總好過死在裴硯之的算計裏。
我閉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臨。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到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而狂暴的力量,從我緊緊抱着娘親的雙臂,從我臉上那血肉模糊的傷口,從我體內每一個被“血月蠱”浸染的細胞中,瘋狂地涌出!這股力量是如此強大,如此陌生,帶着一種毀滅一切、吞噬一切的意志!
“嗡——!”
以我爲中心,一圈暗紅色的、如同粘稠血液般的波紋,猛地擴散開來!所過之處,地面龜裂,空氣扭曲!那撲過來的沈知柔,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慘叫着倒飛出去,撞在牆上,生死不知!那鐵塔般的強者,轟出的鐵拳在距離我後背寸許的地方,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死死擋住,他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驚駭欲絕的神色!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他嘶吼着,想要抽身後退,但那暗紅的波紋已經纏上了他的身體!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腐蝕聲響起!他那身堅不可摧的黑色鎧甲,連同覆蓋其上的金屬手套,竟如同冰雪般迅速消融!露出下面……布滿青色血管和詭異紋路的、非人的皮膚!
“血……血月……母體……”他驚恐地看着我,眼神充滿了極致的恐懼,身體在暗紅波紋的侵蝕下,迅速幹癟、碳化,最終化爲一灘散發着焦糊味的黑色灰燼!
暗紅波紋緩緩收斂,重新沒入我的身體。地宮內,一片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喘息聲,和懷中娘親冰冷的軀體。
我低頭,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左臉。在那猙獰的傷口上,暗紅色的光芒如同活物般緩緩流動、交織,最終,凝固成了一道……繁復、妖異、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動的——血月紋!
它覆蓋了我左臉的斷痕和傷口,像一張活着的、燃燒的面具,散發着冰冷而危險的氣息。
我……沒死?
我活下來了?以這種……非人的方式?
我顫抖着,用沾滿血污的手,輕輕撫摸着臉上那道溫熱的、搏動着的血月紋。指尖傳來一種奇異的、血脈相連的觸感。
“娘……”我抱着娘親冰冷的身體,對着虛空,對着這吞噬了強敵、也重塑了我的地宮,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卻帶着無盡瘋狂和解脫的笑容,“您看到了嗎?女兒……沒給您丟臉。”
“女兒……現在……是‘血月’了。”
我掙扎着,用還能動的右手,從娘親微張的嘴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半枚冰冷的虎符。然後,我撕下自己夜行衣還算幹淨的內襯,將娘親的遺體,仔仔細細、輕柔地包裹起來,背在了自己傷痕累累的背上。
臉上,血月紋在幽暗的地宮中,散發着微弱而妖異的紅光。
我拄着那根染血的斷骨簪,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地宮的出口。每一步,都在泥濘的地面上,留下一個暗紅色的、帶着血月紋印記的腳印。
裴硯之,你的地獄,我闖過了。
你的爪牙,我殺了。
你的禁制,我破了。
我的娘,我帶走了。
從今往後,這世上,再無沈知焰。
只有……背負着血月之紋、行走於人間地獄的——
血月。